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間湧上一股酸苦的水, 刺激地蘭猗捂嘴彎腰乾嘔起來。
無盡的噁心呼嘯而過。
褚玠跨過燭燈,撫上蘭猗的背,憂心地見她臉色漸漸變得失去血色, 眼角帶出淚來。
蘭猗抗拒褚玠的觸碰, 輕輕地往旁邊挪了兩個步子,離褚玠遠了些。
「怎麼了?」褚玠的手頓在原位, 卻不惱,關懷著蘭猗的境況。
蘭猗強忍噁心,指著那尊瓷像,怒目而視褚玠:「你這個瘋子。」
瘋子才會供奉一尊凡人像, 將凡人假扮為觀音,供於高台, 甚至要為她找一個替身, 以全自己的情意。
可蘭猗不是替身,她覺得厭煩,覺得羞恥。
褚玠順著蘭猗的指尖看去,正見那座蓮台瓷像,心下瞭然, 微微一笑,亦不願再瞞蘭猗:「和你很像, 對嗎?」
「再像,她亦是她,我亦是我。」蘭猗一字一頓強調。
褚玠頷首:「是, 它是它, 你是你。」
褚玠的誠實與真誠令蘭猗微微愣了愣,未幾,重新恢複常態。
蘭猗離神台遠了些, 口中又再說了一遍:「你這個瘋子。」
內室的窗口大開,秋夜的冷風吹進來,鑽進蘭猗的衣裳里。
蘭猗打了個冷顫,直直看向褚玠,褚玠眼裡是搖曳的燈火,是她小小的人影。
在看她,亦不在看她。
於褚玠而言,蘭猗的那句瘋子,不似怒罵,反倒是嘉獎。
他閑庭信步地取來擺放在桌上的嫁衣,抬手便披在了蘭猗肩上。
他一邊為蘭猗撫平嫁衣上的褶皺,一邊說:「是,我是瘋子,自見到你第一眼起,我便思甚念甚,再難忘懷。」
蘭猗從一旁的銅鏡中能看見自己身上嫁衣的全貌,紅底金線,規格是命婦鸞服。
她推開褚玠的手,將這身鸞服扯下身,扔到了一旁的地面上,差一些便要受燭火點燃。
褚玠的臉色微變,眸子流露出傷心之色,語調低沉:「蘭娘,今夜是你我洞房花燭。」
他俯身拾起攤在地面的嫁衣,拍去上頭的臟污,重新披上蘭猗的肩頭。
雙手緊握蘭猗的雙臂,以防她再將嫁衣扔到一旁去。
蘭猗吃痛,恨恨道:「我以為我與上相洞房花燭已在城隍廟中。」
褚玠聞言,眉尾壓低,周身散發出壓抑的氣息,似一條毒蛇卷上了蘭猗的身體。
蘭猗不畏,微揚起下巴,直視褚玠。
褚玠看了蘭猗許久,雙眸陰鷙似要將蘭猗拆吞入腹:「你在怨我?」
手臂上的那雙手越收越緊,彷彿怕蘭猗乘風逃離一般,蘭猗忍著疼,不屑一顧道:「不敢,只是我以為,上相可以輕易燒毀婚書,想必不會過分在意成親之事。」
褚玠聽得出蘭猗的言下之意,他的眸光轉深,幽幽地看著她。
「你認為我薄情。」
非疑問,褚玠幾乎已經確信蘭猗對他的看法。
蘭猗毫不猶豫地頷首:「你不是嗎?」
她復又指向瓷像方向,逼問道:「既然上相敢燒婚書,還看重成親之事嗎?他日上相慪悔,是否亦要將今日婚書焚燒?」
「說到底,你還是怨我毀了你與容淇的婚事。」
褚玠平靜地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蘭猗,似置身事外,只做看客,聲音冷冽如冬日寒冰一般。
「我不敢。」蘭猗凄涼一笑。
雙手寸寸收緊,蘭猗只覺自己的雙手要被撕斷一般疼痛。
可疼痛並未讓她畏懼褚玠。
「你敢。」
褚玠下頜線緊繃,從唇舌中無比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來。
「好,上相說如何便是如何,既然上相說我敢,我便敢再說一句。民女是上相奪人妻而得,現下上相與我講洞房花燭,豈非笑話?」
蘭猗眼底儘是嘲弄,唇間的笑意儘是苦澀。
洞房花燭原該是一對心意相同有情人的成親夜,到蘭猗頭上了,她不過短短三日,便經歷了兩回洞房花燭。
而兩回的郎君,皆非與自己心意相同之人。
「笑話?」褚玠反問。
問完,他轉眸一想,似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笑之事,忽而低低地笑起來。
一邊笑,一邊頷首,似在肯定蘭猗所言。
笑得他握在蘭猗手臂的雙手漸漸失力,滑落回自己身側。
可細細看去,便會發覺,那笑意浮於皮表,未達眼底。
他扯開蘭猗身上穿著的嫁衣,又脫下自己身上的婚服,笑得陰惻惻。
「好,蘭娘不願洞房花燭,那便不洞房花燭。」
褚玠向蘭猗妥協。
蘭猗見褚玠神情不對,還未做反應,便見褚玠將手中衣裳舉到燭火之上。
他定定地看著蘭猗,面無表情:「我們便一同赴死,來世再做夫妻。」
蘭猗驚訝不已,心下震動,覺得他真是瘋了,不是拿容淇的命要挾她,便是拿她和自己的命相要挾。
衣裳一角離跳動的火苗愈加近,蘭猗與褚玠便這般僵持不下,二人之間誰都沒有制止的兆頭。
眼看著便要燒起來,褚玠倒先將那支龍鳳花燭一腳碾滅,手裡的嫁衣礙事便隨手拋在未擺蠟燭的地方。
上前一步,直直地將蘭猗推向她身後的矮案上。
他怒火中燒,雙目燒得通紅,憤怒,惱火,悲戚一同在他的眸中一覽無遺。
蘭猗仰坐在矮案上,褚玠半個身子壓在她的身上。
「容淇在你心裡如此好嗎?」
說話間,褚玠的氣息噴洒在蘭猗唇上,他只需向前傾身,便能吻上去。
「你為他受傷,還願為他去死?」
他喉嚨發緊,手輕輕放在蘭猗的頸側,食指指尖上下划動。
「為什麼,蘭娘,為什麼?」
他低下頭,似萬般悲痛無處排解,竟能依稀聽見弱弱的哭泣之聲。
未曾想,見慣了刀光血影與口舌紛爭的一國權臣,竟在自己面前垂首偷偷落淚。
原由只是情愛。
蘭猗僵著身子,心裡五味雜陳,最終還是不忍佔據上風。正要說話,褚玠已抬起頭來。
他的雙眼流下眼淚,淚水滴落之處留下痕迹,可褚玠的神情卻未見悲傷。
他的眉峰高聳,面若桃花春帶粉,眼尾炸開淡淡的紋花。
整張臉的表情怪極了。
看得蘭猗莫名驚恐,只覺得這張臉不似活人,倒似……
一副面具。
蘭猗下意識地撐著身子向後移去,卻被褚玠捉住,重新拉回身下。
「蘭娘,你害怕我?」褚玠看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安慰著她,「莫怕,蘭娘,莫怕。」
「我不想叫你看見我流淚的模樣。」
蘭猗想著,已經見到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蘭娘,」停留在蘭猗頸側的手依舊上下划動著,所過之處留下紅痕與寒慄,「今夜只有你我,沒有容淇。」
褚玠俯身,親了親蘭猗的雙唇。
「我們忘掉容淇。」
蘭猗聞言,雙唇翕動,褚玠以吻止住。
她看著他眼底的警告,感受著他的雙唇貼在她的唇瓣上,一張一合。
他說:「蘭娘,是我過於縱容你了,再這般下去可不好。
不如,容淇明日斷了手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