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自然是急的,急容淇涉案,急褚玠負傷性命攸關。
若叫蘭猗捫心自問,哪一方更急些,依蘭猗亂如麻的心意,只怕暫時分不出個結果。
她只曉得,這些天來,掛在她心坎上的,唯有褚玠。
可,此情此景之下,若順著話意袒露出口,倒顯得她諂媚許多。褚玠只會以為她是因容淇才關懷他的身體狀況,虛偽的很。
自然,有容淇的些許原因,更多的卻並非源於此,而要問問她活蹦亂跳的心。
她聽見自己乾巴巴的笑了一下,很不自然的說:「上相養傷才是要緊事,我……」
她想說,七天里她打聽過,詔獄未有內侍進入,想必陛下聖意未決,容淇性命暫且無恙,與褚玠生死之際相比,算不得很要緊的事。
褚玠似蘭猗肚中蛔蟲,輕易便洞察她的想法:「你的事亦是要緊事。」
聞言,蘭猗垂眸,緊抿雙唇,剋制住陡然迅猛的心跳。
那顆心仿若化作了一條不斷嘗試飛躍海面的魚,它不停的撲騰,不斷的用健康有力的尾巴,左右甩擺,拍打著心口,差一些就要乘著擊打出的浪花,一躍而上。
褚玠不清楚蘭猗的狀態,繼續說下去:「容貢士在詔獄還算安泰,我特命人關照他,不會有人敢在詔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謀害他。」
「我更怕詔獄中的酷刑。」蘭猗愁道。
「詔獄酷刑多如牛毛,卻並非濫用私刑之地,無陛下旨意,御史台斷不會下令摧折一位貢士。蘭娘,你大可放心,若……」
褚玠壓低了聲音咳嗽不斷,好容易才平息下來:「若有人真敢肆意妄為,我亦能知曉,及時救他。」
他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墜到蘭猗的心尖上,令她抱愧千倍萬倍。
「多謝上相。」蘭猗起身,雙臀還未離開凳子,身旁椒蕙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起身。
裡頭的褚玠能通過朦朧的屏風看見一道影子綽約一動,猜到是蘭猗又多禮:「蘭娘,你我還是見外了些。此刻你我,非平章軍國事與燒瓷娘子,只是兩個漂泊於京的江右人。」
他直接拋開二人身份差異,叫她不要與自己太過生疏。
蘭猗心裡的那尾魚甩尾更厲害了。
她聽見他說:「你也不必喚我上相。」
「實在不敬。」
屋裡燥熱,蘭猗嫌椒蕙扇得慢,奪過扇子自己扇了起來。
褚玠低低笑起來,音色綿柔:「敬與不敬皆在人心。」
他語氣微頓,又道:「你可喚我名姓,褚玠。」
褚玠允許蘭猗喚他本名,蘭猗亦不敢喚出口。她加快扇風的手勢,以此掩蓋心裡的慌亂。
屋裡煩悶,煩得她思緒成結,整個人意識飄忽,她很難想,若她喚他本名,她的意識會飛到哪裡去。
然則即便她不喚他名字,她的意識依舊愈加模糊,許是屋裡不透氣不通風,那陣香爐里飄出來的香氣才有些膩味。
那明明是冷香。
「你總與我講容淇,」褚玠的聲音似乎漸漸靠近了,「你與容淇之間的故事,還未說與我聽。」
蘭猗只覺自己渾渾噩噩,伸手去抓椒蕙,身邊什麼都沒有,她抓了個空。
椒蕙呢?
她努力保持意識清明,到底是無用功。
她感覺自己全身瀉力,手上連扇子都拿不住。
彷彿有人行至她身邊,欲取走她手裡的扇子,她捏著不肯放,一雙溫熱的手逐一掰開她的手指。
「蘭娘,聽話。」
好似褚玠那清風明月般的聲音。
「蘭娘。」
他又在叫她。
「醒醒。」
褚玠果然方正賢良,從不趁人之危。蘭猗頭腦昏沉,這般想著。
她聽見他喟然長嘆,很是糾結:「依律法,越級陳告,非僅僅陳告之人當罰,受告之人亦需罰之。五十廷杖,我理當承受。」
真相竟是如此,如蘭猗所想,果真與她陳告冤情有關。
他明知受告會平白惹來重刑,卻為世間公正能得一裁斷,無怨無悔的接理了她的狀紙。
她想開口問問他為何不與她明說?
便聽褚玠緊接著解釋道:「你易多思,還是瞞著些你為好。」
蘭猗心裡是說不清的情愫,它們裹挾著她的血液,燒沸全身心脈,令她思考不能,逐漸墜入黑暗中。
在思緒揚散時,她嗅到一股書卷味,這味道縈繞在她的周身,遲遲不散,且越加濃烈。
只是她已管不得那麼多了,她費力地向身旁摸索,再度嘗試去摸椒蕙的位置,叫椒蕙送自己回去。若暈倒在這屋裡,不僅丟人,便是給她上百張嘴也難辯。
與之前大不相同,這一回,倒叫她摸到了一片袖角。
布料質感涼滑,指下按去,能摸到細密的針腳。
她想起今日椒蕙著的一件短衫,袖口處縫了一朵春英,下意識的認為是椒蕙:「椒蕙,勞煩你,送我回去。」
話音方落,蘭猗頭歪過一側,徹底失去意識。
身子失力倒下,落進褚玠的懷裡。
褚玠眼裡流露出薄薄的笑,指尖小心地撩開掩住她容貌的幾縷青絲,滑過她的眉梢,溜過她的鬢角,停留在那根蝴蝶釵上。
「上相,」消失已久的椒蕙由暗中走出,「香已滅了。」
褚玠把玩著那隻蝴蝶,晃晃蕩盪,來來回回,永遠不會離開釵尾。
「秋蕙嚇壞了吧。」
褚玠垂眸凝視懷中蘭猗的睡顏。
椒蕙拿起桌上的團扇,為褚玠與蘭猗扇風:「秋蕙機靈,曉得上相在與她玩笑。」
褚玠挑眼暼了一眼椒蕙,很是滿意她與秋蕙做的那齣戲。
走到這個位置,又與陛下有生死交情,即便有律法在前,他亦可避免受廷杖之苦。
只是,若世上之事都無代價可言,豈非得之太易。若要人珍惜,便總要付出一些代價,叫她曉得你的付出,明白得之不易。
原本,依褚玠之意,是欲由蘭猗自行發覺的,待他避而不見三四日,蘭猗必會心生怨氣,主動尋他,直到那時再將傷情展現到她眼前,她必定愧疚不已。
秋蕙所為,不在褚玠計畫之內,反倒有意外之效。
褚玠養傷的七日里,雖未出閣,但亦對蘭猗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椒蕙、秋蕙每日皆會與他彙報蘭猗情狀,說得最多的,便是蘭猗自從小閣離開後,時常望著那顆掛黃杏樹發獃。
分明院子里花草眾多,初夏時分,杏花凋零,已不是賞杏的好時候。
京城人生地不熟,蘭猗出府時間甚少,多數皆在府內,無聊時光,便會去那一塊小泥潭中捏泥人。
這七日里,她總是捏出個戴官帽的小人兒來,盯著他失神片刻,復又團成泥球,丟回泥坑去。
她以為秋蕙與椒蕙沒瞅見,實際皆收二人眼底,那官帽小人,除了是褚玠,別無他人。
他的蘭猗,似乎,有些在乎他了。
褚玠心情很好,攔腰抱起蘭猗,丟下一句「你和秋蕙,去庫房挑幾樣你們喜歡的,」走進屏風後的內室。
內室除了褚玠,便只有蘭猗來過。
內室不大,布置簡約,一榻,一桌,一椅而已。表面看上去,與一般書室無異。
唯有不同處,是儀容鏡的前方,置一神案,案面供奉一尊白玉瓷製觀音相。
靠近觀賞便會發現,那哪裡是觀音相,坐於蓮花台上的,是戴花冠著羅衫,神似蘭猗的女子相貌。
瓷相旁,掛著一幅畫相,一女子手挽圓弓,英姿颯爽,飛於九天之上,身後是一輪圓輝,發出萬丈光華。
褚玠路過時,略過畫相女子,神色淡淡,眼底卻滿是志在必得。
他輕柔地將蘭猗放在榻上,起身去開了窗子。
四面窗戶一開,屋子裡的熱意霎時間盡數消退,屋子外頭的風爭先恐後湧進來。
夏日的雨風乍起。
榻邊層層帷幔舞動。
褚玠踏風來到榻邊坐下,一根一根珠釵地幫蘭猗卸下繁瑣的髮飾,一頭青絲鋪散在榻上,垂落於榻邊。
他握起髮絲,髮絲像流沙一般流逝於五指之間,緩緩合手,又不似流沙一般把握不住。
都在他的手中。
褚玠很滿足現下的掌握感,過了一陣,又覺不夠,低頭,將自己的髮絲攬到肩前,與蘭猗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她和他。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褚玠對著蘭猗流露出似水的柔情。
他瞧著鋪開的青絲自言自語。
「蘭娘,你我髮絲混在一處,也算是做了夫妻。」
「你可願與我做夫妻呢?不重要,這不重要。」
他眉目含著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濃烈笑意。
「夫妻。」他在嘴裡反覆品味這個詞。
「天上地下,只有我配與你做夫妻。」
「容淇,」他嘲笑道,「還不夠格,他配不上你。」
他捏起青絲,貼近唇瓣:「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如何保護你呢,蘭娘。」
「他只會拖累你,蘭娘,尚未成親便將你的名姓記進家狀當中,一位貢士,難道不知有何後果嗎?」
「他不值得你這般為他。」
他勾唇一笑:「只有我值得。」
天色沉沉近黑夜。
陷入黑暗的屋子裡,響起褚玠冷漠又極具怒火的判詞:
「他該死。」
屋外風雨欲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