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年對此不置可否,反倒是意外的沉默,令褚玠多看了他兩眼。
看他有沒有鬼上身,怎的突然轉了性子。
身為文官之首的白相,口才亦是相當有名,舉國上下,數一數二,堪與褚玠武才相論。
想那一年前,匈奴使者以商討為名,行盜匪之事,欲與國朝再訂新約,白徽年以一人之身,舌戰群儒兩個時辰,說得匈奴來使心服口服。
往常早朝,他能在褚玠耳邊吵鬧到內侍宣召。
今日,在聽完褚玠娶妻之言後,他似生出了千萬思緒,剪不斷理還亂,尋不到源頭。
他憂愁,煩惱,止不住的悲嘆。
褚玠撫慰般輕拍白徽年的臂膀,先一步往宣政殿去。
平章軍國事府中,蘭猗等了許久都未等到褚玠回府。
她瞄了一眼杏樹照於地面的陰影,判定此時應已近巳時。
轉眼朝不遠處的椒蕙與秋蕙望去,她們二人早已玩厭了翻花繩,她們翻花繩的樣式來來回回便是那幾樣,蘭猗也看煩了。
兩個小丫頭怕蘭猗無聊,便取了只荷包來,與蘭猗一同綉。
蘭猗不會女紅,婉拒後,靈光一動,叫她們拿攀膊和鋤頭來。
椒蕙與秋蕙相視一眼,雖不甚理解,但仍令蘭猗如願以償。蘭猗如願拿到自己需要的東西,當即選了個院內不起眼的角落,為他們辟出一處泥地來。
起初,她們很是抗拒,後來,蘭猗親自蹲下身,開始和著泥巴捏各式各樣的人和物件兒,那兩人瞧見,亦作陪起來。
到底還是兩個孩子,陪著陪著,便生出了自個兒的樂趣,蘭猗玩累了,去石桌旁休息,小丫頭興緻勃勃,現下仍蹲在那泥坑邊捏小泥人。
「椒蕙,秋蕙,」蘭猗喚二人名字,「上相往常幾時下朝?」
秋蕙雖靦腆,但與蘭猗玩耍了些時候,兩人相熟不少,便要開口回道。
在蘭猗看不見的地方,椒蕙用手肘推了一下秋蕙,替秋蕙講話:「姑娘,怎麼了?」
椒蕙收起方才的少女心性,趕秋蕙去取水凈手的空檔,抬頭看了眼日頭方位,心道不妙。
早朝慣例,卯時上朝,辰時下朝,即便路上耽擱,也不過辰時一刻便能回府。
怪她玩得盡興,未能及時發覺異常。椒蕙收回視線,面上鎮定:「上相與陛下是故交,偶有陛下留上相敘舊之時,姑娘再等些時候。」
秋蕙取來幾方濕帕子,椒蕙先擦乾淨自己的雙手,再替蘭猗泡起茶來。
蘭猗無心品茶,唇舌無味喝了兩盞,便站起身,欲出庭院。
「姑娘,」椒蕙攔下蘭猗,陪笑道,「你急什麼?」
「我怕上相有難。」
褚玠與她分別時才說查了些消息出來,此時已將近正午,褚玠仍未下朝。她蘭猗再是小地方來的鄉巴佬,也該曉得散朝時辰不對。
椒蕙嗤笑一聲,笑話蘭猗:「姑娘莫不是忘了,上相乃武官,可是擁護今上登基,從匈奴人手裡搶回青、平二州之武侯。」
椒蕙拉著蘭猗回石桌,蘭猗眉間焦色不減,她將蘭猗輕輕按回石凳上坐著,一邊勸蘭猗不要心急,一邊給秋蕙遞眼色。
秋蕙心領神會,無聲退下,方走到院口,便見小廝急匆匆跑來,見到秋蕙,滿臉欣喜。
「秋蕙姐姐,總算找到你了。」
秋蕙回頭朝蘭猗處望了一眼,將小廝拉到門邊,低聲問:「好不穩妥,發生何事了?貴人院落你也跑來,驚擾貴人你有幾條命?」
小廝低頭彎腰,連連稱是:「姐姐,這可是大急事,宮裡頭傳來消息,上相受了五十廷杖,前頭吳副將趕著馬車便往宮門去,此時應當已將要到府門了。」
秋蕙警醒他再小聲些,聲音更低了:「何故呢?」
「只說陛下聽說了上相當街受狀之舉,褒獎過後,當即叫宣政殿衛來行廷杖。」
小廝不明其中緣故,如實轉告,秋蕙瞧他那樣,她眉頭微展,雙眸閃過精光。
「上相受了五十廷杖?二十廷杖便能要人性命,這五十……」
秋蕙語帶悲戚,掩面泣淚,哭聲陣陣。
聲音不大不小,蘭猗聽得真切,心下一沉,當即起身,不顧椒蕙阻攔,尋聲追去,正見哭泣的秋蕙與一臉茫然的小廝。
椒蕙不滿,上前厲聲呵斥:「做什麼?哭得這般傷心,真是晦氣!」
秋蕙抬手抹開一臉的潮濕,抽噎著流淚:「椒蕙姐姐,怨不得我,上相在宮裡被罰五十廷杖,量你聽了亦如我一般心焦。」
蘭猗從椒蕙身後走出,憂心悄悄:「是真是假?」
秋蕙這才看見蘭猗,面露驚訝,捂嘴不肯多語。
椒蕙見她神態做作,已對當下情形瞭然於胸,覷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小廝,命他坦白講來。
小廝便將方才說與秋蕙的內容,畢恭畢敬地講於椒蕙與蘭猗聽。
蘭猗蹙眉,心切至極:「今上聖明,何故陰晴不定?」
「許是上相有什麼做的不好,」椒蕙扶住蘭猗的手臂,寬慰道:「姑娘不必多慮。」
蘭猗怎能不多慮,近來發生的樁樁件件未免過於巧合,今日褚玠又因自己越級陳告之事,而受今上重責。
都怪她,是她連累了褚玠。
在景德鎮時,她總是聽聞褚玠的美名中捎帶出的傳奇故事,總說褚玠與今上情義匪淺,乃至在詔獄中,容淇問褚玠不怕得罪陛下,褚玠亦是無所畏懼。
未曾想,聖心難測,天子威嚴。
說到底,即便是兄弟,亦有君臣之別。
褚玠再如何本事通天,亦要看天子容色行事。
容淇之事,是御史提案,天子欽定,褚玠受告,便是將天子與朝廷臉面置於不顧。
可,容淇到底與自己青梅竹馬,他有驚世才華卻遭誹謗舞弊,實在冤屈。
她不得不救。
思及此,蘭猗的內疚更甚,愁容滿面。
椒蕙一邊遣走小廝,一邊輕拍蘭猗手臂,同時與秋蕙使眼色,秋蕙仿若未聞,站在一旁繼續抽噎。
椒蕙拿她沒辦法,轉頭便要繼續安慰蘭猗,卻見方才遣走的小廝再次急沖沖跑過來。
只是這次,他曉得蘭猗面前不可亂講話,擦了額頭的汗,瞄了眼椒蕙,又瞄了眼秋蕙。
秋蕙不再裝作眼盲,看他賊眉鼠眼的樣,情顯不虞,催他快講。
「上相已回府。」小廝稟明。
蘭猗聞言,便要秋蕙帶自己去見一見褚玠。
全因她,褚玠方有此無妄之災,再如何冷情之人,也該去探望一番,更何況她蘭猗並非冷情之人,更加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
秋蕙與椒蕙相視,二人眼底皆浮現得意,再看向蘭猗時,那抹得意便已不知所蹤。
秋蕙請蘭猗隨自己來。
穿過一扇圓月拱門,又穿過對稱的半月拱門,繞過府內一方小池,沿小池源頭的小溪流走去,見一方小湖,湖面荷葉田田,湖畔臨水而起一座二層小閣。
秋蕙遙遙指去:「那兒便是上相居所。」
蘭猗尚未從眼前的美景中回過神來,目光下意識隨指尖看去,那二層小閣很是江右風格。
褚玠身為武官,卻實在風雅,諒誰來看,都會以為是文臣府邸。
蘭猗斂眸,按下心中的因這酷似江右風情的景觀,泛起的漣漪。
行至閣前,便被左右兩個小卒攔下,其中一人進去請示。
蘭猗朝周圍張望過去,狐疑地瞅了身旁椒蕙一眼。
平章軍國事府井井有條,想來用人也很是靠譜,小廝所言必定非虛。
褚玠身負廷杖之傷,按理說此時小閣應當很是忙碌地照料褚玠才對。
可是,四處看去,小閣一片平靜,仿若無事發生,甚至不見大夫進出。
屬實怪異。
椒蕙留意到了蘭猗的異樣,便問:「姑娘可是有事要問?」
蘭猗微微搖頭,仍是心事重重。
將近晌午,本該日照當頭,上天卻突然變了一幅面孔,烏雲沉沉,風息也悶,眼看便要下雨。
秋蕙見天色異變,恐將要下雨,又見那小卒進去始終未出,估摸著褚玠暫不願見蘭猗,走到蘭猗邊勸她改日再來。
便是這時,小閣門開。
蘭猗越過秋蕙看去,正瞧見褚玠身著紺色長褙子,長身玉立於門前。
他言笑晏晏。
「蘭娘。」
好輕鬆自在的模樣,若不是見他唇色泛白,蘭猗只怕會被他蒙過去。
風是悶熱的,人是悶熱的。
心也是悶熱的。
蘭猗繞開秋蕙,上了台階,走到褚玠身前,來禮也顧不得行了,上下打量褚玠:「上相,你可還好?可有大礙?」
紺色顏色偏黑,過於深重,看不真切他的傷情。
褚玠笑得雲淡風輕:「無礙,多謝蘭娘掛懷。秋蕙,椒蕙,送蘭娘回去。」
他下逐客令。
「上相,五十廷杖,怎會無礙,莫要瞞我。」蘭猗歉疚,良心不安,「都怨我。」
褚玠搖頭,眼神柔和,緩緩伸手,摘下蘭猗發間夾著的那片杏花,送到蘭猗的手中。
「我是武官,不必為我憂心,家常便飯而已。再者,此事與你無關,是我與陛下之間起了爭執。」
他抬眼望向蘭猗身後的秋蕙,神情微變,秋蕙迅速伏跪於地。
「不知是誰亂傳話,倒叫你憂心,該罰一罰。」他說得輕描淡寫。
秋蕙卻將頭埋得更低些。
「他們衷心上相,亦是關心則亂,上相應多開懷一些。」
「我說笑罷了。」
褚玠笑道,轉眸看向秋蕙,椒蕙便將秋蕙拉了起來。
蘭猗仍是不放心,可褚玠已叫椒蕙上來帶她離去,蘭猗話到嘴邊,亦只能咽回肚裡。
蘭猗心神不寧,總覺得褚玠似有不對,她隨椒蕙走了幾步,還未下台階,站在台階下的秋蕙已發出驚呼。
「上相!」
蘭猗猛然回首,便見褚玠身形欲墜,已向後傾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