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的勢在必得裸露在眼睛中, 眸光迸發出熾熱的光侵進蘭猗的眼底,似要看穿她的心。
受不住這般強烈的情感侵襲,蘭猗轉開頭, 伸手去撩帘子。
褚玠捉住她的手, 指尖穿進指縫,五指相扣帶著那隻細手, 重新搭上自己的肩頭。
「你不信我嗎?」褚玠的眸光描繪近在咫尺心上人的模樣,甚是溫柔。
蘭猗盯著帘子上的花紋,淡淡的說:「上相是本朝棟樑,陛下不會叫你隨意婚配。」
褚玠笑了笑, 覺得蘭猗天真:「你不了解陛下,陛下秉性至情至性, 我早稟明陛下你我之情, 陛下很是高興。再者,我位高權重,再配貴女,會引起陛下忌憚,功高蓋主易短命。」
蘭猗聽得想笑, 張口便嘲諷道:「原來上相對我之情,只是平衡朝中勢力, 穩定君心的虛情假意。」
褚玠抿唇,面露正色,他帶著和蘭猗五指相扣的手, 來到自己的胸膛上。
隔著層層衣裳, 依舊能感受到溫熱的體溫,和振動的心跳。
它蓬勃而有力的進入蘭猗的手心裡,又離開。
蘭猗蜷起指尖, 便要推開褚玠的胸口,褚玠按得很緊,將她的手牢牢貼於胸前。
蘭猗堪堪回頭,神色複雜的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底下是本朝最高權力象徵的紫色官袍,是本朝官職最高的平章軍國事的命門。
心跳聲沿著手心上遞到蘭猗的耳朵里,此刻她聽見的滿是他的心跳聲。
「蘭娘,我對你之真心,天地可鑒。」
她聽見褚玠發出誓言。
她自己的心,頓了頓,又隨褚玠的心跳一同跳起來。
世間女子所求,不過是夫郎體貼,仕途順遂,吃喝不愁。
眼下褚玠待她很好,位極人臣,富貴無極,是天下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能得到他的真心,蘭猗三生有幸。
可是,他機關算盡,不擇手段地將人命視如草芥。
容淇何辜,只因當權者欲得,便要遭此生死劫難。
心懷百姓的褚玠為滿自身私慾尚且如此,朝中其他官員又當如何?
她能得褚玠青睞,有申冤之路,那些無路鳴冤的百姓難道便該死嗎?
收起手掌,蘭猗心跳漸緩,重回到它該有的速度,該在的位置。
……
馬車停在平章軍國事府正門前。
秋蕙遠遠地便瞅見了褚玠馬車,此時還在指揮著門房小廝往門頭上換亮堂堂的紅燈籠。
與往日不同,身為上相的褚玠竟先一步下車,遞出手去迎蘭猗下來。
蘭猗探身出馬車,便見已掛在高檐的兩串紅燈籠,直溜溜地垂下來。
紅燈裡頭的蠟燭火光閃爍,閃得蘭猗頭暈眼花。
她站在馬車上,遲遲未見動作。
「蘭娘,」褚玠出言喚她,「下來。」
蘭猗居高臨下睥睨褚玠,餘光卻是停在秋蕙身上。
她先問:「你還沒有告訴我,容淇如何了。」
「他在詔獄。」褚玠臉色有些陰沉,笑容有些猙獰,他頓了頓,補充道,「沒死。」
蘭猗重重紓了口氣,後問:「椒蕙呢?」
椒蕙助她離府,當下只見秋蕙不見椒蕙,她總是良心不安,怕椒蕙因自己而喪命。
「你往日不是更與秋蕙親近些嗎?」
褚玠看了秋蕙一眼,秋蕙便上前來與蘭猗問安,熱忱地對蘭猗噓寒問暖,說蘭猗才幾日不見,瘦了許多。
蘭猗未給秋蕙好臉色,冷冷地看著秋蕙,她忘不了那日出逃,秋蕙攔在自己身前,不放她走的景象。
她是那樣相信她,想著秋蕙與自己關係最好,最是能理解她的苦衷。
那時有多信任秋蕙,現下便有多失望。
「椒蕙呢?」蘭猗打斷了秋蕙親近之語,盯著褚玠又問道,「我想見她。」
秋蕙望著馬車上的蘭猗,解釋道:「椒蕙姐姐在內院呢,姑娘馬上便能見到她。」
聽見椒蕙還活著,她有些詫異地看向褚玠,秋蕙必定會將逃跑那日情形告與褚玠,未曾想,褚玠竟饒了椒蕙一命。
蘭猗的眸光落到那隻手上,褚玠的手心展開,僵在半空中。
蘭猗將手緩緩放了進去,強勁地力量托著她安穩地落到地面上。
下車後依舊牢牢握著,褚玠走在前頭,牽著蘭猗進了平章軍國事府。
他腳下生風,意氣風發如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褚玠很是高興,蘭猗能感覺出來,一路上掛上了紅綢紅花,喜氣洋洋,蘭猗更能感覺出來。
轉眼的功夫,褚玠已帶她來到了小閣前。
椒蕙候在小閣前的階梯前,見褚玠與蘭猗一同前來,趕忙上前相迎。
「上相,」椒蕙行了一禮,依舊老氣橫秋,「姑娘。」
蘭猗見到椒蕙很是高興,免不得要與她多說幾句。
「椒蕙……」
方道出椒蕙名字,便被褚玠打斷。
「你若喜歡椒蕙,便叫她隨侍在你身邊。」
椒蕙掃過褚玠略帶深意的神情,當即行禮。
蘭猗亦很高興,這幾日來沉重的心情亦輕快些許。
褚玠挑眉,與椒蕙對視一眼,微微頷首,便帶著心情頗佳的蘭猗進了小閣。
這是蘭猗第二回進閣內,上回進來病氣堆積,這回再來,已是冷香繚繞,清新氣順。
與外頭不同的是,小閣內除了掛滿了紅綢,每走十步,便點起了一對龍鳳花燭。
龍燭在左,鳳燭在右,交相輝映。
較之容淇所買的那對,確是金貴許多,上頭的龍鳳是塗了一層金粉的,在燭火照耀下熠熠生輝。
他與她的影子長長短短,短短長長。
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不知是刻意為之,或是巧合。
穿過許多扇木門與屏風,才終於走到內室。
上一回蘭猗便停在了最後一扇屏風外,這一回褚玠拉著她走過屏風,直進內室。
內室景象,令蘭猗目瞪神呆,又覺駭然。
內室桌上,椅上,矮案上,放滿了龍鳳花燭,它們燈火通明,點亮了一整個小小天地。
而在這明亮之地,蘭猗最先瞧見的,卻並非是此滿室花燭的壯觀之景,而是那座神台。
神台之上,是一座瓷像,狀似觀音,卻非觀音。
高坐蓮台之上的,赫然是與蘭猗有七八分貌似的女子。
蘭猗脫開褚玠桎梏,在褚玠目光之下,走近神台,瓷像邊,是一女子畫像。
穿著打扮,正與自己來平章軍國事府後的樣式近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哪裡是情不知所起,分明是情根深種。
她為人替身罷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