蘭猗立在原地, 身旁圍著許多人,她卻未感到半分人氣,只覺渾身如入寒窟。
那女子挺直的脖頸, 不屈的脊樑, 悲慟卻執拗的眼神,與當初跪在御街中央, 緊攥狀紙無路可走,不得不豁出命去的自己如出一轍。
只是蘭猗求的是褚玠,而她求的是陛下。
那女子雙手撐在地面上,淋漓不盡的淚水奪眶而出。
蘭猗扒開椒蕙, 欲到那女子身邊去,又被褚玠攔住。
她抬頭看著褚玠, 那雙眼裡的喜意已蕩然無存, 只有對她莫插手的誡告。
蘭猗咬唇,絞著手指,不解的問:「你們在等什麼?等陛下嗎?」
褚玠搖頭,默不作聲。
喧鬧的玄武門忽而沉寂下來。
死一般的氣氛,即便他們與那女子所隔甚遠, 亦能聽見她的啜泣與哽咽。
「上相。」京城陳府尹之聲兀然響起,群臣目光皆朝他看去。
陳府尹撥開一條路, 與褚玠稟明:「下官去問一問,若京府能辦,可不必驚動陛下。」
褚玠冷笑, 其他群臣隨褚玠一同笑。
蘭猗不明所以, 覺得他們笑得奇怪,覺得陳府尹不願驚動陛下亦是奇怪。
他果然不是什麼好官。蘭猗斜眼看他,猶如看見什麼髒東西。她唾棄他, 鄙夷他,瞧不起他。
「陳府尹,登聞鼓已響,便是不驚動,也是定要驚動的。」
褚玠聲音寒涼,凍醒陳府尹的婦人之仁。
他朝登聞鼓望去,語氣低沉,哀嘆道:「已經晚了。」
蘭猗尚未來得及理清褚玠口中「晚了」究竟晚在哪裡,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利刃出鞘的動靜。
清脆的刀鋒顫音劃破天際。
她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兩隊玄武門守衛已如幽靈悄然的逼近,將那孤零零跪在登聞鼓前的女子,銅牆鐵壁般圍在了最中央。
他們面無表情,甲胄在秋日金白的天光下亮起冷光。
女子啜泣聲戛然而止。
蘭猗見氣勢雄渾的指揮使越眾而出。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雄武威嚴:「依永安律法,民身擊登聞鼓者,需驗明正身,受十五廷杖,以儆效尤,明告天地,所言非虛,無怨無悔。」
他低頭俯視女子,眼中漠然:「婦人,你若此時反悔,廷杖可免,若執意陳冤,廷杖立行。」
「你悔是不悔?」
聲音在四周的紅牆上來回撞擊,直衝進在場諸官的耳朵中。
蘭猗緊張的手心出汗,兩隻手不停地繞來繞去。
同樣身為女子,她能與女子感同身受。
她欲叫她走,十五廷杖非同小可,足以叫她送半條命,亦不欲她走,要借她看看這條直達陛下耳畔的公路是否坦途。
只見那女子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嘶啞的聲音帶著乾涸的孤注一擲。
她說:「民婦,不悔!禍首滅我滿門,將我方滿月的孩子溺死在池水中,我要叫他血債血償!」
「行刑!」指揮使毫不猶豫下令。
蘭猗敬女子膽量與決心,恍然間,與幾月前的自己相重疊。幾月前,周邊的百姓,是否亦如此時的自己一般,無能為力卻又忍不住觀其成敗。
她下意識地便要上前,一隻溫熱的手掌,闕更快地覆上了她的雙眸。將她禁錮在了自己身邊。
「莫看。」
褚玠的聲音在蘭猗頭頂響起,帶著薄繭的指腹貼在她的眼皮上,擋住了所有景物,只有粉粉的光線透進來。
然,褚玠能擋住視線,卻擋不住聲音。
廷杖結結實實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女子短促的哀嚎,又迅速咬住雙唇,發出的聲音如一隻瀕死的鳥。
周遭官員輕且弱的呼吸聲,少部分的倒吸聲。
蘭猗皆聽得清清楚楚。
更清楚的,還當是褚玠的心跳聲。
沉穩有力,沒有一絲變化。
他似已司空見慣了這等場面,已能做到冷眼旁觀,情緒不受絲毫波動。
當最後一杖結束,褚玠方將手掌移開。
他的眸光深深,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鳳眼,如今只剩冷寂。
偏就這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暗道褚玠冷漠的蘭猗,心裡忽然歸為虛無,沒了內容。
「椒蕙,」褚玠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送夫人回府。」
「是。」椒蕙面色如常,攙扶著蘭猗回馬車去。
蘭猗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腿已因久久站立不動,僵直在了原地。
褚玠吩咐椒蕙好生照顧蘭猗,不再多言,拂袖轉身,率先朝著登聞鼓那處走去。
一眾官員亦紛紛跟上。
這群人沉默地靠近那方才結束刑罰,慘不忍睹的刑場。
陳府尹落在最後,這位京城父母官,腳步虛浮,背影微微佝僂,仿若被人瞬時抽走了脊梁骨,老態畢現。
經過蘭猗身邊時,他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頓,側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疲憊,無奈,悲憫……
還有深深的無力頹然。
蘭猗看不明白。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為了一聲嘆息,搖了搖頭。
往前走了兩步,許是良心不安,他呢喃道:「你到底是……罷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這話沒頭沒尾的,眼看他便要離開,蘭猗猛地掙脫椒蕙的攙扶下上前對著他的背影,叫住他:「陳大人!」
陳府尹再度停下步伐。
蘭猗快步走到他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你方才為何不願她見陛下陳冤?難道僅是為免她受廷杖?」她眸光炯炯,似要穿透他那身官袍,驗明心色,「她有天大冤情,唯有陛下可做主,你此等行徑,不覺愧對身上官袍嗎?」
蘭猗所言中,最後一句以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不解結尾。
陳府尹注視著眼前的蘭猗,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整個人在秋風中格外蕭索。
過了幾息,他才動唇。
「夫人。」他的聲音很輕,很無可奈何,「你還是不曉得為妙。」
說完,他擦過蘭猗的肩膀,加快腳步,追趕前面的同僚而去。
蘭猗緩緩回頭,望向那一團紅紫之景,心中亦如秋風般蕭瑟。
她未與椒蕙乘馬車而回,馬車依舊停在玄武門外。
椒蕙與蘭猗坐在馬車之中,蘭猗在等那女子告御狀的結果。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褚玠便已掀開車簾,探看車廂里神色沉重的蘭猗。
此時已至午後,車廂內光線暗沉,外頭的光線乍一進來,晃到了蘭猗的眼睛,她眯了眯眸子。
心下驚訝,竟如此快。
「怎不回家?」
「案子如何?」
二人同時開口。
褚玠柔下來的神情立時淡了幾分。
蘭猗著急,起身便要出車廂。
褚玠暼了一眼椒蕙,椒蕙領悟,即刻便挽住蘭猗的手臂。
「夫人,容上相歇息片刻,回府再說罷。」
椒蕙勸道。
蘭猗見褚玠神情疲乏,確是憂思過甚,便聽了椒蕙的話,坐了回去。
褚玠見蘭猗難得乖巧,亦明悉蘭猗是有求於他。
於褚玠而言,蘭猗求他,與不求他,他都會心甘情願的將一切奉到她的手裡。
只是求他時,蘭猗的神情與姿態,他很喜歡。
褚玠笑了一下,腳步登上車梯,卻聽見登聞鼓那處傳來異聲。
此聲亦驚動了蘭猗。
褚玠看了一眼登聞鼓方向,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眸中戾色盡顯。
餘光瞧著蘭猗起身,佝著身往門邊挪。
許是蘭猗頭一回看見自己這副神態,褚玠將戾氣壓了下去,跨步上車,堵住蘭猗的出路。
「蘭娘,我們回家罷。」
「褚玠,」蘭猗喚他正名,「登聞鼓怎的有動靜?」
褚玠去牽她的手,方觸到指尖,蘭猗不動聲色躲開。
「宮人清掃時不慎碰著了。」褚玠偏要去逐去,硬勾住她的手指,將她的手容進掌中。
蘭猗顯然不信褚玠鬼話:「我要出去。」
「時辰不早了。」
「我要出去。」
褚玠語氣便轉得有些陰冷:「蘭娘,你幾時才能習得乖順?」
蘭猗瞧他眉眼弧度壓平,知曉他已不快,她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唇槍舌劍:「你要乖順淑女,便去尋乖順的淑女……」
她越說,褚玠的臉色越可怖,說到最後,褚玠的臉色已如地獄閻羅。
他強扯過蘭猗,捏住她的下頜,拇指按在她不安分一直說話的雙唇上。
褚玠冷冷吐出四個字:「我不喜歡。」
大抵是說不喜歡蘭猗口中所言。
蘭猗瞟向褚玠身後,眼珠微轉,她張口含住唇上的拇指,齒尖磨了磨,轉而吐出來。
嬌俏又可愛的看著褚玠,褚玠眸光轉深,深深吻了上去。
今日蘭猗很是主動,她與他配合默契,褚玠只覺掌控權逐漸轉移到她的手中。
意亂情迷的一個吻。
蘭猗見時候差不多了,轉了個身,將褚玠壓到身下,趁褚玠尚未及時反應,竄向車門。
她太小瞧褚玠了,褚玠幾乎是立刻反手拽住了蘭猗。
「你定要如此嗎?」
褚玠眸色清明,情。欲已退盡。
蘭猗不語,直往外去。
「你不怕見到什麼承受不住的事嗎?」
蘭猗眸光銳利堅定,「不。」
褚玠的眉尾不自覺的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緩緩放開蘭猗。
重獲自由的蘭猗如入水的魚,絲滑地穿過帘布,站到車門邊。
褚玠垂眸,食指輕撫著蘭猗啃咬的那根手指,心想,她想要的結果,已經親眼見到了。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蘭猗的乾嘔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