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腳下,貴胄遍地,國朝福地,竟有人半夜行不軌之事。
一邊留意房頂動靜,蘭猗一邊躡手躡腳地靠近房門,試圖遠離此是非之地。
不曾想,還未摸到門前,三人身著夜行衣的蒙面人破窗而入,一人從房頂砸下。
屋內頓起煙塵,碎瓦落了一地。
看來是沖自己來的。
蘭猗見勢不妙,顧不上地上情形,急急地在地面滾了半圈,飛快地摸上了門閂,卻不曾想,一蒙面人靜靜站在門口,守株待兔。
待的便是蘭猗這隻小兔。
前是堵截,後有追兵逼近,進退兩難。
然,再回屋內,乃瓮中捉鱉,唯有死路一條。
蘭猗當機立斷,抬腳便往前頭的蒙面人心窩上踹。
蒙面人眼睛微眯,並未把眼前女子這一腳放在眼裡,女子身姿弱柳扶風,一腳能有多大威力。
蘭猗便是算準了對方輕敵,她可是燒了十幾年瓷器的人,從起胚到入窯,有時全是她一人承包。
一窯十來個瓷坯,需一同入火,那可是個力氣活。
那人全沒料准蘭猗的實力,蘭猗十成十的腳力踹去,他竟然絲毫不躲,甚至有些看笑話的意味。
蘭猗微微一笑,頂著他藐視的目光,狠狠地將他踹了出去。
那人直直撞上二樓的木欄,才停下,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前方攔路虎已掃清,蘭猗撈起礙事的下裙飛快閃身出屋。
原本慢悠悠逼近她,覺得她無路可逃必死無疑的另外三人,瞧見蘭猗逃跑,才認真起來,飛快地追上。
這群人輕功了得,哪裡是蘭猗可比,方才是趁其不備得一生機,此時他們心生戒備,蘭猗自知恐怕生路渺茫。
好在這客棧平日無多客人入住,否則都會成為刀下亡魂。
她一邊逃,一邊尋找轉機。
她的眼珠轉動,向四周探望,目光觸及客棧大堂當中,擺在賬台上的,自己贈掌柜的瓷盤。
她下樓飛奔而去,正巧碰上趕來查看客房情形的掌柜。
掌柜見她行色匆匆,問她:「怎麼了,為何樓上如此大動靜?是我這屋子年久失修了?」
蘭猗來不及和他解釋,蒙面人便在身後不遠處,她拉著掌柜下樓來到賬台後,壓著他躲到台下,叫他不要多問,不要多說,不要發出動靜。
三人破欄,從樓梯上一躍而下,以輕功落地,直直逼來。
蘭猗則拿起那白瓷盤,往櫃檯上一敲,借折木聲掩蓋碎瓷聲,瓷盤應聲而碎。
她挑起最長最尖的那一塊碎片緊緊握住,藏於身後,眼見三人已近在咫尺。
「三位壯士,有話好說,」蘭猗帶著三人朝遠離賬台方向挪動,「我第一回入京,想來與壯士無冤無仇。」
三人利劍出鞘,不與蘭猗過多廢話。
蘭猗抿唇,討好的笑起來:「我一小地方來的女子,何至於此?」
三人亦是不言。
蘭猗掃視三人,嘆息道:「三位壯士,莫非要我死也死不甘願嗎?我瞧三位壯士皆是俠義之人,請恩允我死前乞求。」
她姿態卑微,說著說著,兩行清淚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好不可憐。
一幅弱女子模樣,誰還記得方才那一腳的威力。
三人之中果然有人心軟,那人與身邊夥伴相視一笑:「我們接的是江湖追殺令,有人花三百兩銀子,取你性命。」
既是買兇殺人,蘭猗眸光微動,計上心來:「若我開更高價錢,三位壯士可否放我一馬?」
另一人直接劍指蘭猗,不屑道:「我等非那不講信義之輩。」
「我看,」蘭猗指尖微挑,挪開鋒利的劍尖,眸光在三人身上流連:「另外兩位可與你想法不一呀。」
三人皆是一愣,他們各懷鬼胎,本就是任務相識,談不上交心。
蘭猗看準時機,挑開那柄長劍,抬腳朝那人踹去。
這招他們早已領教過,及時做出應對之策。其中一人劈手向下,擋住蘭猗之勢。另一人按住偏移的劍,持劍直刺過來。
用過的招數再用便不靈了,蘭猗自是知曉道理,待手劈來時,蘭猗閃身躲避,掏出一直藏在身後的瓷刃,趁著其中那人無自保之力的時機,一把將尖刃抵上了他的脖頸。
其餘二人還未反應過來,待定睛一看,自己的兄弟已經成為了被挾持的人質。
二人之中不知是誰嗤笑一聲,大抵是嘲諷蘭猗的自以為是,一把長劍以六星飛火之勢直插進入質胸膛。
蘭猗瞪著眼睛,眼睜睜看著挾持的蒙面人吐血身亡。
「你還有什麼要問?」一人問道。
蘭猗鬆開手,餘光瞥向賬台,語氣淡淡,帶有赴死之意:「可否告知仇人名姓,我好在死後尋那人索命。」
方才飛劍之人取過另一人手中劍,無情道:「無可奉告。」
隨之同來的,是一把破風飛劍。
速度之快,避無可避。
蘭猗神情凝結,手心緊緊握著瓷片。
便在這生死霎那,另一把飛劍如箭矢破窗射來,打在蒙面人的劍上,力道大得竟將劍生生擊斷。
蒙面人驚詫間,客棧大門被人由外踹開,夜裡的風湧進屋內大堂,杏花攜風飛入,杏花之後,紫色衣袂翩飛,月色打在他的身上,周身皆是光華,似謫仙降世。
是褚玠。
他著官服,一步一步踏進屋子裡,眸光沉沉。
兩個蒙面人憑著衣裳顏色識辨出來人是官,轉身便點地,欲用輕功飛上二樓行逃跑之事,褚玠身後人卻未給予他們逃跑的機會,飛身上前,一手提溜一個,繳械落地。
蘭猗認得他,是那日她攔駕時,持節走在最前頭的副將。
褚玠未給那兩個刺客眼神,徑直走到蘭猗身邊,抬起她的手,緩緩掰開她的手指,取出帶血的瓷片扔到一邊,盯著鮮血淋漓的手心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你又受傷了,蘭娘。」
不含什麼情感,漠然得很。
蘭娘低頭看去,這才發覺自己的掌心已被瓷片划出一大道口子,此刻鮮血汩汩,看上去駭人極了。
亦是過於緊張,關乎命事,她壓根沒感覺到疼痛,現下看到,手心才陣痛起來。
「感念上相大恩,民女無以為報。」蘭猗說著,手掌合起。
褚玠按下她蜷起的手指,從懷中掏出絹帕,纏上蘭猗傷口處,纏了一圈,在兩端末尾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蘭猗看著,心頭微動,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褚玠禮數周全,是端方君子,處理好傷口,便放下了蘭猗的手。
蘭猗的心也隨之平靜下來。
褚玠環顧四周,客棧偏小,屋子陳舊,氣味帶著些木頭的霉味,他眼底划過嫌棄之色,雙眉微蹙。
他的目光在二樓和一樓的屍體上停頓片刻,轉身看向被副將擒住的剩餘二人。
「內鬥?」
褚玠猜測。
「二樓那位,」蘭猗吞吐,有些羞澀,不大好意思,「是被民女踢傷的。」
褚玠認為蘭猗甚是可愛,眼角眉梢微揚,叫蘭猗往樓上看。
蘭猗抬頭看向二樓,二樓被踹那人,胸口插了一把短刀。
「賞金按人頭下發,為何內鬥?」褚玠面含笑意,問那兩人。
一人閉口不言,一人直言不諱:「已無用處,拖累我等,殺了正好。」
如此殺神,褚玠揮手,叫副將押送兩人去官府衙門,先由京城府尹問審,再提交到大理寺。
躲在賬台後的掌柜,連滾帶爬的躺在地上喘氣,褚玠叫來小卒妥善安置。
外頭進來兩個小卒,將客棧內的屍體清理乾淨。
一切處理完畢,客棧靜悄悄,只剩蘭猗與褚玠。
梆子敲了四下。
「上相為何恰巧在這裡?」
客棧在京城東南角落,並不起眼。蘭猗險些以為自己便要命喪於此,多虧褚玠及時出現。
然,此時,是半夜丑時。
褚玠雖是平章軍國是,卻無巡查之職,他出現在此,有些過於巧合。何況他白日方提醒她多多留意,入夜便有刺客上門行兇,太過巧合。
再雖說,褚玠對她有大恩,她不該如此。可言辭已出,沒有收回之理。
褚玠無半分介意,坦言道:「京城近來不安寧,我帶兵巡查,路過此地。」
他說的坦然,倒是她以己度人了。
蘭猗心有慚愧,眨眼轉移話題:「京城不安寧?」
褚玠頷首,緩緩走向門邊:「科考舞弊查處後,京中不寧已久。」
蘭猗回想到京城的這些時日,並未遇上如今夜一般的情形。
她抬眸看向褚玠,眼神略有困惑。
「詔獄釋放考生,皆於子時陸續暴斃。」褚玠神色凝重道。
蘭猗一驚,方落穩的心再度懸在胸膛中:「怎會如此?」
行至門前,褚玠腳步微停,聲音也小了許多,他略低頭,靠近蘭猗耳畔,夾著些氣音道:「死無對證。」
「若此案查不出證據,便是死案。如今我手上的消息,皆證實容淇為舞弊謀策者,有人要他死。」
蘭猗雙眸微顫,臉上浮現驚懼,也顧不上男女有別,側目直視那雙丹鳳眼:「這與我今日遭遇……」
突然的動作,撲面而來的氣息,視線划過她紅潤的唇,褚玠有一瞬間失態,卻轉眼恢複如常。
他十分內疚:「是我將他們帶到你身邊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