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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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初謝的杏花,離了枝頭,飄上行人的發間。

蘭猗的發梢亦是杏花殘片,她無心打理,獨自掰著指頭數了數日子。

自己來京已有半月余。

半月前鄰家娘子慌張報信的聲音猶在耳邊:「容貢士被下了詔獄,說是……是要株連九族大禍啊,蘭娘,你快些逃吧!」

那時蘭猗才取出一隻天青色瓷瓶,聽聞此語,將瓷瓶送回窯火里,細問詳情,娘子卻支支吾吾不肯多說。

按永安朝律例,若非重罪,絕不輕易談及九族。

蘭猗追問之下,娘子方道:「我只聽判官說了幾句,像是說容貢士科考舞弊……」

容淇舞弊,蘭猗是萬萬不信的,故而她送別大娘後,便收拾盤纏,一路北上來到京城,為容淇申冤。

自離開景德鎮到京城來,她拜遍京城官宦府邸,所謂清流宦達,名流世家,皆冷眼旁觀推諉扯皮。

更連當朝有青天之名的京城府尹亦不願聽其陳冤。

申冤無門,見人無路。

想來有些可笑,心頭又是湧起一股莫名的惱意,怨自己非要做什麼狀元夫人,若不說那話,容淇也不必遭此一劫。

蘭猗慪得胸口悶疼,抬眼看去,才發覺自己已走到御街上,開闊兩岸,戶盈羅綺,競豪奢。

與景德鎮相比,實在是繁華過人,富貴迷眼。

蘭猗嘆了口氣,眼前鬧市,心中荒涼,不說申冤,事到如今,她竟是連見容淇一面也不得法子。

蘭猗蹙眉,思考著眼下破局之法,想著看能不能把手裡的東西賣了換銀兩,打點一番詔獄守衛,容自己與容淇見上一面。

思忖間,耳邊傳來陣陣鑼鼓之音,御街上往來的人群,聽見陸續逼近的鑼鼓,自覺地退至一邊,將整條大道讓了出來。

蘭猗環顧四周,頓覺疑惑,故而尋聲望去,遙遙見一輛六乘華蓋車駕,正由副使持節開道,入城而來。

瞧這陣仗,不似普通臣子,倒像王侯。

車駕所過處,百姓皆伏地叩首。

車駕尚遠,蘭猗來到小販身邊,開口詢問:「這是哪位王爺?不曾聽聞陛下尚有兄弟呀。」

小販略帶鄙夷地暼蘭猗一眼,沒吭聲,大抵從蘭猗所問得知她非京城人士,不願理睬。

蘭猗也不惱,從袖袋中掏了兩錢銀子給小販,又從攤上挑了一支蝶釵,小販這才笑臉相迎,為她答疑解惑。

「姑娘初到京城,不知無妨,我只一問,可曾聽過上相威名?」

上相,蘭猗眼波流轉,如此特殊稱呼,自永安帝登基以來,只有一人可擔。

「你是說,平章軍國事?」

平章軍國事,姓褚名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掌國朝軍權,有從龍之功,天子近臣。

權高丞相,百姓尊稱其為上相。

車輪滾地聲漸近。

小販點頭:「是呢。上相前幾日奉詔出巡,今日方歸。」

鑼捶落盤,響徹雲霄。

小販忙不跌跪倒在地。

見節如見陛下,蘭猗緩緩下跪,卻未伏首,她的目光緊緊盯著逐漸駛來的馬車,天子近臣四個字在她心頭來回滾了近百遍。

先帝昏庸,百姓苦寒,今帝與上相愍世,請先帝退位。在場百姓,除跪皇權,更多的,是敬跪上相。

若他真如傳聞所說,心繫天下,為國為民,便理當承百姓所託。

蘭猗的眼神漸漸堅定。

縱觀京城,恐怕只有這一條路了。

她反手掏出包裹里的狀紙,將它緊緊地攥在雙手之中,護於懷中。

眼中不斷地觀察著車駕前開道的侍衛,她蹲著身子,趁侍衛前進,與車駕留有間隙之時,蘭猗心一橫,迅速越過前面跪著的人群。

侍衛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閃身阻攔,蘭猗手中藏的那隻蝶釵狠狠刺向侍衛手臂,侍衛下意識躲避間,蘭猗已快步跳到御街中央,直直跪倒在地,雙手高舉狀紙:「民女有冤,請上相大人替民女申冤!」

鼓聲已停,鑼捶來不及收回,落於盤面,震出刺耳的響聲。

但,蘭猗的申冤之聲,比鑼音更響,更亮。

她原本溫柔的嗓音,如珠落玉盤,清脆且堅毅。

馬夫拉緊韁繩,勒住馬匹,垂頭等待車廂中主人的指示。

蘭猗心裡也亂得很,這如何不是一場賭注,若是上相併非傳言中有一顆憐世之心,怕是今日只落得個亂棍打死的結局。

上相始終不言語,緊張又沉默的氣氛里,蘭猗的心越跳越快。

侍衛見主人不做反應,上前架開攔路的蘭猗。

蘭猗掙扎著,再度高喊:「求上相大人為民女做主!」

一隻白凈纖細的手應聲探出,擺手屏退試圖拖離蘭猗的侍衛。

重獲自由的蘭猗跪地重重地叩頭,狀紙重新高舉:「求上相替民女昭雪!」

那隻手撩開簾幕,露出紫袍一角。

「你可想好了。」

如泉擊山澗,如佩環鋃鐺之音頓起,由車內傳出,帶著掌權者的威嚴,語調卻溫和至極。

褚玠緩緩道:「依永安朝律,鬧市驚駕,笞十,越級陳告,笞四十。」

蘭猗直起身,再拜下去,額頭叩上地面發出微弱的響聲。

只聽她鏗鏘有力道:「民女無悔。」

「當真不悔?」褚玠略有驚疑。

蘭猗不假思索:「不悔,即便笞百之數,民女亦求上相受告。」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之中。

御街很是安靜,兩邊的百姓不敢多言,車廂內男子再無下文。

舉狀紙的雙手有些發僵,比瓷更輕百倍的狀紙,如今仿有千金之重。

約過半盞茶,車廂內才再傳出動靜,褚玠低笑兩聲,似含有無奈:「好烈女,既如此,行刑。」

侍衛領命,抽出繫於腰間的長鞭。

蘭猗將手中狀紙交由另一侍衛,挺直腰背,抬頭望向車駕。

車廂口簾幕微撩,紫袍暗紋在光下涌動浮光。

仔細瞧去,蘭猗隱約見半張臉在簾幕的縫隙里,半張臉在簾幕後,陰影交錯,晦暗不明。

「謝上相大人。」

蘭猗道謝,隨話音一同落下的,是長鞭的痛楚。

一鞭下去,衣物遮蔽處,衣裳有裂,衣物無遮處,皮開肉綻。

鞭子抽打在她的背上,一陣又一陣火辣辣地疼痛襲來。

蘭猗咬緊下唇,一聲不吭忍受著鞭笞帶來的痛苦,心裡默數著數量。

隨數目累加,疼痛沿著脊樑爬上蘭猗的腦袋,她開始頭疼,疼得她額間布滿細密冷汗,眼前視野亦變得模糊起來。

待過半之數已畢,蘭猗已是臉色蒼白,眼前發黑,她身形晃然,即將墜地。

忽而想起仍在詔獄的容淇。

容淇尚在詔獄……不能倒下……

強撐起身子,一雙手死死摳著御街地上鋪的青磚石,指尖磨出血色。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彷彿聽見車駕檐角的鈴鐺微響。

她的身子越來越重,鞭刑還未結束,視野已成黑白交錯,浮現花點,耳邊更是嗡鳴不斷。

背上的鮮血順著身子的傾斜流到肩膀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滴落到地上。

蘭猗有些虛乏地脫力,半炷香燃盡的時間,總算熬到最後一鞭,鞭起鞭落,塵埃落定。

她鬆了口氣,伏在地面上,像一條脫了水的魚,不斷喘息著,紓解持續不斷的疼痛。

一雙眼則往馬車看去,餘光暼見一雙烏色長靴,下了馬車,緩步來到自己身邊。

微涼的眸光停留在她身上很久,蘭猗能感覺到,他應當是正瞧著自己背部縱橫交錯,鮮血淋漓的傷口。

「上相大人。」侍衛行禮,稟告鞭笞了結。

蘭猗掙扎著爬起來,可渾身已懈了勁兒,她動了動唇,連說話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她只好努力的支起頭來,迎光仰視褚玠。

視線模糊,只看得見一個人影。

他似乎取來一件春披,揚手蓋住了她身上令人心驚的傷痕。

在意識渙散之際,蘭猗見他蹲下身,那雙白凈的手向她伸來,輕輕地撫開她那被汗水浸濕的鬢髮。

以及他那聲嘆息。

「何苦。」

蘭猗陷入夢魘之中,左右尋不到脫離之法。

痛感盡失,四周光怪陸離。

她只覺自己化為一尾魚,誤打誤撞衝進了漁夫的網中,無論如何努力,始終掙不開。

越是掙脫,那網收得越緊,她不住疼吟出聲,網才稍松一些。

她穿過水麵,望向漁夫,正撞見他也低頭望著自己,目光沉沉,似在言語。

細細聽來,蘭猗訝然,他竟在喚「蘭娘」。

作者有話說:

各位寶寶,求求收藏,買入不虧真的,雖然慢熱,但都是伏筆啊寶寶們然後不是虐女文,封建王朝下就是有諸多束縛,要辦事就要按章程來,我女主永遠是我女寶注①出自柳永《望海潮》,原句為: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