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請神城近一個月後, 赫應決出完任務,踩著略帶迫切的步伐回到弒神殿,臉上淺淺的笑容卻在看見會客室里的人時收斂了回去。
他環抱著手, 靠在門緣等著寧九燃注意到自己, 心裡卻相當不爽地開始琢磨。
自從那天在平海大家一起吃過飯以後,這群人就好像重新黏上了寧九燃, 隔三差五就來找她,一纏就是大半天, 快把弒神殿當自己家了!
凜珏多來幾趟他還能忍,梵塞卓斯畢竟事務繁多, 她倆關係也好,萊瑟算是家屬,他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路嘲風和辰刻老是平海、梵塞卓斯、弒神殿三地跑是什麼意思?現在又沒有比賽, 這倆還是三級提燈人兼任梵塞卓斯的名譽長老,整天來找寧九燃……他們沒有正事要做嗎?
重點是——
他已經很久沒有能一整天單獨和寧九燃待在一起了!
弒神者大人哀怨已久,恨不能在弒神殿門口掛個「非寧九燃勿進」的牌子,把弒神殿變回曾經那個讓人望而卻步的地方。
他出了兩天的外勤任務, 揣著點期待回來, 又看見會客室里坐了盧西法和那個黏著他哥的盧西安,寧九燃還和他們笑得很開心,半天沒注意到他。
弒神者大人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走了,寧九燃卻還低著頭在個人終端上寫寫畫畫,沒有搭理他。
赫應決原地躊躇了兩步,探頭:「九燃?」
寧九燃「嗯」了聲, 繼續低著頭。
赫應決終於忍不住走到她身邊,剛想說點什麼,卻被她個人終端上的畫面吸引——一隻尾巴炸毛、弓背抿嘴的小貓。
「這是……什麼?」
寧九燃在它旁邊簡筆勾了個打翻的瓶子, 然後把畫舉到赫應決面前,問:「像不像?」
赫應決還有些懵:「像什麼?」
寧九燃伸手環過他的脖頸,笑道:「像不像剛剛的赫大人?一隻打翻了醋瓶,生悶氣的小貓。」
赫應決看著她的眼睛,也不顧什麼形象了,抿著嘴彎下腰,順勢緊緊地抱住她,故意不收力地壓在她身上,好像這樣能讓兩個人貼的更近更密。
他悶著聲:「像,你也知道像啊……」
寧九燃環在他頸側的手上移,摸了摸他的頭髮,髮絲有些涼,不知在哪沾了寒氣,竟還沒有散去。
她軟下聲音哄道:「好啦,堂堂弒神者,吃這麼大的醋就沒格局啦。你要想……他們……他們對你來說都是群小孩子,有的還沒有二十歲呢……」
然後,一句話讓英明無雙的寧隊長徹底順毛失敗。
赫應決的手環在她的腰上,退開幾分,目光沉沉的:「你說我老?」
寧九燃:「……」
她忘了,自己現在的生理年齡也是二十一歲。
嘶……她能說她不是這個意思嗎?
「寧隊長喜歡年輕那款嗎?可超過五重神相的特能人平均壽命長達兩百歲,我不覺得這個年齡差距很大……」赫應決空出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俯身靠上來,「寧隊長,我需要證明一下自己的年輕嗎?」
士別兩日,赫應決這是哪學來這麼多不著調的?
但是此景此地怎麼看也不太適合證明這種東西……
寧九燃只好故技重施,趁其不備吻了他一下,準備抽身逃走的時候才發覺赫應決功力見長,抓著她的手半分不松,低頭就要追吻回來。
就在這時,很沒有眼力見的鳳凰響了起來:「大人,一級情報。」
赫應決不是很想理:「等著。」
鳳凰:「是您交代過的最高優先順序。」
寧九燃趁機抽出手,推著他坐起來,揉了下他的臉:「快去吧,赫大人,最高優先順序的情報轉瞬即逝。我就在弒神殿等你,晚上回來我們一起吃飯,然後可以看個電影,好不好?」
赫應決起身走到一半,又繞回來:「那個……」
寧九燃知道他想說什麼,保證道:「今晚不會有別人來了,我跟他們說了,我有事。」
赫應決猶豫再三,轉身離開了。
但那天晚上,寧九燃並沒有等到赫應決,而是收到了包吉利的一條消息。
作為黑市之主,他有專門的情報網。寧九燃這段時間做的很多決策都用到了他的消息。
包吉利告訴她,巴格·克萊蒙死了。
巴格·克萊蒙是請神司總委會的前秘書長,半個月前在赫應決的運作下被迫卸任,離開了請神城,然後不知所蹤。
他雖然參與了當年的事,但本質上只是被四大家族和其他委員利用,推出來當代言人,否則也不會輕而易舉就倒了。
寧九燃不想赫應決再因為她的事沾染過多殺戮,包括巴格在內的很多不可能繼續掀起風浪的人,她都不想赫應決再追蹤下去。
赫應決也好好地答應了。
可她看著這條消息,手心忽然有些發冷。
赫應決是第二日近午時才回到弒神殿的,身上穿得也不是昨日離開時的那身衣服,臉色並不算好,時不時摁著自己的太陽穴,明顯是在頭疼。
寧九燃讓鳳凰給他拿了支特製的安神劑,在他身側站了片刻,問:「你昨天的事情處理好了嗎?是什麼事呀?」
「沒什麼大事,幾個偽神教徒而已。」赫應決雙手撐在桌面上,閉了閉眼,然後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看向寧九燃,「抱歉啊,我回來晚了,說好一起吃飯的。」
寧九燃看著他,微笑著搖搖頭:「沒關係。」
最高優先順序的情報……只是幾個偽神教徒嗎?
「對了,你知道巴格死了嗎?」寧九燃不想任自己猜測,還是問出了口。
赫應決翻開文件的手一頓,說:「不知道,他死了嗎?你是哪裡得到的消息?」
寧九燃心裡微微沉下去,但是面色未變:「包老闆告訴我的,應該不會是假的。弒神殿沒有收到情報嗎?」
「沒有……」赫應決把文件一合,站了起來,不著痕迹地壓了壓有些急促的呼吸,看著寧九燃說,「我忘了,總委會那邊還有些事,我得去一趟,今天可能不回來,你不用等我了。」
說完,也沒等寧九燃應聲,赫應決便推門離開了休息室。
寧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心裡的疑竇壓不住地生出。
她想了想,打開個人終端,撥通了何風霜的通訊。
何風霜好像有些意外,問道:「你……怎麼突然打給我了?是有什麼事嗎?」
寧九燃的食指在耳旁的虛影上搭了一下:「你負責收集整理的總委會現任委員資料上傳給鳳凰了嗎?我剛剛查了一下,好像沒看見。」
何風霜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不是我負責的,是神使韓珉,當時不是赫應決親自安排的嗎?」
「哦是嗎?我對弒神殿還不算熟,有點記不清了。主要是赫應決應該比較信任你,資料這種東西我還以為會讓你做,方便後續對這些委員的動態追蹤……」寧九燃伸手撥著桌面上的文件,發出「嘩嘩」的翻頁聲,語氣自然地說,「不然像巴格這種,莫名其妙死了,我們都不好追蹤……」
何風霜絲毫沒察覺出她在探話,順著她的話就往下說:「是啊,巴格死的確實麻煩,我也是昨晚才收到信息,不知道到底是誰做的……你說的也是,對現在這些總委會委員的動態追蹤確實應該更嚴密些……」
後面他還說了什麼,寧九燃已經沒有認真聽了,敷衍了幾句掛掉通訊,手指在文件的紙面上按出了指印。
何風霜知道巴格死了,那赫應決就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何風霜既然這麼說,巴格的死肯定和他們沒關係,那赫應決為什麼要騙她?
就算巴格是他殺的,她難道還會因為這個和他生氣嗎?
她有些不明白。
其實和赫應決在一起的這些時間,她隱隱約約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他好像在藏著什麼,壓著什麼,好像很沒有安全感。
他們的房間只隔了一道牆,床是貼牆放著的,她有時半夜因回憶驚醒的時候,會聽見牆那邊赫應決翻來覆去的聲音。
他也睡不著。
但她只覺得是因為他們分開了太久,過去經歷的事情太痛,所以得慢慢的來,一切會好起來的。
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必須重新審視這件事了。
至少,應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寧九燃的手在個人終端上點了點,停在撥打給赫應決的頁面。
她遲疑了片刻,正要按下的時候,鳳凰的聲音在休息室響起:「寧隊長,有客來訪。」
寧九燃的手沒按下去,抬頭:「誰?」
鳳凰:「請神城高等神格學院,章疏澤教授。」
寧九燃關掉個人終端,吩咐道:「快請她到會客室,我現在就過去。」
章疏澤教授抱著一沓資料,還拎了一支看不出來上了幾道智能鎖的特質箱子,坐下來的時候仍緊緊把箱子抱在懷裡,禮貌拒絕了鳳凰化作的機械手為她放置箱子的舉動。
寧九燃關好門,坐到她對面,鳳凰給兩個人都端上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寧九燃:「章教授,是……我上次托您的事有結果了嗎?」
章疏澤左右看看,先拿出了那沓資料:「這是我查到的關於九魂禁印的資料,相關內容不多。九魂禁印早已失傳,但它這種失傳並不完全因為使用的人少,而是因為幾乎沒有人能成功施展這個禁印。」
寧九燃微微傾身:「什麼意思?」
章疏澤:「九魂禁印所需要的神力極其龐大,就算是……是九重神相這種不世出的強者也難以做到,一般人就更不可能了。所以,當下如果真有人是施展這個禁印,必然做出的不是禁印的完整體,很可能是半成品。九魂禁印確實能使人的神格發生變化,但是如果不是完整體的話,就可能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偽神格。它還能改變人的面貌,影響人的記憶,說一聲邪術也不為過。」
寧九燃:「那這個九魂禁印真正的作用是什麼?」
章疏澤搖搖頭:「它實在太過複雜,我也沒有真實案例可查,確實不太清楚。」
寧九燃:「它是用來害人的嗎?」
章疏澤:「不好說。」
寧九燃沉思片刻。
這麼看來,之前的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尤里烏對她下了九魂禁印,改變了她的容貌、記憶,甚至出現了火鶴神格。但是他又沒那麼強的神力,所以她才依然保留著九鳳神格,並且在使用九鳳神力後影響了九魂禁印的穩定性,出現了過往的記憶。
尤里烏製造的生淵黑霧核,很有可能就是他完成這個禁印的最後一步。他的力量不夠,但是那樣龐大的黑霧核確實有可能做到。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把她變成另一個人嗎?
「寧隊長,還有就是——」章疏澤慢慢把那個箱子推到寧九燃面前,「你讓我做的神力檢定。」
她一層層把箱子的鎖打開,最後一層甚至是她自己的基因鎖。
箱子裡面是做過檢定後回收的神力,還有一份檢定報告——是手寫的。
寧九燃對她的謹慎有些困惑。
「寧隊長,我想問一下……」章疏澤抿了抿嘴唇,聲音莫名發乾,「這縷神力是你的嗎?」
寧九燃沒打算瞞著她,畢竟九鳳神力確實明顯,而這世上現存的九鳳神格者大約只有她一個,比基因認人還精準。
她點頭:「是我的,章教授,有什麼問題嗎?」
章疏澤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口,像是有些緊張與忐忑,語調放得很慢:「寧隊長,首先我可以保證這份檢定沒有任何的存檔記錄,我第一時間就刪了電子報告,也沒有上傳雲端,這份報告也是我看完之後手寫復現的。」
寧九燃依舊一頭霧水。
「你的神力情況,和最近各實驗室做的神力檢定很……很相似,你知道的……我們最近在收集那些神格轉移實驗受害者的數據……」章疏澤觀察著寧九燃的神色,「但本質上還是不一樣的,為了避免給你招來麻煩,所以我才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寧九燃的心忽然提了起來,隱隱察覺出她要說什麼。
章疏澤咽了咽口水,說:「你的核心神力當中,有別人的神力,而且通過核心神力檢定可以判斷,這股神力非常龐大,遍布你的神脈全身。」
寧九燃的手僵住了。
「但是與那些神格轉移實驗受害者不同的是,你的九鳳神格天生不被黑霧影響,所以這股神力並不是以黑霧為媒介傳入你的身體的,更像是以神技施展的方式停在了你身上,維持著某種狀態,所以你才會沒有感知到。」章疏澤頓了頓,「而且……」
寧九燃的手指微微發顫:「而且什麼?」
章疏澤:「而且,這樣大的神力消耗下,那個把神力藉助神技輸送到你身上的人,很有可能已經神格破碎。」
寧九燃緩了口氣,慢慢抬眼注視著章疏澤:「章教授,所以,我體內的另一股神力……是什麼?」
她問的有些艱難。
章疏澤:「燭龍神力。」
寧九燃感覺有什麼在腦海里轟然炸響,眼前一陣發晃,叩在桌面上的手止不住輕顫,將另一隻手搭在上面才勉強摁住,堪堪穩住了表面上的情緒。
她僵坐了近一分鐘,章疏澤也沒動,直到她看見寧九燃的眼珠重新動了動,聲音發啞地開口:「章教授,根據您的判斷,這股神力是多久以前到我體內的?」
章疏澤:「它和你的九鳳神力融合度極高,幾乎已經融為了一體,沒有七八年是做不到的。」
寧九燃的牙齒咬破了舌尖,蘊出來的血腥味刺得她掏出最後的冷靜,起身和章疏澤禮貌道謝,收下資料和箱子,然後安排鳳凰送她出去。
她在會客室里站了快二十分鐘,站得雙腳隱隱發麻,心臟卻跳的一下比一下快。
鳳凰及時發出健康風險預警,問寧九燃需不需要醫療幫助。
寧九燃的無名指往手心重重按了下,強行回過神,吩咐道:「鳳凰,我要提審暗沼。」
鳳凰:「好的,寧隊長,許可權已通過。請問您需要我將提審安排在什麼時間呢?我觀察到您現在的情緒並不穩定,建議先簡短地休息之後再……」
寧九燃:「現在!」
這件事她如果不能馬上弄清楚,她這輩子都沒法安心合眼睡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