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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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名稱叫蘭猗心中咯噔一跳。

她頭一回入平章軍國事府, 跪在褚玠腳邊,褚玠便叫她去敲登聞鼓。

蘭猗只聽聞過登聞鼓之名,從不曾知曉它在何處。

若早早知曉, 她亦不會去求褚玠, 有這一段冤孽情緣。

看著看著,蘭猗便情不自禁往登聞鼓去, 椒蕙挽住蘭猗的手臂,及時止住她的步子。

「夫人,」椒蕙神情嚴肅,「莫往那處去, 不吉利。」

蘭猗眼裡皆是登聞鼓,不願挪開眼:「不吉利?」

一面直達天聽的鼓, 如何會不吉利, 於黎民百姓而言,能有一次洗刷冤屈,直面聖顏的機遇,已是上上大吉。

椒蕙猶豫著要不要與蘭猗講明,眼睛不時往玄武門裡頭張望。

「椒蕙, 你怎的不說了?」

等了小半天解釋,始終未聽見, 蘭猗黏在登聞鼓上的視線才稍稍離開了些,詢問的眸光看向椒蕙。

躲不掉的椒蕙,認命般搖頭, 深知今日是免不得嚇到蘭猗了, 話已至嘴畔,餘光瞥見一團團青衣,紅裳, 紫袍。

各官員自宣政殿散退,此時方到玄武門外。

不單是椒蕙望見,蘭猗亦是望見了。

點點團團,愈漸變大,人影輪廓亦清晰。

蘭猗一眼,便瞅見了人群中的褚玠。

他實在是太惹眼了,說是玉樹臨風亦不為過。

今日的褚玠似十分的春風得意,眼角眉梢儘是笑意,那雙鳳眼笑得找不著眼珠子,渾身如沐春風,踏風而來。

他的身邊同著另一位紫袍官員,周身氣度文雅,容貌俊朗,眉飛色舞的在與褚玠談論著什麼。

遙隔太遠,蘭猗聽不真切。

倒是褚玠笑意更濃,回了一句什麼,那紫袍官員的神色微垮,略顯惆悵。

有幾位青衣和紅裳的官員,路過褚玠身旁時與他行作揖禮,先他一步出玄武門。

甫一出玄武門,便看見了候在玄武門旁的蘭猗與椒蕙。

椒蕙常常伴於褚玠身側,代褚玠到各府送禮亦是常有的事,在外頭拋頭露面得多了,官員自然相熟。

「椒蕙姑娘,難得一見。」

幾位紅裳官朝椒蕙作一揖,身側跟隨的青衣官面容青澀,見紅裳如此,有樣學樣作揖。

其中一位青衣官偷看了椒蕙與蘭猗好幾眼。

這副模樣,倒令蘭猗不禁想到,若容淇已中金榜,怕亦是此生怕行差踏錯的模樣。

越看越覺得有趣,笑聲便從唇畔漏了兩聲出來。

本便對椒蕙身側陌生面孔好奇,一位紅衣官待椒蕙回禮後,便端詳起蘭猗來。

見她梳著婦髻,估摸著她應當是誰家夫人。

又晃一眼瞧見她腰間綴的玉佩,覺得眼熟,本已移開的眸光挪了回去,多看了兩眼。

不看不要緊,一看便識出,這枚玉佩,貌似是丞相常戴身側,從不離身的那枚。

他似是發覺了什麼驚天動地大秘密般,眼裡藏不住的興奮,一張臉憋得通紅,還要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

「這位是?」

另外幾位紅裳官嘀嘀咕咕,而那位青澀青衣官,因蘭猗方才取笑他,窘紅一張臉,有些惱得直視蘭猗。

蘭猗不笑了。

他還瞪她。

「這位是我的新婦。」

熟悉之音響起,蘭猗側目看去,不知何時,褚玠已立於自己身側。

他應當已經在這裡有一會兒了,面色一改方才和善,陰著一張臉,有些鬱氣繚繞在他的眉間。

蘭猗覺得他癲症又犯了。

自她來到玄武門,便一直覺得褚玠非常人也。

她默默移開視線,繼續往登聞鼓那邊看,心裡記掛著椒蕙未道盡的那句不吉利。

只是……

蘭猗半眯雙眼,她似乎看見小小人影,逐步靠近登聞鼓。

她看了一眼褚玠,又看了一眼椒蕙,還看了一眼陸續從玄武門走出的各位官員。

褚玠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玄武門周邊諸人的耳中。

憑玉佩估測蘭猗可能是丞相夫人的紅衣官,訕笑說:「哦!上相夫人!恭喜上相與夫人新婚。」

拱手彎腰,玉佩進入他的視野,他之前對丞相與長公主之間情意略有耳聞,說青鳥玉佩是二人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哪能隨手佩在上相夫人腰間。

今日之後,他再不信朝中任何流言!

青衣官收斂眸光,低眉順眼,不再敢直視蘭猗。

褚玠臉色緩和了些,面上笑意淡淡。

其他官員亦趕忙前來道賀。

「上相與夫人真是情深意篤!」

「夫人來接上相散朝,真是恩愛。」

「一對璧人,佳話,佳話!」

褚玠逐一道謝,這些祝賀叫他快心順氣,郁色消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滿是少年氣的笑。

褚玠若有尾巴,只怕尾巴尖兒都翹到天上去了。

見他這般志得意滿,與蘭猗所想的分毫不差,他果真是來炫耀他新婚之喜的。

這群朝臣亦很有趣,平章軍國事一夜之間多了一紙婚書,上頭所寫名姓無人見過,成親之宴未辦,賓客未至,只有婚書。

亦無人覺得驚奇。

莫非京城風俗,已開放至此了?

蘭猗沒心思考慮京城風俗如何,亦無甚心情陪褚玠與那些官員虛與委蛇。

那些官員中,有許多,是蘭猗去求請申冤,曾有一面之緣的,卻亦是婉拒蘭猗,勸她不要白費功夫的。

當時蘭猗尚不明白,現下不明白的,亦都明白了。

她將眸光投向褚玠身後,靠近登聞鼓的人影。

人影愈近,蘭猗便看得愈清晰。

那是一個女子,滿臉臟污,衣衫襤褸,髮髻坍塌,光腳行在路上,她身後的大理石板上,是她留下的一串血色足跡。

耳邊道喜聲此起彼伏。

周圍人愈漸增多,圍在他們身邊,很是熱鬧。

卻無人留意到,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艱難地朝登聞鼓挪動著腳步。

他們沉浸在新婚之喜,嘴上說著要沾喜氣。

蘭猗看著女子拿起鼓槌,狠狠地擊向鼓面。

沉悶的鼓聲撕裂了洋洋喜氣。

椒蕙率先看向登聞鼓,雙眸滿是震驚,下意識朝蘭猗身前邁了一步,將蘭猗護在身後。

幾乎是瞬間,褚玠的面色變得凝重,他亦望向登聞鼓處。

那女子使勁全身力氣,敲響第二聲。

接踵而至的是第三聲,第四聲。

官員面面相覷,神情緊繃,不敢有絲毫懈怠。

登聞鼓響,便是陛下尚在行宮出遊,亦要立即班師回朝。

何況他們這些朝廷命官,更需放下手中事,即刻入宣政殿。

鼓聲響了七聲,便不再有聲音了。

那女子急促喘息,渾身是汗,已然脫力,卻仍梗著脖頸高喊。

聲音嘶啞而凄厲。

「求陛下,為民婦做主!」

這一聲,如長箭飛射,穿過了蘭猗的頭顱。

她遠遠看著她。

正如看見了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