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樓掌柜已死,案件線索到此中斷,再往深處查,已查不出其他有用之證了。
固然,掌柜供詞指向容淇為科舉舞弊案的罪魁禍首,但因皆是一面之詞,無佐證證據,被陳府尹放進案宗之中,按下不表,待他日舉有新證,再行提審。
那兩個刺客,依律法判了苦刑,發配到廣南採礦去了。
事情看似皆塵埃落定,蘭猗卻覺著惶惶不安,似乎有什麼問題,在不經意間被她遺漏了。
褚玠護著她,走出府衙大門,告別陳府尹,他們又走上了那條最是人間煙火氣的小路。
小米飯已經蒸熟,飯香氣已隨風飄散,一丁點氣息都未留。
「怎麼了?」褚玠為她戴好帷帽,整理白紗,「你有心事。」
他說的肯定,蘭猗亦未否認。
她撩開面前的紗簾,愁思之色盡顯於褚玠眼前。
「我實在後悔。」她輕輕說著,鼻尖泛酸。
褚玠見她不願放下紗簾,掩藏自己的容貌,隨她心意,捲起紗簾,露出她清麗的容色。
此刻她雙眸含著水光,鼻尖有胭脂色,如一朵綻開的粉色春杏。
褚玠覺得賞心悅目,「後悔何事?」
蘭猗絞著白紗,心事糾結:「悔叫容淇考狀元。」
聽到容淇名字是從蘭猗唇齒間流出的,褚玠眸色暗了一瞬,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語氣有些怪異的問:「哦,此話怎講?」
蘭猗抬眸看了一眼褚玠,見他神色認真,是真欲聽她仔細講明,她抿了抿唇,有些拿不準主意:「之前上相說過,只聽我講了與容淇的事,還想聽我講講家裡事。」
褚玠頷首。
的確如此,這是他說過的話,是他刻意說給蘭猗的話口,未曾想,當時未勾出蘭猗的家世,反倒是今日有意外收穫。
「我曾與上相提過,容淇是我夫婿。」
「你們未拜天地,不算夫妻。」
蘭猗搖頭,「上相定是認為,我捨命救容淇,皆源自我與他之間有婚約在。」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京城的天空,眸光仿若要看穿京城的天,直直望到景德鎮去。
「上相,容淇不單單是我未婚夫婿,還與我自幼一同長大。」
褚玠看著蘭猗陷入回憶的模樣,心中醋意彌生。
蘭猗為褚玠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在褚玠獲取的情報當中只用八字概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可這八個字里,是蘭猗與容淇共同生活的十四年。
容淇與蘭猗自幼生長在景德鎮,景德鎮瓷窯興盛,家家戶戶以燒瓷為生,以燒出來的瓷抵扣歲貢,抵扣各色苛捐雜稅。
永安帝登基前,昏君當政,國號永平。蘭猗記得那是永平十四年的秋天,容淇的父母垂死前,將容淇託孤於蘭猗的父親。
容淇的父母與蘭猗的父母本就是多年世交,奈何世道混亂,歲貢逐年增加,百姓不堪重負,民不聊生。
蘭父尚有一門手藝維持,且燒瓷燒得艱難,在官府期限內,才勉強交齊了所定的一百隻青花瓷器。容父容母無過人手藝,瓷燒得雖好,卻未燒出既定之數。
官差怒極,吹鬍子瞪眼的說,歲貢乃是為保百姓安居樂業之用,說百姓眼界窄,看不到皇帝的殫精竭慮。
說得好聽,為百姓安居樂業,如今舉國上下,饑荒的饑荒,洪水的洪水,苛稅的苛稅,百姓流離失所,何來安居樂業。
百姓敢怒不敢言,並非皆是愚昧無知之徒,而是但凡有異議,便遭重刑懲戒。
容父容母自然亦是怒極,官差哪裡管得了他們的情緒,加了鐐銬便往衙門拖,進了公堂便以延誤歲貢罪名,打了一百大板。
容父容母是硬生生打得只剩一口氣的,那一口氣撐到回家,撐到見下學的容淇,撐到將容淇託付給蘭父,便用盡了,隨即二人撒手人寰。
「這……確是不幸。」褚玠斟酌詞句,「與你捨命洗冤,有何關係?」
他同情容淇幼時遭遇,但這個故事,顯然與當下並無關聯。
他不理解,蘭猗與他提這些有何意義。
「家人,」蘭猗輕聲道,語氣卻堅定不移,「他是我的家人。」
他們在一個屋檐下一同長大,他們之間關係不是兄妹卻勝似兄妹。
阿娘生下她後撒手人寰,阿爹吐血而亡,對蘭猗而言,容淇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他有驚世之才,有鴻鵠之志,卻為了那句虛無縹緲的臨終囑託,被困在景德鎮,被困在她身邊。
鴻雁長飛,應得自由。
「無論如何,是夫婿也好,是家人也罷,這一切都怨我,是我非要做狀元夫人。」
蘭猗惆悵道。
「他本該有屬於自己的天地,本該如上相一般,成為百姓父母官。」
她側目看向褚玠,眼底是對褚玠的敬重,與嚮往。
看得褚玠有些羞愧。
他沒有她想得那麼好。
蘭猗眼裡,他身形高大,機智神武,力挽狂瀾,救民水火。
當今天下,能有此太平萬象,褚玠有很大功勞。
她將他舉得很高,將他敬為聖人,將他列為全天下人人皆應學之的模板。
只有褚玠自己知道,自己心思齷齪,亦有無限私心。
方才,乃至現下,聽得蘭猗回憶與容淇幼時遭遇,褚玠心頭酸澀,嫉妒的火苗點燃四肢百骸,直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睛如墨一般,黑得死氣沉沉,緊緊盯著她的側臉,見她心疼容淇,恨不得將她拉進懷裡,扼住她的雙肩,叫她眼裡心裡腦里都忘掉其他人,只能留有自己。
他的手已抬起,在距蘭猗手臂不足半寸間,陡然停住,理智回歸,叫醒衝動的他。
魚兒還未心甘情願地走近自己的圈套,如何能半途而廢,驚擾她呢。
莫要叫她發覺,趁機逃跑。
褚玠克制地壓下手,攥緊拳頭,指甲扣入掌心,強迫自己面上不顯,淺笑安然。
「還是不要如我一般為好。」
他說道。
蘭猗只當他是謙虛,褚玠並未謙虛,他此言意思是,容淇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蘭猗與褚玠講完故事,話音方落,另一抹記憶突兀重現,容淇與褚玠所說過的話驟響,糾葛纏繞,由左耳滑去右耳。
容淇在獄中說,不該將家狀寫上蘭猗的名姓。
褚玠說未拜天地,便算不得夫妻。
蘭猗從未與他人講過自己與容淇是夫妻,容淇自知與蘭猗尚未完婚,為避免高中狀元有榜下捉婿之事發生,這才謄寫妻室之名。
他絕不會正大光明地稱蘭猗為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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