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兀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夢中的窒息感猶在。
她環顧四周,是全然陌生的房間。錦帳軟衾,陳設清雅,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葯香和那股熟悉的曾出現在記憶中的冷香。
她撐起半個身子,背上的鞭傷被妥善包紮過,傳來清涼感。
「姑娘,您醒了?」一名豆蔻年華的侍女聞聲掀簾進來,面容秀美,舉止沉穩,「我是椒蕙。您昏迷兩日了,可還有何處不適?」
另一名年紀相仿,神色更靦腆些的侍女捧著銅盆進來。
「這是秋蕙。」椒蕙接過水盆,擰了帕子,細心為蘭猗拭面,「姑娘莫怕,這裡是平章軍國事府。上相吩咐了,你好生將養。」
平章軍國事府,他真的接了狀紙,還把她帶回了府里?
蘭猗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她啞著嗓子,急問:「上相大人……何在?我的狀紙……」
椒蕙微微一笑,似能洞察她的焦慮:「姑娘放心。上相顧念男女大防,不便入內。你梳洗後,我便引您去見。」
說著,她與秋蕙一道,扶蘭猗起身,坐到妝台前。
蘭猗越過銅鏡,看向窗外景色。
京城人喜種杏樹,尤以學府居多,春闈期間,杏花滿樹,趕考文人會討一個好彩頭,綁上一條鵝黃布條,取杏榜題金之意。
平章軍國事乃屬武官之列,蘭猗心生好奇,他的府里竟種有一棵掛滿黃條的杏樹。
樹上杏花紛紛而下,蘭猗的視線跟著花瓣飛到樹下,飛到霜色衣裳上。
一隻手捻起那片杏花瓣,送它墜進泥土裡。
蘭猗順著那隻手看去,見一身形綽約男子,長身玉立於花樹下。
即便不見他的容貌,單看身姿,也是如神官般俊美的男兒。
似是察覺到視線,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眉目如畫,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含情的模樣,眸底卻沉澱著山水不移的沉靜與溫潤。鼻樑高挺,薄唇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正是褚玠。
與那日車中威嚴冰冷的聲音不同,此刻的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文臣般的儒雅氣度,說他是個狀元郎,也不為過。
蘭猗的心,毫無徵兆地,重重漏跳了一拍。
椒蕙似無所覺,捧來一盒首飾請她挑選。
蘭猗慌忙垂眼,指尖無意識地蜷起,方才那驚鴻一瞥,竟讓她有種被勾了魂的錯覺。
「不必珠釵……」她聲如蚊蚋,隨手拈起一支略樸素的蝶花金釵,胡亂插入方才秋蕙為她梳好的螺髻間。
「就用這支吧。」
彷彿這樣,就能提醒自己為何而來,又身處何地。
待秋蕙為蘭猗更完衣裙後,恭敬請蘭猗出門。
繁瑣衣裙實在為難,蘭猗變扭非常的邁出門檻,垂眸跟在椒蕙身後。
直來到院中杏樹旁,椒蕙福身,滿是敬重:「上相。」
蘭猗抿唇,決意行跪拜大禮,兩腿一彎,幾欲下跪,便被扶住。
握住她手臂的那隻手令蘭猗很是眼熟,手下與自己上衣重疊的霜色衣袖,蘭猗不禁抬眸,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四目相對,蘭猗呼吸一滯,幾乎是本能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方才那一瞥的心悸猶在,此刻面對面,更覺此人容色太過懾人。
褚玠緩緩鬆開蘭猗,見蘭猗目光凝在他的臉上,也無怒意,還和顏問:「看你的狀紙,你叫蘭猗?」
蘭猗點頭。
「江右景德鎮生人,說起來,我們還是同鄉。」褚玠遣退椒蕙,帶蘭猗緩步走至杏樹下的石桌旁。
蘭猗淺笑,順著褚玠的話問:「上相也是江右人?」
「是。」褚玠伸手,示意蘭猗坐下,「坐罷。」
蘭猗看了一眼石凳,又看了一眼褚玠,他實在溫和,她卻並非不知禮儀的村婦:「民女有求於上相,不敢入座。」
「此處是私邸,非公堂,不必拘禮。」褚玠將斟好的茶盞輕輕推至石桌對面,氤氳熱氣帶著茶香飄散,「何況,笞刑已受,狀紙已接,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生分。」
他的話亦如一股熱茶,猝不及防地衝進蘭猗冰冷忐忑的心口。連日來的委屈,絕望,強撐起來的諂媚笑意,在這一刻竟有了鬆動。
她鼻尖一酸,眼眶發熱,慌忙低頭掩飾。
她忍住眼睛熱意,雙膝直直跪了下去:「民女不敢與上相平起平坐,只求上相,替民女查清真相。」
褚玠的笑意漸淺,盈潤的眸子里映著她伏身下跪的影子,他握在掌心的茶盞泛出涼意,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收回那盞茶。
「科考舞弊大案,是國朝重案,我雖是一品官員,卻也不得不按流程和律法辦事。」褚玠頓了頓,伸手將跪在地上的蘭猗拉起來,「我無法保證結果如何。」
蘭猗倔得很,她咬牙挺過五十鞭不是只想得到褚玠的這一句冠冕堂皇的話,她想得到的是褚玠必會竭盡所能徹查案情的承諾。
只要徹查,便必能昭雪。
他看著跪伏在地的纖弱身影,杏色衣裙與地上落花幾乎融為一體,那麼固執,又看上去那麼容易攀折。
輕輕一捏便能折斷。
褚玠語調轉涼:「若你執意如此,普天之下,定能做成此事的,只有陛下。我勸你,直接去敲登聞鼓。」
「敢問上相,登聞鼓在何處?」蘭猗抬頭,眸光里亮起希望的光,追問道。
褚玠掩去眼底的驚詫,他未料想到,她竟能有如此膽量,手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案子勝負難分,也願去敲登聞鼓。
該說她無知,還是無畏。
他沒有回答蘭猗的問題,倒是問了一句看似與案情不相關的話,他的語氣帶著些悵然,更帶著些不易覺察的艷羨。
他問:「容淇是你什麼人?」
「回上相,」蘭猗叩首,「容淇是我的夫婿。」
一句夫婿,勾起褚玠的回憶,還記得在丞相府,容淇的家狀被丞相親自從一卷捲紙中抽出,遞於褚玠面前,與他共看。
江右戶籍,父母雙亡,既無祖上,也無兄弟,僅在妻室位置,寫上蘭氏二字。
瓷杯與石桌碰觸,發出輕微脆聲,褚玠站起身,居高臨下睨著眼前身著杏色衣裙的蘭猗,她的頭埋的很低。
世上少為痴情人,多為負心客。
「你可知,科考舞弊,是誅九族的重罪,你現下到我跟前,說容淇與你是夫妻,你不怕將來事敗?」褚玠的聲音冷冷的,不似方才溫和,「縱是真夫妻,也該多為自己考慮考慮。」
蘭猗音色堅定,未有猶疑:「民女與容淇,情誼深厚,禍福同當。」
「呵,」褚玠極輕地笑了一聲,意味不明,「世間男兒若皆能得此一心人,倒是幸事。」
他的語氣聽起來是讚賞,可蘭猗伏在地上,卻莫名聽出了一絲淡淡的譏誚。
她悄悄將頭抬起一絲縫隙,想窺探他的神色,卻只見到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和唇角那抹慣常的溫和弧度。
果然是聽錯了。她心下稍安,又覺自己多疑。
褚玠放下茶盞,起身,緩步踱至蘭猗身側。
「你與容淇,可有子嗣?」他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蘭猗一愣,茫然搖頭:「尚未成婚,何來子嗣?」答完才覺不妥,急急補充,「這與案情無關……」
「是無關。」褚玠打斷她,停在她身側,垂眸看著地上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蘭猗心中一緊,以為自己的頂撞惹惱了他,正想著如何請罪,一隻白凈指骨分明的手卻伸到了她面前。
那隻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溫和卻能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蘭猗愕然抬頭,正對上褚玠近在咫尺的眼眸。
依舊是那雙含笑的丹鳳眼,可離得這樣近,她才看清那眼底深處,並非全然溫潤,而是沉澱著某種她看不懂的幽深。
「你是節婦,亦是烈女,我敬你風骨,不必再跪。」褚玠的手並未立刻鬆開,而是虛虛托著她的肘部,似在防止她再次下跪。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蘭猗慌忙抽手,低聲道:「上相,男女有別……」
褚玠從善如流地鬆開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手腕內側。
「至於此案,」他退開半步,拉開距離,恢複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樣,「我雖敬你,然是否值得我傾盡全力,還需親眼見一見容淇其人。」
蘭猗眼眸一亮:「上相願意見他?」
「是,」褚玠看著她眼中驟然燃起的希望,語氣平淡無波,「我要看看他是否擔得起你這份以命相搏的情義,又是否承得住我施予的恩典。」
蘭猗自是聽懂了褚玠話中深意,他不會輕易鼎力相助一個品行尚不明確之人。
她想下跪,卻被褚玠托住,他早料到了她的動作,眼前的姑娘,動則下跪,想以下跪的分量來換取對自己有利的許諾。
小小庶民,膝下除了泥土,還能生出黃金嗎?褚玠覺得她單純的可笑,又固執的可愛。
蘭猗下跪的動作被阻,她只能急切的辯解,為容淇品性擔保:「容淇是景德鎮有名的才子,上相可派人去江右打探,無人不知容淇院試鄉試皆是一舉中第。連我燒的瓷器,釉面所題詩詞也皆出自容淇所作。他有此才華,何苦舞弊。」
褚玠不似她般激動,輕輕鬆開蘭猗肘部的承托,向後退開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默默注視著蘭猗。
蘭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垂眸掩去眼底澎湃的情緒,稍作冷靜。
待蘭猗平復心緒,因激動泛紅的雙頰重新恢複原樣,褚玠才緩緩的抽出一方絹帕,隔著這一方絹帕,他覆上她的手腕,指腹輕壓脈搏:「你傷勢未愈,情緒不可太過。」
褚玠收回手。
「我對容淇之才,有所耳聞,丞相很是賞識他,杏榜之上,他為魁首。」褚玠淡淡道,竟顯得有些冷漠。
蘭猗微愣:「既然如此,上相為何……」
他將絹帕遞到蘭猗面前:「你不想見他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