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名稱叫蘭猗心中咯噔一跳。
她頭一回入平章軍國事府, 跪在褚玠腳邊,褚玠便叫她去敲登聞鼓。
蘭猗只聽聞過登聞鼓之名,從不曾知曉它在何處。
若早早知曉, 她亦不會去求褚玠, 有這一段冤孽情緣。
看著看著,蘭猗便情不自禁往登聞鼓去, 椒蕙挽住蘭猗的手臂,及時止住她的步子。
「夫人,」椒蕙神情嚴肅,「莫往那處去, 不吉利。」
蘭猗眼裡皆是登聞鼓,不願挪開眼:「不吉利?」
一面直達天聽的鼓, 如何會不吉利, 於黎民百姓而言,能有一次洗刷冤屈,直面聖顏的機遇,已是上上大吉。
椒蕙猶豫著要不要與蘭猗講明,眼睛不時往玄武門裡頭張望。
「椒蕙, 你怎的不說了?」
等了小半天解釋,始終未聽見, 蘭猗黏在登聞鼓上的視線才稍稍離開了些,詢問的眸光看向椒蕙。
躲不掉的椒蕙,認命般搖頭, 深知今日是免不得嚇到蘭猗了, 話已至嘴畔,餘光瞥見一團團青衣,紅裳, 紫袍。
各官員自宣政殿散退,此時方到玄武門外。
不單是椒蕙望見,蘭猗亦是望見了。
點點團團,愈漸變大,人影輪廓亦清晰。
蘭猗一眼,便瞅見了人群中的褚玠。
他實在是太惹眼了,說是玉樹臨風亦不為過。
今日的褚玠似十分的春風得意,眼角眉梢儘是笑意,那雙鳳眼笑得找不著眼珠子,渾身如沐春風,踏風而來。
他的身邊同著另一位紫袍官員,周身氣度文雅,容貌俊朗,眉飛色舞的在與褚玠談論著什麼。
遙隔太遠,蘭猗聽不真切。
倒是褚玠笑意更濃,回了一句什麼,那紫袍官員的神色微垮,略顯惆悵。
有幾位青衣和紅裳的官員,路過褚玠身旁時與他行作揖禮,先他一步出玄武門。
甫一出玄武門,便看見了候在玄武門旁的蘭猗與椒蕙。
椒蕙常常伴於褚玠身側,代褚玠到各府送禮亦是常有的事,在外頭拋頭露面得多了,官員自然相熟。
「椒蕙姑娘,難得一見。」
幾位紅裳官朝椒蕙作一揖,身側跟隨的青衣官面容青澀,見紅裳如此,有樣學樣作揖。
其中一位青衣官偷看了椒蕙與蘭猗好幾眼。
這副模樣,倒令蘭猗不禁想到,若容淇已中金榜,怕亦是此生怕行差踏錯的模樣。
越看越覺得有趣,笑聲便從唇畔漏了兩聲出來。
本便對椒蕙身側陌生面孔好奇,一位紅衣官待椒蕙回禮後,便端詳起蘭猗來。
見她梳著婦髻,估摸著她應當是誰家夫人。
又晃一眼瞧見她腰間綴的玉佩,覺得眼熟,本已移開的眸光挪了回去,多看了兩眼。
不看不要緊,一看便識出,這枚玉佩,貌似是丞相常戴身側,從不離身的那枚。
他似是發覺了什麼驚天動地大秘密般,眼裡藏不住的興奮,一張臉憋得通紅,還要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
「這位是?」
另外幾位紅裳官嘀嘀咕咕,而那位青澀青衣官,因蘭猗方才取笑他,窘紅一張臉,有些惱得直視蘭猗。
蘭猗不笑了。
他還瞪她。
「這位是我的新婦。」
熟悉之音響起,蘭猗側目看去,不知何時,褚玠已立於自己身側。
他應當已經在這裡有一會兒了,面色一改方才和善,陰著一張臉,有些鬱氣繚繞在他的眉間。
蘭猗覺得他癲症又犯了。
自她來到玄武門,便一直覺得褚玠非常人也。
她默默移開視線,繼續往登聞鼓那邊看,心裡記掛著椒蕙未道盡的那句不吉利。
只是……
蘭猗半眯雙眼,她似乎看見小小人影,逐步靠近登聞鼓。
她看了一眼褚玠,又看了一眼椒蕙,還看了一眼陸續從玄武門走出的各位官員。
褚玠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玄武門周邊諸人的耳中。
憑玉佩估測蘭猗可能是丞相夫人的紅衣官,訕笑說:「哦!上相夫人!恭喜上相與夫人新婚。」
拱手彎腰,玉佩進入他的視野,他之前對丞相與長公主之間情意略有耳聞,說青鳥玉佩是二人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哪能隨手佩在上相夫人腰間。
今日之後,他再不信朝中任何流言!
青衣官收斂眸光,低眉順眼,不再敢直視蘭猗。
褚玠臉色緩和了些,面上笑意淡淡。
其他官員亦趕忙前來道賀。
「上相與夫人真是情深意篤!」
「夫人來接上相散朝,真是恩愛。」
「一對璧人,佳話,佳話!」
褚玠逐一道謝,這些祝賀叫他快心順氣,郁色消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滿是少年氣的笑。
褚玠若有尾巴,只怕尾巴尖兒都翹到天上去了。
見他這般志得意滿,與蘭猗所想的分毫不差,他果真是來炫耀他新婚之喜的。
這群朝臣亦很有趣,平章軍國事一夜之間多了一紙婚書,上頭所寫名姓無人見過,成親之宴未辦,賓客未至,只有婚書。
亦無人覺得驚奇。
莫非京城風俗,已開放至此了?
蘭猗沒心思考慮京城風俗如何,亦無甚心情陪褚玠與那些官員虛與委蛇。
那些官員中,有許多,是蘭猗去求請申冤,曾有一面之緣的,卻亦是婉拒蘭猗,勸她不要白費功夫的。
當時蘭猗尚不明白,現下不明白的,亦都明白了。
她將眸光投向褚玠身後,靠近登聞鼓的人影。
人影愈近,蘭猗便看得愈清晰。
那是一個女子,滿臉臟污,衣衫襤褸,髮髻坍塌,光腳行在路上,她身後的大理石板上,是她留下的一串血色足跡。
耳邊道喜聲此起彼伏。
周圍人愈漸增多,圍在他們身邊,很是熱鬧。
卻無人留意到,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艱難地朝登聞鼓挪動著腳步。
他們沉浸在新婚之喜,嘴上說著要沾喜氣。
蘭猗看著女子拿起鼓槌,狠狠地擊向鼓面。
沉悶的鼓聲撕裂了洋洋喜氣。
椒蕙率先看向登聞鼓,雙眸滿是震驚,下意識朝蘭猗身前邁了一步,將蘭猗護在身後。
幾乎是瞬間,褚玠的面色變得凝重,他亦望向登聞鼓處。
那女子使勁全身力氣,敲響第二聲。
接踵而至的是第三聲,第四聲。
官員面面相覷,神情緊繃,不敢有絲毫懈怠。
登聞鼓響,便是陛下尚在行宮出遊,亦要立即班師回朝。
何況他們這些朝廷命官,更需放下手中事,即刻入宣政殿。
鼓聲響了七聲,便不再有聲音了。
那女子急促喘息,渾身是汗,已然脫力,卻仍梗著脖頸高喊。
聲音嘶啞而凄厲。
「求陛下,為民婦做主!」
這一聲,如長箭飛射,穿過了蘭猗的頭顱。
她遠遠看著她。
正如看見了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