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時間, 赫應決從一個腹背受敵、沒有實權的神使,走到如今拿捏各家命脈、權勢滔天的弒神者,可以說全靠了他骨子裡的不要命。
他一直都是活著也行, 那就親手讓仇人血濺三尺, 死了也好,那就化作惡鬼來拖人下地獄。
天羅地網, 十面埋伏,沒有什麼能讓他瑟縮半分, 退後半步。
可是如今,他看見眼前忍著火氣, 紅著眼眶質問他的人,那股勁忽然就煙流雲散了,讓他縮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團, 變成了一個說不出話的怯懦之人。
他拉著寧九燃的手怕她離開,可又說不出辯解的話。
重逢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維護著這一切,藏起自己染血的獠牙, 克制著內心近乎瘋狂的慾望, 偷偷躲到私邸,不讓她看見自己被黑霧侵擾的可怖模樣,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人。
他也以為自己能做到,可是在平海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意識到,寧九燃口中的那個21歲的赫應決, 他終究是變不回去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九燃,我沒法把他還給你,更沒有辦法撇去那些你所厭惡的……」
寧九燃打斷他:「赫應決, 我從來沒有讓你變成誰,我也沒有厭惡你什麼,你在胡思亂想些什——」
赫應決低著頭,肩膀顫動了下,抬眼看她:「我知道巴格死了,昨天我就是收到情報去追查的,他不是我殺的。」
寧九燃:「我知道。」
赫應決看著她:「可你懷疑過是我。」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陳述。
寧九燃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他們太了解彼此了,作為曾經形影不離的搭檔,即使八年過去,刻在骨子裡的語言習慣、眼神表達和套話方式也依然如舊。
他們在彼此面前維持不住謊言。
「九燃,其實……其實你沒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赫應決緩緩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兩步,抵靠在冰涼的牆面上,「你也早就知道,梵塞卓斯屬館遇襲是我設計的,對不對?」
寧九燃的呼吸一緩。
「是我有意放出梵塞卓斯家主外出,屬館守備薄弱的消息,就是為了引出藏在暗處的厄萊克爾餘孽,他們為了不讓厄萊克爾回到請神司的控制之下,肯定會想方設法去刺殺萊瑟。若是萊瑟活下來,說明凜珏對他心軟而且看出了我的設計,梵塞卓斯和厄萊克爾就必然會成為我下一步計畫的助力。若是萊瑟死了……」
赫應決看著寧九燃,頓了下,像是逼著自己把話說完:「我安排的人也已經追蹤到了厄萊克爾餘孽的行跡,我也能達成目的。九燃,其實你早就看出來了,而且你不喜歡我這樣做,但你什麼都沒說。」
「我就是城府深沉,冷血冷心肝,為達目的我可以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可以毫不猶豫地剷除所有擋我路的人……你早就,看出來了不是嗎?」赫應決緊緊地盯著她,每句話如細碎的刀片,先將自己颳得滿腔血沫,然後再吐出來傷人。
他的目光緩緩下垂,落在寧九燃身側不斷攥緊的手上,極緩極啞地說:「九燃,我們都坦誠一點,你不喜歡我這樣,對不對?」
寧九燃握成拳的手嘎吱了一聲,壓下眼眶裡的熱汽,冷冷地應了聲:「對,我不喜歡。」
然而赫應決還沒來得及反應,寧九燃卻突然逼近,右手扯在他衣領上重重一拽,上排的三個銀色金屬扣脫線落地,砸出清脆的聲響,肩側到鎖骨處還沒來得及完全消退的黑紋暴露無遺。
那是黑霧入體的跡象。
寧九燃雖有預料,但目光還是被刺了下,咬著牙說:「我還不喜歡你騙我,格外討厭!赫應決,不是要坦誠一點嗎?那你先告訴我,我是怎麼奇蹟般死而復生的?」
肩膀處的寒意彷彿凍住了赫應決的舌頭,整個人僵在那裡,半句話都說不出。
寧九燃:「你說話啊!」
赫應決動了動嘴唇:「我……」
寧九燃攥著他衣領的手往回一扯,兩個人的距離瞬間縮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別和我說什麼命運恩賜這種鬼話,命運要是眷顧我,八年前我也不會落到那種下場!赫應決你敢不敢告訴我,我體內的燭龍神力是怎麼回事?你身上那半身的黑霧又是怎麼回事?你說話啊!」
燭龍之力,可以逆轉時間,但無法逆轉生死。如果想要逆轉生死,必然會付出無法想像的代價。
來的路上,寧九燃其實已經全部猜到了。
八年前,是赫應決在她魂飛魄散之地強行使用燭龍之力,逆轉時空讓她的魂魄重聚。而她的神格魂魄重新凝聚之後,被偽神教的血池水所引,落入其中重塑肉身。
而他付出的代價,就是神格破碎。神格破碎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有什麼能修復或是替代那一半的神格,比如黑霧。
她早該猜到的。
在格利燼坦轄區內的森林裡,在死淵之內,他身上那麼多異常,他始終不肯使用其他神技也是因為會牽動黑霧,她早該猜到的。
「九燃……」赫應決看著她的眼睛,忍不住抬起手想碰她的臉,卻在即將碰到的時候又停在了那裡,「如果沒有我,你可能都不需要回到請神司,不需要再見到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不需要遷就我,不需要明明不喜歡還不說出來……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最後是你自己活下來的,你不需要有……有任何負擔,也不用因為這個……留在我身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我提審過暗沼,他說你這些年要反覆承受軀體崩壞之痛,因為血池水不得不為尤里烏做事。你明明過的不好,九燃,可你也沒有告訴我……」
寧九燃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把暗沼挫骨揚灰。
赫應決的眼裡彷彿結了一層霜,將他自己封閉在裡面,很艱難地說:「九燃,我早就不是當初的赫應決了,我是他們口中那個冷血嗜殺的弒神者,是你最討厭的那種麻木不仁的人,是一個隨時可能被黑霧吞噬的怪物……」
八年前,他沒有坦誠,瞞著司道查探他父親和神格轉移實驗的事,兩個人背對背錯開,最後落到了一個讓他追悔終身的結局。
八年後的現在,他把所有話都說了,可是扒開來看,卻好像又是一片血淋淋的千瘡百孔。
他惶然無措,進退兩難,只能僵在那裡,等著鍘刀落下。
「所以呢?」寧九燃驟然出聲,「那你為什麼還在我身邊?你在等什麼?等我倦了厭了發現真相了,然後讓你滾你就滾是嗎?赫應決,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赫應決胸口一片冰涼,垂下的眼睛微微抬起,卻被寧九燃的眼神燙了一下。
「是,你算計凜珏和萊瑟我確實不高興,巴格死了我確實我懷疑過你,我是不喜歡麻木不仁,不喜歡城府深沉,不喜歡別人對我偽裝欺瞞,我會覺得很累可是……可是赫應決,這個人是你……這個人是你啊!」
這是她從始至終都堅定選擇的人,是她八年前灰飛煙滅之際,恨不能化作魂魄回去再見一面的人啊!
寧九燃攥著他衣領的手發出嘎吱的脆響,眼眶發紅,步步緊逼:「你說過,我是誰都可以,變成什麼樣你都愛我,所以我就做不到嗎赫應決?」
兩人眼神對上的那一瞬,有無數東西在電光火石間浮現,錯綜複雜的浪潮退去,那道深深的,被他們兩個有意藏起、小心維護的裂痕終於暴露在二人面前。
痛得兩個人都口不擇言,都喘不上氣。
寧九燃頸側的筋骨緊繃,氣得幾乎要升天,恨不得拽著赫應決狠狠打一架,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但一想到他身上兇險莫測的黑霧,想到他身上那些陌生的傷疤,想到她無意間查到的鳳凰加密記錄里一些禁藥的使用情況,她拳頭都快捏碎了也沒捨得碰他一下。
寧九燃看著赫應決垂下的眼眸,看著他的沉默,百般情緒絞在一塊,堵得她快要窒息。
她忽然很想從這裡出去,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緩口氣。
但她不確定這樣出去,一切還能不能再回來。
「赫應決,你已經想好了嗎?」寧九燃鬆開攥著他衣領的手,退後一步,「你了解我的,我今天若是走了,可能就不回來了。」
寧九燃一鬆手,赫應決就如脫力一般倒退兩步,後背在牆面砸出悶響。
他的襯衫被寧九燃扯得皺巴巴的,衣衫不整地靠在牆面,面色蒼白,嘴唇抿成一線,雙手垂在兩側,忽而閉上了眼睛。
洶湧的情緒仍在無形之中波動,但滾燙的氣溫在沉默中漸漸涼透。
寧九燃的心一點一點沉到底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赫應決閉著眼睛,清清楚楚地聽著腳步聲走遠,渾身從指尖開始發冷,體內壓下去的黑霧覺察出他的潰意,隱隱又開始作祟。
八年前平海城郊荒山上的雪,好像重新飄落在他的身上,凍得他感覺血液似乎都已經結冰,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也快聽不見寧九燃的腳步聲……
赫應決猛然睜開眼睛,彷彿即將溺水之人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意志,撐起發麻的身體,往空無一人的門口跑去。
他意識到自己做不到也接受不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他不能沒有寧九燃。
可是他剛剛遲疑了太久,已經足夠寧九燃消失在他的世界裡了。
視線里的門口,除了暗沉的天色,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赫應決步伐狼狽地衝到門口,恐懼與慌亂幾乎將他淹沒,這八年里縈繞著他的窒息感拚命拽著他,要將他拽到死亡的海水裡去。
「九燃……九……」
赫應決大口喘著氣,無力落下的目光忽然被左側地面上的影子攥住。
他狠狠激靈了下,不可置信地轉眼看去,看見了那個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身影——寧九燃根本就沒有離開,她只走出了私邸,站在了裡面看不見的左側,背對著他。
聽見跑出來的腳步聲,寧九燃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下,但是沒有轉身。
赫應決陡然死裡逃生,再也剋制不住半分情緒,所有理智與退縮全然拋諸腦後,不管不顧地快步上前,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寧九燃。
熟悉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一點一點熨燙著他發麻發冷的軀體。他像個凍僵的旅人,貪婪地將雙手越箍越緊,彷彿這樣就能徹底融為一體,再也不會失去。
感覺到抱著的人微微動了下,赫應決的雙手就連忙加了力氣,半分不松,生怕她要掙脫開來,下巴蹭在她的髮絲上,喃喃道:「九燃……我錯了……不要走……」
寧九燃聽見這句話好像頓了下,深深地緩了口氣,直接在他的懷抱里轉過身,用力扯住他的衣領讓他低頭,然後重重地吻了上去。
赫應決被猝不及防地一吻,呼吸一滯,雙手無意識地鬆開,寧九燃順勢抽出另一隻手,壓住赫應決的肩膀,赫應決退一步她就進一步,兩個人不知覺間就倒退回了私邸的客廳。
寧九燃的吻帶著火氣,是發狠的,攥著赫應決讓他分不開半寸,吻得兩個人都喘不上氣,她的齒尖有意地磕在他的下唇上,疼痛帶來的刺激讓赫應決倒退兩步,膝窩撞在了茶几邊緣,腳一軟,連帶著寧九燃一同栽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齒間的血腥味漫開,寧九燃鬆開了手,目光里透著燒穿一切的亮,她壓著聲音,舔了下唇上的血跡,說:「赫應決,這是對你的懲罰。」
赫應決感覺自己已經神志不清了,視線模糊而朦朧,只有寧九燃是清晰的。
兩個人貼的很近,近到連如鼓的心跳聲都清清楚楚,滾燙的呼吸拂在對方的臉上,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熱起來。
寧九燃將手按在他的胸口,眼裡的潮熱蘊濕了睫毛,聲音卻是發狠的:「赫應決,你下次再有這種混賬話最好憋著,別逼我揍你。」
赫應決看著她,眼神止不住地熱起來,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上身撐坐起來,深深地吻住她。
深重的吻讓寧九燃微微後仰,坐在赫應決的腿上,環在他身後的手順著脊背往上滑,隱隱能感受到幾道舊疤痕的形狀,另一隻拽在他襯衫上的手不自覺地往下,崩開的金屬扣隨著拉扯掉落,在地面上來回彈著。
赫應決的吻忽然一頓,喉嚨動了動,腰間緊繃著微微退開,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眼神就像從未茹毛飲血的野獸,充滿著貪婪與渴望,但卻強行按住自己的利爪,忐忑地觀望。
寧九燃低低地喘息著,吻了吻他紅透的眼尾。
「赫應決,我說過的,你是我的。」
只剩薄薄一層的冰面徹底塌陷,悲喜交替,愛念濃烈,兩個人重新擁吻,交疊著墜入翻滾的熱浪里。
最後一顆冰涼的金屬扣被扯落,被滿地凌亂的衣服接住,發出一聲悠遠而悶的迴響,像是撫平了驚濤駭浪下的深痕,只剩灼熱的渴求。
八年生死,舊夢嗔痴,這一路走得太遠太難,難到讓人懷疑世上並不存在永遠,所謂幸福與美好全是幻夢,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而今真實地觸碰著心跳,交換著呼吸,恨不能在每個合為一體的瞬間徹底相融,如此就算是幻影,此生也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