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的聲音在公堂之上回蕩,擲地有聲地撞進每一位在場人的耳中。
褚玠眉尾微挑動,好整以暇地看著蘭猗,眸中欣賞之光大盛。
蘭猗站於公堂上,屋外的朝日突破雲層,斜斜地溜進屋子裡,爬上蘭猗的裙尾。
她背頂著日光,影子長長地覆蓋在側前方的掌柜身上。
掌柜微愣,很快清了清嗓子,避開蘭猗炯炯目光,解釋倉皇:「富貴險中求,不豁出去一次,如何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蘭猗在白紗下發笑:「能有替筆之才,何愁不能入朝為官?入朝為官者,何愁不得富貴?」
蘭猗繞著掌柜轉了一圈,逐字逐句地將掌柜所呈供詞擊破。
掌柜的暼了一眼府尹,眼神鬼祟,餘光見褚玠仍在喝茶,似乎並不關心堂上情況。
他這才壯著膽子反問蘭猗:「你是誰?輪得到你在此指點?府尹大人自有決斷,這麼堂之事豈是婦人能隨意摻和的!」
「她……」府尹開口,欲點明蘭猗苦主身份,確有資格在公堂上發言。
方吐出一個字,蘭猗的笑聲直接截斷,她笑得含蓄,整隻帷帽隨她笑聲一同顫動。
「掌柜不認得我了?」
掌柜皺眉打量了蘭猗好幾眼,覺得眼前女子好奇怪,他憑何要認得她?
在掌柜略帶嫌棄的目光中,蘭猗緩緩取下了那頂帷帽,白紗輕拂過蘭猗的眼睛,她微閉眼,頭向後仰,將整張臉脫離白紗的包裹。
睜開眼,眸光瀲灧,雙唇微抿,蘭猗似笑非笑,眼底卻滿是諷意:「你我可亦是同鄉。」
「是你!」掌柜震驚。
蘭猗頷首:「是,我是容淇的妻室,是你雇凶要殺之人。」
手中將長紗繞上帷帽,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掌柜:「你倒是說說,容淇為何要買兇殺我?」
褚玠放下茶盞,起身走至蘭猗身邊,瞧蘭猗一副狡黠模樣,如一隻翹起尾巴的小狐狸,渾然不似平時小兔一般任人揉捏。
張牙舞爪地對準惡人,渾身炸毛,甚是靈動可愛。
大抵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道理,他絲毫未覺她咄咄逼人,潑辣囂張。
反倒柔情蜜意地彎起雙眼,從容接過那隻帷帽,站在她的身邊。
高大的身形連帶著影子也寬闊,將蘭猗罩進陰影中。
蘭猗雙手空空,便叉起腰等掌柜給自己一個答覆。
掌柜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正毫不留情的剜著自己身上的皮肉,本直視蘭猗的眼睛,不自覺地移開,頭亦愈低。
「容貢士替筆時,便曉得自己遲早有東窗事發之時……」
自掌柜口中,蘭猗仿若認識了一個全新的容淇。這個容淇做事謹慎,有諸葛孔明般料事如神,他為自己畫了兩條路,一條安然無恙,一條東窗事發。
安然無恙自是最好,他可接妻室入京,享無邊財權。可假以東窗事發,他必是要自保的,其他的尚可分辯,只是他的字跡,縱是他如何改筆,亦能被一人認出。
那便是蘭猗。
他怕官府找來蘭猗識他字跡,也知道查處舞弊時,蘭猗必定不畏艱難險阻,既是萬水千山,她亦會跨了來尋他。
「容貢士與我講,他的妻子是他金蟬脫殼計畫中最大的破綻,不能使之與官府知曉,須得儘早處理掉。
他叮囑我,來日有攜瓷盤進京之江右女子,便是他的妻子。」
蘭猗自不是會輕易被此無憑無據一個言蒙蔽心神,她反問:「這可是誅九族的重罪,你是幫凶,論起來,你亦會死。我不信你有如此無私,以全副身家性命助容淇。」
掌柜咽了口唾液,潤了潤說幹了的喉嚨,頂住上頭的迫感,吞吐道:「自是……自是……」
他嘆了口氣,全盤托出:「自是他替筆之生意,有我在其中做媒,他要挾我。」
說著,他跪著調轉方向,朝著蘭猗叩了三個響頭,懺悔道:「是我不對,我對不住你,姑娘,我亦對不住容貢士。」
叉腰的手緩緩垂落,蘭猗聽著他哽咽的聲音,眼中閃過不忍,可又想著他誣陷容淇,即便是他磕頭磕死在公堂上,她亦不會善罷甘休。
「好了,」褚玠不免看不下去,「不必再拜了。」
掌柜的頭懸停在半空,整個人趴伏著,宛如冬日的冰雕,不敢再有動作。
盯著伏跪在地上聳動雙肩的掌柜,他們並非不相熟,他本是心善之人,身後坦蕩……
恐有人於背後推他做戲。
為難掌柜無用,揪出幕後之人才是上上良策。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楚,自己正走在一條無比艱難的求真求生之路上。
蘭猗語氣稍稍緩和,聲音弱弱:「容淇他並非這樣的人。」
「是我對他不住。」掌柜後悔莫及,自顧自哭道。
蘭猗默然地旁觀他哭,不知從何處入手,套幕後真兇。
府尹於堂上坐著,見場面僵持不下,本欲說幾句,礙於褚玠亦在堂下,怕有以下犯上之嫌,亦旁觀不語。
良久,褚玠率先開動金口。
「容淇是才子,若貪快財,可吟詩作畫,供富貴人家玩賞,不至於走此險招。」
褚玠幾乎是再度重述了一遍蘭猗方才所說話語。
「貪快財須有急用財之地,然,本官這幾日與蘭娘相處,不曾聽蘭娘提起過家中債務。」
蘭猗頷首,為褚玠言辭作證。
「這……」掌柜幾欲再狡辯,卻發覺自己的故事漏洞百出,辯無可辯。
他啞口無言。
褚玠以薄紗為介,牽蘭猗回位置上去,了了留下一句:「誰為你編的故事?」
聲音很輕,很柔,分量卻很重,很硬,壓得掌柜的腰都挺不直。
直不起來便不直了,掌柜的猶如瀕死之魚,放棄掙扎間,亦破罐破摔。
情緒忽而激動起來,拳頭重重捶地:「我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你們官差只信自己想信之事,不信真相,以為故事?」
他大笑起來,因是埋首地間,笑聲沉悶。
蘭猗投去擔憂的眼神。
掌柜笑著笑著抬起頭,眼中似有千般苦忠望向蘭猗,嘴唇囁嚅,亦有千言萬語,卻終究未說出口。
蘭猗見他神色壯烈,心中隱隱感覺不妙,卻不知不妙在何處。
掌柜移開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掃了褚玠兩眼,雙目悲戚。
「是我引容貢士入此歧途,我對不住他。」
蘭猗不明所以,自到公堂來,他已不止一次道歉。
「今日,我所言句句屬實。」
「天地可鑒。」掌柜咬牙說出這四個字,像是耗費了他畢生精力。
蘭猗以為他又要發誓,有些不耐。
「我以我血薦軒轅!」
掌柜高聲呵道,與此句共同流出嘴角的,是他鮮紅的血液。
離他最近的兩個刺客覺得噁心,自認倒霉地挪遠了些。
府尹驚地瞬時彈跳起來,四周衙役撲上去查看情況。
蘭猗嚇了一大跳,欲上前查看詳情,一隻手牽制住了她,她順手看去,褚玠淡然自若,流露出已司空見慣之神色。
他喝著茶,按住蘭猗。
其中一名衙役退出人群回稟:「大人,潯陽樓掌柜咬舌自盡了。」
蘭猗心中大震。
褚玠依舊用著他的茶。
蘭猗的注意全在堂上,全然沒有發現,褚玠臉上浮現的,詭異的淺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