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神教的十二護法被關在弒神殿看守最為嚴密的底獄, 除了外層的重重關卡外,裡面還下了無數道禁制,除了赫應決本人外, 沒有人可以進去審問。
但是寧九燃可以, 因為赫應決下的所有禁制都是他們當年一起學的,她甚至知道怎麼樣解開禁制能讓赫應決察覺不到。
關押暗沼的地方與其他底獄有所不同, 除了沉水浸泡與沉水鐲之外,還打滿了吸影燈, 防止他藉助影子逃跑。
暗沼雙手雙腳被沉水鐲扣住,沉水浸沒到他的胸口, 無數吸影燈對著他,顯得那張慘白的臉更不成人樣。
而往下看,他的頸側還有好幾道傷口, 看著像新傷,往外溢著血。
有人來過?
寧九燃微微皺眉,走了進去。
聽見腳步聲,暗沼抬起頭來, 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好久不見啊, 司道大人。你們審人怎麼還一茬一茬的?有話不能……不能一次性說完嗎?」
寧九燃在他對面坐下,問:「誰還審過你?」
暗沼:「你居然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和那位弒神者大人無話不說呢……看來也不是這樣啊……」
是……赫應決?他最近還審過暗沼嗎?
寧九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緊了緊,問:「他和你說了什麼?」
暗沼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司道大人神通廣大,自己去問難道不好嗎……還是說他也不會告訴你?你背叛主教大人……選的人不照樣對你……對你不坦誠嗎……」
寧九燃的面部抽動了下,右手一握,九鳳之火化作火環陡然勒住暗沼的脖頸, 蒼白的皮膚爬上焦黑的燒痕,痛得暗沼生理性顫抖,吊著的沉水鐲砸出哐當的響聲。
他大口喘著氣, 眼淚都擠了出來,但嘴角的獰笑半分不松:「生氣了?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看你……看你這麼生氣,我很……很滿意!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背叛主教大人……我不會讓你……讓你好過!」
寧九燃看著他,蹭上來的火氣壓了又壓,牙都快咬碎了才鬆開了手沒有當場弄死他。
但她從不吃虧,冷靜了片刻後,開口就打到了對方的七寸上:「暗沼,你最好配合我,問一句答一句。否則,我落空一個問題,尤里烏那間底獄裡的沉水水位就上升五厘米,以此類推,淹死為止。」
暗沼果然變了臉色:「你敢!」
「我當然敢。」寧九燃扯出一個笑,「第一個問題,我當年是怎麼出現在偽神教的?」
暗沼氣得面無血色,恨恨地咬牙道:「這我不清楚,我第一次看見你……就是作為寧九燃的你,就已經是在血池水裡了。」
寧九燃:「第二個問題,九魂禁印除了篡改我的記憶,封印我的神格,改變我的面貌外,究竟還有什麼作用?」
暗沼搖頭:「我真的不知道這個!九魂禁印是主教大人給你下的,最後也只是分了我一縷控制神力,讓我把你從平海帶回去,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看著並不像說謊,寧九燃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最後一個問題,是誰復活了我?尤里烏沒那麼好心,也辦不到這一點,你最好不要騙我。」
「你……」暗沼卡了下,別過臉去,「我沒那麼清楚,但我記得,你躺在血池水裡的時候,身上有一個巨大的……巨大的燭龍紋印,那個紋印徹底融入你體內後不久,你就睜眼醒來了。」
寧九燃眨了眨眼,壓著混亂的心跳,平靜的神情下是翻滾的驚濤駭浪。
底獄的門重新關上之後,寧九燃走出幾步,開口:「鳳凰,赫應決現在在哪裡?」
鳳凰:「寧隊長,大人屏蔽了我的定位功能,無法告知您準確信息。」
屏蔽?去什麼地方會需要屏蔽?還特地屏蔽鳳凰?
寧九燃的右手發出咯吱的響聲。
這是在屏蔽我嗎?
總委會、弒神殿、神塔或是格利燼坦……這些地方屏蔽我沒有意義,因為我都知道也都去過,那還有什麼地方呢?
寧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個地窖一般的地方,她去過但沒見過,也不知道具體在哪裡。
「鳳凰,赫應決的私邸在哪?帶我過去。」
姜滾晁是第二次來赫應決的私邸,上一次還是赫應決拉他入伙的時候。所以他突然被赫應決叫來的時候相當忐忑,還以為寧九燃又出了什麼事。
結果赫應決只是需要用萬生水來壓制黑霧,讓他幫忙護法。
姜滾晁大鬆一口氣,但等赫應決處理好後,還是有點沒忍住問:「赫大人,平時您不都是去神塔進行神格修復和黑霧壓制的嗎?現在怎麼選在自己的私邸了?而且您以前不都是讓蒼長老或者何風霜大人來給您護法的嗎?」
赫應決穿好衣服,用神力化開萬生水在他眉間凝出的霜,說道:「九燃很關注神塔,我要是去的頻繁,她肯定會知道。」
姜滾晁疑惑:「您還沒有告訴司道大人嗎?」
赫應決輕輕搖搖頭,緩步走進客廳,在立桌旁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捂在手上。
熱意一層層透出來,他卻要半天才能感受到。
他說:「我……還沒想好。」
赫應決這所私邸位置十分特別,三面環山,十里無鄉鄰的,稱得上一句荒郊野外,殺人埋屍的風水寶地。
寧九燃抵達門口的時候,心裡覺得自己上次的評價相當準確,剛準備點擊訪客按鈕的時候,隱隱聽到裡面有說話聲。
因為神相層級極高,她的五感也格外敏銳,隔著這麼高級的設施系統也能聽到模糊的人聲。
寧九燃猶豫了兩秒,收回了手,給鳳凰下達了個黑進家居系統的命令。
鳳凰跟著赫應決干多了這種偷家的行為,接到命令,偷起赫應決的家來也毫不手軟,幾秒之後就把寧九燃的個人終端接入了家居系統。
寧九燃耳側的虛影實時響起了裡面的對話聲,然後剛剛好聽見赫應決這句「我沒想好」。
她皺了皺眉,繼續聽下去。
赫應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溫熱還沒來得及進入胃中,就好像已經消失殆盡。
他說:「我總覺得……這樣做不對。」
「赫大人,這……」姜滾晁跟著他走到客廳,撓了撓頭,他雖沒什麼感情上的經驗,但直覺這是不對的,「您這樣……萬一司道大人自己先知道了,她肯定會生氣。」
寧九燃環抱著雙手,心想:這話倒是沒錯。
赫應決轉過身面對著姜滾晁,開口:「你剛剛問我為什麼找你來,其實我是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問誰。思來想去,我身邊願意對我說實話,但又絕對真心對她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了。」
姜滾晁更一頭霧水了:「赫大人,您這是……想問什麼嗎?」
赫應決的手指搭在沙發的靠背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那雙有些冷意的眼眸掠過姜滾晁後,把目光投向了別處:「姜滾晁,其實你認識我也挺久了,我還沒問過你,在你眼裡,我是個怎樣的人?」
姜滾晁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磕巴了半天:「這這……這,您是一個很……很強……很利落……很有……有辦法的人……」
赫應決淺淺地笑了下:「你是想說我不擇手段,鐵石心腸,城府深沉吧?」
「不不不……不是……」姜滾晁被這幾個詞一嚇,當場語無倫次,「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我就是這樣的。」赫應決看著姜滾晁,扯了下嘴角,「我殺人不會有半點心軟,冷漠地算計著每一個人。這些年我爭權奪勢,勾心鬥角,手上鮮血無數亡魂無數,大約還有很多是不該殺的吧,他們都說我麻木不仁,狠毒殘忍……」
「我就是這樣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姜滾晁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是愣愣地站在那。
「可是……」赫應決緩了一口很涼的氣,輕聲說,「可是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司道喜歡的那個赫應決……不是這樣的。」
門外,寧九燃的心咯噔了一下,直覺告訴她,接下來她可能未必會聽見什麼喜聞樂見的話。
但她的腳就像生根了一般,半分不動。
客廳的吊燈只開了最外層的一圈,冷白的光將室內切割成了明暗兩面。
赫應決靠在沙發邊緣站著,半身隱在昏暗裡。
姜滾晁總感覺這個話題不太對,想試著拉回來:「赫大人,你……你別多想吧……那個,你是想問我什麼來著?」
「如果……我已經不是她當初喜歡的那個人了,甚至連裝成那樣都快做不到了……」赫應決抬眼看著他,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聲音卻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該為了自己的私慾,用舊日情誼牽絆著她?我是不是應該在她意識到之前,厭倦我之前就……」
話還沒說完,弒神者大人私邸最高配置的大門——拿大炮都不一定能一炮打開的那種,「砰」的一聲巨響,在火光中轟然倒地。
光潔的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慘叫,像是被無故牽扯,承受了滔天的怒火。
姜滾晁沒想到在弒神者私邸還能遇襲,被這動靜嚇得五官亂飛,當場掄起巨劍。
鳳凰幽幽地發出聲音:「寧隊長,其實您給我十秒鐘,我是可以為您打開這扇被屏蔽的門的……」
寧九燃:「我等不了十秒。」
「司司司道大人……」姜滾晁五官歸位,但是心臟卻感覺要跳出來了,一向遲鈍的直覺向他發出警報——如果再不走,他很有可能變成那個被殃及的池魚。
寧九燃壓著快把胸椎燒化的火氣,生生等到姜滾晁扛著巨劍,馬不停蹄地跑到沒影,才快步逼到赫應決面前,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話:「就怎樣?」
赫應決半天沒回過神,僵在了原地,慌張、忐忑、錯愕一堆情緒同時繞上來,幾乎讓他的大腦停止了工作,磕絆道:「你什麼時候……怎麼來這……誰和你說的這……」
寧九燃抬手拽著他的衣襟,將人重重往後一搡,赫應決的背撞在了牆面上,透骨的涼意噌的鑽了上來,退無可退。
她緊緊盯著赫應決的眼睛,逼問:「你剛剛和姜滾晁說什麼?再說一遍!」
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緒涌到了嗓眼,但是赫應決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寧九燃自認自己不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有的時候非常記仇,而且睚眥必報。
但她一直努力做一個講道理的人,所以除了生死大事,她很久沒有發過這麼大的火了。
可她看見赫應決這副樣子,剛剛那些恨不得塞回他嘴裡的話又在她耳邊繞著,她突然半點都不想講道理了。
在來的路上,她那一籮筐的話,此刻卻一句都不想說了。
寧九燃的右手緊了又緊,聲音幾近變形:「赫應決,你是想和我分開嗎?」
話音一出,她彷彿自己都承受不住答案一般,也沒等回應,當即鬆開手轉過身去。
然而還沒邁出一步,身後的人像終於回神,慌張地拽住了她的手。
赫應決呼吸錯亂,幾乎語無倫次:「九燃,我……我……別走……」
寧九燃抽了下手,卻被握得更緊了,她壓著火氣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人。
赫應決聲音發澀:「九燃,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你喜歡的那個人還給你……」
「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赫應決了……我既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赫應決抬起頭,紅著眼,「我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就像守著一個隨時會消失的美夢一樣。九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