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鴛鴦

全本

蘭猗自是想見的。

眼前絹帕是褚玠拋來的救命繩索,她若要借力,便要聽他安排。

二人約定,待蘭猗傷好些,再去與容淇見一面。

蘭猗起初是不願的,既然要見,便儘快相見,也能使容淇儘早得以昭明,不再受牢獄之苦。

褚玠倒也尊重她的抉擇,只是提醒了一句:「你這傷未好全,動輒滲血,我想此非容淇所願。」

蘭猗抿唇,覺得在理。

三日後的清晨,霧氣方散,羲和始出,由椒蕙帶路,蘭猗來到府門前。

背上的鞭傷在椒蕙的精心照料和上相府珍貴藥材的調理下,已結了深褐色的痂,只要動作不大,便不再滲血刺痛。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被秋蕙用少許胭脂遮掩了過去。

褚玠的馬車候在府外,比那日御街所見的車駕簡樸許多,進深也略顯逼仄。

褚玠立於車旁,抬眼望著天邊初陽,仿有心事,略有出神。

似有對蘭猗到來有所覺,他收回視線,側目看來,一雙丹鳳眼眼尾上挑,有欣賞之色。

今日蘭猗著雪青色暗綉竹紋羅裙,與褚玠身著朝服,十分相得益彰。

蘭猗見他那身紫衣,行了一禮,後與褚玠先後上了馬車。

這駕馬車與那日御街那駕相比,低調樸素了不少,進深亦狹小許多。

早晨時分,還有春寒餘韻,車廂內置一瓮金絲小爐,裡頭香灰已點燃,飄出淡雅的香氣。

因著即將要見到容淇,心中所記掛之事已完成十之一二,蘭猗既是喜悅,也是寬心,聞著這香味,處於這安靜的地方,竟然有了困意。

她轉動眼眸,悄悄的往褚玠方向看了一眼,見他閉目小憩,便也放下心來,闔上雙眼。

在她閉眼後,褚玠悄然睜開眼,車廂內光線明滅,這雙眼睛卻始終在陰影處,幽深的眼眸看向蘭猗,如毒蛇蟄伏。

蘭猗本打算假寐片刻,不曾想夢境尤深,她又跌進了怪異的夢裡。

還是那一尾魚,與那漁夫。

較之以往不同的是,魚已被漁夫打撈上船。

她被網兜壓在船上,驟然離開河水,窒息感撲面而來,她不斷的撲騰,想衝破網面跳回水中。

眼看勝利在望,卻被漁夫鉗在了手中,他的手指白凈,指腹略有薄繭,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魚鰓,嘴裡不停念著:「蘭娘,聽話。」

蘭猗只覺詭異,驚得她冷汗不斷,瞬間脫夢。

甫一睜眼,便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鑽進了褚玠的懷裡。

蘭猗趕忙退開,連聲道:「上相莫怪,民女睡糊塗了。」

褚玠掏出那方絹帕,為她擦拭額上薄汗,笑言:「無妨,可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蘭猗回想夢境,那手指撫摸著魚鰓,不知是否是夢裡過於真實了些,她竟感覺自己的臉頰也有些疼。

「確是做了個不安生的夢,」蘭猗抿唇,躲開絹帕的觸碰,「夢醒便忘了。」

褚玠堪堪收回手,微笑著,視線落在蘭猗的臉頰處,那上面有殘留著被摩挲過的紅痕,觸碰的人力道有些大,才留下了痕迹。

蘭猗杏眼清澈的迎上他的眸光,褚玠早已不動聲色的看向了雕花車窗外。

她沒看見他眼底浮現的情緒。

馬車行進速度漸慢,蘭猗聽見車廂外響起陌生的聲音,想來是看守御史台的侍衛在例行盤問。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車駕,你也敢攔。」

車夫大聲罵道。

蘭猗想著還是下了馬車步行進去好,好歹是天子喉舌所在,萬沒有敢冒犯人家的道理。

她對著褚玠想開口說出心中所想,褚玠彷彿能讀懂她的意思,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撩開幕簾的一角。

他只露了半個身形,車駕便重新往前行進。

蘭猗想出去看看,卻被褚玠攔下:「你非朝廷命官,按律法,不可進詔獄探望,也從無探望之例。」

意思是,他帶她來,已是冒著違背天子之令的大不敬之行為,不要令他陷於不忠不義之境地。

他說的有理,更何況是她有求於他,自然要依他所言。

蘭猗坐在車上,大約又行了半盞茶的時間,馬車總算抵達了詔獄門前。

蘭猗下車前,褚玠為她戴上了一頂覆面帷帽。隨後,帶著她下了馬車。

隔著白紗,蘭猗朦朧所見一扇大門拔地而起,九釘門頂掛著陛下親筆御書詔獄二字。

蘭猗打量了好幾眼眼前的宏偉建築,紅牆綠瓦,與宮殿無異,屋檐上還停留著幾隻玄鳥。

此處竟然便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

「拜見平章軍國事!」

在褚玠下馬車時,守衛便已發現了來人,待褚玠走前幾步,他立刻行跪拜大禮。

褚玠柔聲叫他免禮:「開門,本官欲提審犯人。」

守衛起身,取出鑰匙,將要轉身開門之際,目光觸到了隱匿在帷帽下的雪青衫女子。

他動作微頓,難免問道:「敢問大人,這位是?」

「證人。」褚玠的聲音帶著些強硬。

守衛知曉自己多嘴了,老老實實地下鎖。

九釘黃門大開,一股陰森邪冷之氣襲來。

褚玠接過一盞油燈,走在前頭,為蘭猗開道。那油燈燈火只如豆大,不但沒有驅散黑暗帶來的陰濕,反而更添詭異。

黑暗中,蘭猗只能緩步前行。

她敏銳的察覺到地勢不對,整個人都在向低處行進。

看來這詔獄是建在地下的,難怪滲出一股刺骨陰風。

沒走幾步,褚玠停下,將絹帕蓋在手心,向她伸來手。

「前方有台階,你不明地形,恐有危險。」

褚玠做事周到,人也體貼。

蘭猗這般想著,緩緩搭手上去。

果真如褚玠所說,前方眾多台階,不知下了多少,才終於見識到了真正的詔獄。

所過之處,每一間牢房裡,都關押著犯人。

褚玠解釋都是與科舉舞弊案有關的考生,平時實在沒有這麼多人。

「別怕,跟我來。」

褚玠溫柔的嗓音傳入蘭猗的心裡。

蘭猗怕倒是不怕,倒是的確有些心驚。往日里芝蘭玉樹的科考學子,此時此刻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地苟活在地牢只中,風中隱約含著血腥味,甚至送來朦朧的哭喊聲。

此情此景,說是閻羅地府也不為過。

越往裡走,蘭猗越是為容淇擔憂。

又行一段時間,在蘭猗感嘆這詔獄沒有盡頭的時候,褚玠的聲音涼涼而起。

「到了。」

蘭猗順著褚玠朝向看去,正見一男子,發冠微亂,手持一根稻草,蹲著身子不知在地上寫著什麼。

蘭猗脫開褚玠的手,上前一步,眸若含秋,顫抖喚道:「容郎……」

男子筆下一頓,難以置信的抬頭望去,正見蘭猗取下帷帽,站在昏黃的光前,一對遠山眉微蹙,杏眼帶淚,憂心地看著自己。

「蘭娘!」

他一躍而起,扔開手裡的稻草,徑直撲到鐵欄前,雙手緊緊抓著身前的鐵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蘭猗,像在求證她是實是虛。

蘭猗看見容淇的面孔,眉目疏朗,卻消瘦不少,雙手貼上他的手,問道:「你可還好,有受刑嗎?」

容淇搖頭,展露笑顏:「尚未,只是蘭娘,你是如何到這裡來的?」

蘭猗只是一介瓷娘,難道靠燒瓷能打通關係到這裡?

蘭猗這才從激動里回過神來,想起了一直被他們二人冷落在一旁的大恩人,她連忙側身,將站在暗處的褚玠介紹給容淇。

褚玠鬆開緊攥於掌心的絹帕,丹鳳眼眼尾上挑,是一派和善的笑。

但落於容淇眼裡,他瞧著那人冷冷的,笑都皮笑肉不笑。

「這位是平章軍國事,多虧了他,我才能到這裡來,我們才能見一面。」蘭猗感激地看了一眼褚玠。

褚玠朝蘭猗淺笑著頷首。

容淇後退一步,向褚玠微行一禮:「身有功名,仍是天子門生,無法行跪拜大禮叩謝上相。」

他不卑不亢,蘭猗卻不贊同,她又上前一步,整個人都要貼上鐵欄。

身後褚玠輕拍了拍她的手腕,沖她搖頭,示意她鬆手。

蘭猗放下手,褚玠便用方才用過的絹帕,替蘭猗擦乾淨掌心,順勢將絹帕塞進她的手中。

他對容淇的大膽無動於衷:「詔獄冷寒,玄鐵更甚,你傷勢剛好,不要著涼。」

「傷?蘭娘,你受傷了?你……」容淇急得穿過鐵欄去拉蘭猗。

褚玠不動聲色地將蘭猗拉遠了些,對容淇道:「容貢士別急,我帶蘭娘進來。」

隨話音同落的,是解鎖聲。

褚玠跟在蘭猗身後,冷眼看著眼前這對苦命鴛鴦噓寒問暖,面上依舊溫潤如玉。

「你為了我越級陳告,都怪我,你可怨我,你做不成狀元夫人,我還要連累你陪我赴死。」容淇自責。

「何苦來哉,你我雖未拜天地,但多年情義仍在,亦是在祝融像前許下了婚約的,我怎忍心眼睜睜看你去死?現下唯一要緊事,是洗脫你的冤屈。」蘭猗勸慰。

褚玠心神微動,覺得笑久了,臉有些酸。

容淇暼了一眼蘭猗身後的褚玠,又道:「你可有受欺負?」

「上相正人君子,待我很好。」蘭猗怕容淇不信,繼言道:「我受鞭笞後,上相收留我住府內,照料我。」

容淇錯開蘭猗,朝褚玠拱手行一大禮:「多謝上相,照料蘭娘。」

褚玠不言語,視線落在容淇身後的蘭猗臉上,滑到二人交握的雙手間,定定地看著。

蘭猗怕褚玠是介懷方才容淇的桀驁,出言道:「上相是頂頂好的人,容郎,你方才實在不該。若不是上相肯助我,只怕我早已慪死在了京城街頭。」

容淇點頭,將蘭猗眼角的淚痕擦拭乾凈,又留意到她臉頰處的紅痕:「你這是?」

「蘭娘路上犯困,許是壓著了。」褚玠收回凝在蘭猗眼角的視線,轉而看向那處紅痕,難得開口道。

「辛苦你了,蘭娘。」

容淇心疼,撫摸了幾下紅痕,將蘭猗拉至身後,直面褚玠。

「上相,這京中無人敢理此事,蘭娘四處碰壁,」容淇頓了頓,質疑的盯著眼前人,「敢問上相,你為何肯幫蘭娘,即使上相權傾朝野,難道就不怕得罪陛下嗎?」

褚玠迎上容淇的目光,無絲毫心虛之色:「陛下要的是清明吏治,海晏河清,而非姑息藏私。本官此舉,何來怕字一說?」

「容貢士飽讀詩書,自比本官知曉,何謂鷙鳥之不群兮①。」

褚玠話鋒一轉,帶著些凌厲:「何況,容貢士不希望自己沉冤昭雪嗎?」

容淇咬牙,被褚玠一番道理堵得不知如何作答,於公於私,褚玠此舉都有為國為民之仁義,容淇沒有再指責他的道理。

「你相信我沒有參與科考舞弊?」

容淇自然想沉冤昭雪,只是他的冤屈,除了蘭猗,誰又會信。

蘭猗扯了扯容淇的衣角,讓他別傷心。

褚玠將她的動作收於眼底:「蘭娘信你,我信蘭娘。」

作者有話說:

注①:出自屈原《離騷》,原句: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表達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超凡脫俗的高潔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