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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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猗返身去救,身上衣裙礙著步伐,她動作稍晚,褚玠已傾然倒下。

當是時,方才因蘭猗伸手不敢動身的小卒迅速反應上前,閃身至褚玠身邊,一左一右攙住了將要摔落在地的褚玠。

只見褚玠眉間是散不去的痛苦,雙目緊閉,雙唇乾涸,面色慘白,額間滲出密如豆大的虛汗。

蘭猗見狀,心急如焚,愧悔攻心,也顧不上男女大妨,繞過小卒來到褚玠身後,細看之下才發覺紺色布料已有一塊更顯深色的部塊,她直直上手,指尖方接觸布料,便聽見褚玠喉中溢出壓抑的吟聲。

廷杖責罰之重,可窺一斑。

竟能令沙場廝殺的武將折服在杖下。

蘭猗不敢再繼續碰觸下去,移開指尖一看,果不其然,她的指尖之上已沾染著薄薄的紅色。

那片深重顏色的痕迹,是廷杖傷口滲出的血液所染。血液已透過深衣染到褙子,背部肌膚只怕是血肉模糊。

蘭猗心底再起波瀾,絲絲點點的心疼充斥進她的胸膛當中,他竟然已傷勢嚴峻至此,仍要咬緊牙關裝作無事發生一般,神色自若地出現在她面前,安撫她,叫她不要多想。

君子德行莫不如此。

越是敬重,越是心疼,越是感念深深。心越是不自覺的亂跳,劇烈的波動衝擊著她的頭腦,令她不自覺的憶起與褚玠種種,鼻尖一酸,眼眶又紅了起來。

蘭猗退至一邊,讓開進屋子的路於小卒。

椒蕙留意到蘭猗背對著所有人,很是低落,便叫秋蕙先隨小卒進去看顧褚玠傷情,自己來到蘭猗身邊,環住蘭猗的肩頭,緩和她的心緒。

蘭猗並未落淚,只是有些鬱鬱寡歡,心中沉悶的很。

「姑娘,」椒蕙低聲道,「上相吉人天相。」

蘭猗扯出一抹笑來回應椒蕙的寬慰,側著身子,關切地看向褚玠所在。

忙活了小半天,小卒仍未將褚玠帶進屋裡,令他好生歇在榻上。

秋蕙指使著那兩個小卒,氣得直跺腳,嘴裡不停地罵他們木頭腦袋。

聲音有些大,不僅沒有教會小卒如何行事,反倒叫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秋蕙如起袖子,大有一幅親自動手的打算。

看她這般生氣,褚玠重傷未得妥善安置,身為客人,本不打算插手的蘭猗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先一步開口,仔仔細細地告訴他們該如何做。

兩個小卒這才曉得自己錯在何處,昏厥之人若攙扶進屋,恐是拖行,這是對待犯人才會做的。秋蕙氣惱之處正是如此。

點醒之後,一小卒背起褚玠,便往屋裡去。

「蘭娘。」

忽而,一道帶有喘息的艱難之聲響起。

溫柔和煦,蘭猗立時判斷是褚玠,望向小卒身後。

褚玠仍處昏迷當中,卻不知為何會喚她,想來是迷在夢裡。

可,是什麼樣的夢,會令他如此挂念她呢?

做這般猜想的蘭猗的心又開始胡亂跳起來,似一尾在水中快活暢遊的魚。

她叫自己別胡思亂想,她身上尚有與容淇的婚約,容淇生死之事未定,怎能有別的想法。何況褚玠一心為公,許是夢裡記掛著為她申冤之事。

如此平復心緒,可心始終不定,神亦不定。

那句無意中的「蘭娘」,鑽進蘭猗的心尖上徘徊往複。

小卒背著褚玠進屋,秋蕙隨小卒進屋,生怕他們笨手笨腳為褚玠造成第二次傷害。

蘭猗在閣門外,內心憂愁掛懷地來回踱步,卻不願跨進門去。

椒蕙見蘭猗難安的模樣,勸她:「姑娘既放心不下,進閣瞅上一眼,也好吃上一丸定心,此亦非大事。」

蘭猗擺手搖頭,當即拒絕:「我與上相男女有別,且我有夫婿,不好共處一室。二來……上相居所必定機關要是,我是平章軍國事府的外客,無上相應允,還是避嫌為好吧。」

只是那泛有薄紅的雙頰,不知蘭猗是說給椒蕙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聽了蘭猗說自己有夫婿,椒蕙有些訝異,面上卻不顯。但她能瞧出蘭猗心亂,便不再強求。

待蘭猗朝閣內張望好幾眼,皆無功而返,便令椒蕙陪自己回去了。

天色依舊陰沉沉的,周圍悶熱悶熱的,總覺著要下雨,又總是不下。

「這天兒倒怪。」椒蕙送蘭猗回了院子,為蘭猗泡了一盞茶,「姑娘好生歇歇,秋蕙在上相跟前看著,我要去前頭遣人將宮裡的御醫請來。」

話畢,椒蕙福身行了一禮,匆匆忙忙地朝前院去了。

這下,整座院子,整間屋子,獨獨剩下蘭猗一人。

四周寂靜,褚玠的聲音便再次響起,叫得蘭猗心浮氣躁,面頰泛紅。

她拿起桌上的團上扇風,念叨著:「這天兒真怪。」

盼著下雨,一場雨便可解了熱氣。

同時,蘭猗又盼著莫下雨,下雨潮氣太重,風邪易作祟,會叫褚玠生了風痛來。

雨是下也不是,人亦是坐立不是。

蘭猗覺得屋子裡又悶上許多,將窗戶打大了不少,她倚坐在闌檻鉤窗上,半個身子探出去望著天。

天灰濛濛的。

京城的天總是帶著層灰意,晴天彷彿蒙了層紗,更別提雨天了。

景德鎮的天很藍,如窯里燒出來的藍釉瓷面一般的顏色。

她瞧著這天,想著景德鎮,雙眼眼皮逐漸加重,睡了過去。

夢裡,她回到了天藍藍的景德鎮。

官差捎了封信給阿爹,阿爹本滿是笑意的臉龐,一點一點垂落下去,直至一口血從喉頭衝出,噴在信紙上,灑在地面上。

氣急攻心,阿爹清楚自己時日無多,便將她與容淇一同叫到榻邊,拉著她的手放進容淇的手掌里。

阿爹說:「有他在,我就放心了,不會有人欺負我的二娘了。」

容淇緊緊收攏手,牢牢將她的手困在掌心裡,對阿爹許下諾言:「我定不負蘭娘。」

阿爹眼含熱淚,欣慰地說了好幾句好:「若是真心,便去祝融前頭立誓,好叫我含笑九泉。」

容淇便握著她的手,來到屋子裡頭的祝融像前,點了六根香,自己捏三炷,給了她三炷。

她聽見容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的誓言,如何不感動呢?

阿爹亡故,她便是孤女,蘭家燒瓷手藝一絕,有獨門秘法,能燒透薄青瓷。周圍人虎視眈眈,容淇與她有了婚約,便是將她護在身後,自己站在前頭獨當一面。

他那時已是舉子,是十里八鄉最年輕的舉子,前途無量,不會有人輕易冒犯。

阿爹為她尋了最妥帖的去處。

她亦遵從阿爹遺願,只是,三年後,當容淇提出要與她定個吉時成親時,她推諉道:

「容郎,我聽說狀元郎可以戴紅花穿緋衣,打馬遊街,過朱雀門。好風光的場面,你去考個狀元再與我成親,我要做狀元夫人,到時我的花轎與你的紅馬一同遊街。」

容淇眸如星辰,頷首應好,只當她是為他的前途著想,臨近春闈收拾行囊,喜滋滋地赴京會試應考去了。

她本想,待容淇進士及第,再與他講明退婚事宜的。

蘭猗緩緩睜開眼,雨未下,在院中,忽覺自己如負心人做痴情戲,有意思的很。

亦很不是滋味。

蘭猗長長的嘆了口氣,心動也已平息。

一連七日,蘭猗都未能見到褚玠,她時常往小閣去,或是通過椒蕙之口,曉得褚玠情狀。

他一直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時而高燒不止,時而低燒發抖,廷杖打得他傷了筋骨,爛了皮肉,內外傷夾擊,一隻腳已踏進鬼門關。

她憂心他,又不敢太過憂心他,生怕自己再生出奇怪的念想來。

好在經過宮中御醫的診治之後,椒蕙來告訴蘭猗,褚玠高燒已退,人也清醒不少。

「姑娘,上相說要見你。」

第八天,椒蕙來傳話時,蘭猗正穿著自己帶來的簡便衣裳,蹲在泥坑邊捏小泥罐,聽見椒蕙如此說,也高興,高興褚玠終於有了好轉。

當下便站起身,與椒蕙一同去了小閣。

天色仍是灰沉沉的,雨將要下來,也一連七天未下。

整個京城都陷在悶熱里,又干又躁。

小閣里,褚玠病剛好,透不得風,四周窗欞禁閉,更是燥熱。

蘭猗進屋便感受到一股熱意,隨即便生出汗來。

椒蕙一邊為蘭猗扇扇子,一邊領蘭猗穿過一排一排的鏤空雕花窗欞,進到屋子的最裡頭,停在了朦朧的屏風外頭。

褚玠想得很妥帖,用屏風隔開了二人。

許是聽見了動靜,褚玠的聲音悠悠傳來:

「蘭娘。」

聽得蘭猗平復久久的心,又一次亂跳起來。

她未回應,褚玠是很聰慧的人,她怕出聲便暴露自己的心事,於是沉默地低頭,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巴。

方才來得著急,未仔細清理手上的泥巴,還有些殘餘留在縫隙里。

未得到回應,褚玠也未惱火,他的是聲音一貫溫柔:「蘭娘。」

他又喚一聲。

椒蕙看著蘭猗,蘭猗看了一眼椒蕙,想叫她應一聲,椒蕙便不再看蘭猗了。

蘭猗只好自己應了:「上相。」

「我以為椒蕙帶錯了人來。」他的聲音穿過屏風,夾雜著朦朧的笑意。

「椒蕙最是穩妥。」蘭猗誇著椒蕙,話題微轉,「上相好些了嗎?怎的如此急見我?」

「我想,你應當更急些。」

蘭猗應聲抬頭,雙眸微睜,溢滿驚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