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應決深知那兩口酒精飲料的效果, 給姜滾晁發了信息,讓他安排好底下的人,然後低頭看向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寧九燃——她剛剛非說要看星星, 拽著他在斜坡上躺下。
寧九燃的眼睛微微眯著, 似睡非睡,時不時伸手揉一下自己發燙的臉。
「困了的話我們就回去好不好?在這睡的話, 吹了風會頭疼。」赫應決剛說完,寧九燃就蹭著他的手臂搖頭, 伸手要攬住他的脖子,但是因為醉意, 手到處亂摸都沒找到方向。
赫應決低低吸了口氣,空著的另一隻手環過她腰,將人往上一帶, 寧九燃的臉就剛好靠在他的肩膀上,那隻亂摸的手也順勢勾到赫應決的頸側。
寧九燃發燙的臉觸碰到涼意,不由自主貼的更近了些,清淺均勻的呼吸撩得赫應決頸側發麻, 但他又捨不得動。
「赫應決, 你真好……」寧九燃閉著眼睛,喃喃道,「我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你……」
一向處變不驚的弒神者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喝了酒,整個人從深處燒了起來。他沒忍住問了一句:「喜歡我什麼?」
寧九燃眨著眼睛,說:「你長得好看……我算是活了兩輩子嘛……還沒有……沒有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
她說著忽然撐起身,兩隻手托著赫應決的臉, 問:「那你呢?這八年,你有見過比我更優秀更好看的人嗎?」
寧九燃的眼睛格外透亮,眼尾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認認真真地看著赫應決時,有那麼一瞬間,竟讓人開始想她是不是清醒的。
不過,赫應決卻被她問得清醒了。
他看著寧九燃,沒有半分遲疑:「沒有。」
別說是八年,再給他八輩子,他也遇不到像她這樣的人了。
聽到滿意答案的寧九燃又靠了回去,點點頭:「那看來……看來我回來得很及時,不然就……就太可惜了。」
要是錯過赫應決,就太可惜了……
「就喜歡我的臉嗎?」赫應決低頭,下巴在寧九燃的頭髮上蹭了蹭,低啞的聲音分外溫柔,「那看來……我的籌碼不太多啊……」
「還有的……」寧九燃的手慢慢摸到赫應決的眼睛旁,「你有一雙特別乾淨的眼睛,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怎麼會有人的眼神這麼純粹?純粹得好像……好像能看見真正的我……他們眼裡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
赫應決環著她的手忽然頓了下,開口:「九燃……」
「我還沒說完……噓……」寧九燃將食指輕輕貼在赫應決的唇上,繼續說,「我還喜歡你的善良,明明自己打不過別人,看到別人的眼淚還是會心軟出手……還有,每次出任務的時候,你都不忍心傷人殺人,總給別人留餘地,甚至把自己弄傷,他們都說你愚善,可我知道……你只是沒有麻木不仁……」
「你知道的,從小我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權柄註定會落在我身上,所以太多人在我身邊勾心鬥角……他們虛偽、狠毒、算計,沖我笑的時候,看見的不是司道,而是未來的弒神者。我很討厭這樣的人際關係,討厭身邊的虛假與算計,那樣真的很累……」寧九燃繼續說,「可是赫應決你不一樣,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用做不喜歡的事,不用說不想說的話……你不會算計我……欺瞞我……不會做我討厭的事……」
寧九燃好像終於困了,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嘴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意,彷彿想到了什麼美好的事。
赫應決垂眸,久久地看著她,像是自問一般地出聲:「我以前……這麼好嗎?」
還沒睡著的寧九燃迷迷糊糊聽到這句話,抱著赫應決的手緊了緊,聲音輕如夢囈,但卻很肯定:「特別特別好……我好喜歡……好喜歡……」
沒過一會,她便睡熟了,但是環在赫應決頸側的手半分未松。
赫應決仰面看了會星星,又低頭看著她,本來緊緊攬著她肩上的手微微鬆了些,只是虛虛地扶著。
星光倏然而過,在他的眼眸里亮了一瞬,隨後又歸於暗淡。
寧九燃第二天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她掀開被子起身,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臉,試圖把斷片的部分回想起來,然而——
顯然是失敗了。
她洗漱完清醒了些,給路嘲風發了個暴打小人的表情包,然後就收到了路嘲風刷屏的求饒表情包,還沒一個重複的。
這貨看來已經知道他把我坑了……
寧九燃磨了磨牙,有些無奈地按了下太陽穴。
酒精飲料,真是有夠防不勝防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做出失態的事……
記憶里,她好像拽著赫應決去看星星來著……
對了,赫應決呢?
寧九燃推開門,就聽見樓下傳來嘉寶清脆的笑聲:「玩偶哥哥,到你啦到你啦!快點快點……」
她順著樓梯快步下去,站在拐角處,就看見赫應決正盤著腿,和嘉寶面對面坐在毯子上,兩人中間還有個越壘越高的積木塔。
嘉寶看著格外高興,兩隻小辮一晃一晃,不停地催促赫應決。
赫應決伸手拿起一塊積木,摸了摸下巴,像是認真思酌了下,然後把那塊積木放在了一個明顯不穩固的位置。
塔尖一歪,晃了晃,轟然倒塌。
「倒啦!」嘉寶歡呼了一聲,在毯子上跳起來,「玩偶哥哥你輸啦!」
「對,我輸了,嘉寶好厲害。」赫應決笑了笑,微微伸手護了下她的肩膀,防止她踩到地上的碎塊摔跤。
「那獎品就是我的啦!」嘉寶從地上抓了把什麼,想了想,又往赫應決手裡塞了兩個,「分你一點。」
隨後,她歡呼雀躍地跑進廚房找唐宛芬炫耀。
赫應決握著手裡的東西,將毯子上的積木塊放進盒子里,站起身時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一轉身,就看見靠在拐角處、不知站了多久的寧九燃。
寧九燃雙手環抱著,眼底映出笑意,見他看過來,開口道:「赫大人,放海了呀。」
赫應決走到她面前,攤開掌心,裡面是兩顆包裝精緻的奶糖:「總不能和小孩子搶糖吃吧?分你一顆,寧隊長。」
寧九燃伸出手,卻沒有去拿糖,而是碰了下赫應決的頭髮,那裡貼了個小王冠——是與積木配套的小貼紙,一看就是嘉寶貼上的。
「赫大人很有親和力嘛,這麼快就和我妹妹混熟了?」
這副不常見的樣子讓寧九燃沒忍住笑出來,伸手拈過他手裡的糖,剝了放進嘴裡。
赫應決剝開剩下的那一粒,放進嘴裡抿了抿之後,說:「是你妹妹太熱情了。」
寧九燃伸出一根指頭擺了擺:「不不不,赫大人,我們不要妄自菲薄,我妹妹可不是誰都喜歡的,也不是誰可以分到她的糖的哦。」
赫應決笑了笑,沒出聲。
「對了,你什麼時候把我帶過來的?我昨晚沒做什麼不好的事吧?」寧九燃頗為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都怪路嘲風亂給我拿飲料,我真是什麼都記不得了……」
「我怕打擾到唐姨他們,早上八點多才把你帶到這的,但你睡得很沉,我就沒有叫醒你。至於不好的事嘛——」赫應決偏頭想了下,貼近寧九燃,「寧隊長借著醉酒輕薄我,對我又摸又親又抱,算不算?」
寧九燃沒想到赫應決還有這麼一句,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掏出勢均力敵的話,微笑著迎上去:「不算呀,這是我應該做的。」
唐宛芬從廚房端了菜出來,就剛好撞見這麼一幕,雖然從赫應決送她回來就猜出點兩人的關係,但還是頗為無措地端著菜轉了圈,背著身喊了句:「小燃呀,那個什麼……要吃飯了,你和小赫準備一下。」
寧九燃終於回味出點不好意思來,伸手搡了赫應決一下,轉身就往廚房走去,邊走邊找話:「好嘞唐姨,那個……那個我…… 我來幫你端菜,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呀……我好餓啊……」
赫應決面帶微笑看著她跑進廚房,隨後,微笑慢慢淺了下來。
他點了下耳側的虛影,輕聲:「鳳凰,我這樣做對嗎?」
鳳凰:「大人,行為沒有標準答案,當然可以說是對的。只是我覺得,和孩童相處這種事情,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就能做好,沒有必要讓我給您提出這樣詳盡的參考。」
赫應決沉默了片刻,輕道:「我做不好的,鳳凰。」
唐宛芬、鄭平友還有小嘉寶都是極度熱情的性格,加上寧九燃有提前和他們說了點赫應決的情況,他們更是熱切得過分,生生讓赫應決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沉默寡言這四個字,在今天的赫大人身上算是徹底被迫陣亡了。
吃過飯後,小嘉寶非要拉著赫應決和寧九燃陪她看動畫片,寧九燃瞥了眼,發現是自己被嘉寶拉著看過八百遍的動畫片後,很不講義氣地把赫應決往她身邊一按,找了個準備零食的借口就溜下了樓。
她剛偷笑著跑到樓下客廳,就聽見唐宛芬喊她:「小燃,有人找你。」
寧九燃聞聲走到門口。
來人穿著筆挺的請神司制服,但是沒有佩戴請神燈和提燈人勳章,臉上戴著細條紋的黑框眼鏡,栗色的長髮利落地盤起,透著濃郁的學術氣息。
見寧九燃發愣,她微笑著伸出手:「寧隊長,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
「您是……」寧九燃眨了眨眼,終於回想起來,「章疏澤教授?」
當初他們從平海乘坐專列進入請神城,就是章疏澤教授和另一位賀教授負責的。
章疏澤笑著和她握了手:「你真的還記得我啊。」
寧九燃:「當然,只是您怎麼會突然來平海?」
「請神司安排我們這些神格理論研究員和教授們隨隊去往各分司,收集變種黑霧相關數據。之前在請神城,我有見到你的隊友們,但卻一直沒有見到你。」章疏澤說,「我昨天到平海,聽外勤部的肖自雲主任說你在,就想來碰碰運氣。」
寧九燃頓了頓,找了個合適的理由:「我之前在……在執行弒神殿的秘密任務,所以可能確實找不太到人。章教授,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章疏澤:「其實沒什麼事,只是聽說你在生淵受了很重的傷,想來看看你,也看看有沒有什麼我能幫的上忙的。畢竟當初,我欠你很大一個人情呢。」
」
那都是小事,其實也沒什麼——「寧九燃話到嘴邊忽然頓了下,抿了抿嘴,開口,「章教授,別的沒什麼,但有個問題我可能確實需要請教您。」
章疏澤見自己能幫點什麼,忙說:「請說,寧隊長。」
寧九燃斟酌了下詞句,較為委婉地問:「一個確定死了的人,有可能帶著記憶起死回生嗎?甚至還能保留原有的神格和神相層級。」
章疏澤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給出了自己的見解:「寧隊長,我研究方向是神格理論,對於起死回生這種玄乎其然的事,我不好下定論。但是神格和神相層級,我的話還是有些依據的。特能人的神格天賜,神格會重複,但是神技和神骨不會,每一層的神相也不會。按道理,一個人如果身死魂消,拋去難以論證的復活不談,神格是一定會隨之消失的,絕無可能得到保留。」
她見寧九燃神色困惑,以為是自己沒講透,又補充道:「寧隊長,您說的這種情況,其實可以換個角度看,或許這個人根本就沒死,那這一切就合理了。」
「可她確實是死了,連神骨都暗了。」寧九燃沉聲道,「章教授,真的沒有其他的可能嗎?」
章疏澤見她問得認真,推了推眼鏡,在原地徘徊了兩步,站定後看著寧九燃,語氣不太確定地說道:「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這個人確實死了,但她的死亡被逆轉了,她還是她,所以她的神格和神技都沒有發生變化。但這種可能性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只是理論存在,我還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實現。」
寧九燃搭在腿側的指尖頓了頓,又問:「那一個人身上,有可能出現偽神格嗎?不是偽神教那種神格轉移實驗,嚴格來說,不算是兩個神格。其中一個神格像是另一個神格偽裝,當另一個神格徹底展現,那個偽神格就會消失。」
章疏澤:「寧隊長,你說的是……九魂禁印嗎?」
寧九燃意外道:「您知道這個嗎?」
「是這樣的,我研究的方向課題一向比較冷門,所以像九魂禁印這種詞也聽過一些。不過,其實也只了解些皮毛。」章疏澤又推了下眼鏡,看出寧九燃對這個「九魂禁印」很關注,說道,「不過寧隊長,我的實驗室里有很多相關的資料,回去之後我可以替你查查,有什麼特殊的發現第一時間就告訴你。」
「多謝了,章教授,這件事件對我挺重要的。」寧九燃想了想,說,「章教授,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章疏澤點頭後,寧九燃轉身跑進屋內的衛生間,反鎖上門,從手鏈里取出一個特製的小瓶子,把自己的一縷核心神力注入進入,封好後打開門,走回到章疏澤面前。
她說:「章教授,如果您有獨立實驗室的話,我可以不可以麻煩您幫我對這縷神力做一個分析,我想要最高級別的神力檢定。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事,教授您又要研究又要上課,我這個要求確實有些冒犯了。」
只不過,最高級別的神力檢定只有神塔和請神城最高神各學院才能做。
她還沒有下定決心去神塔,所以一直想不到辦法,如今章教授這個機會就在眼前,實在很難放棄。
「不會冒犯。」章疏澤接過瓶子,認真道,「放心吧寧隊長,等我回到請神城,第一時間就會完成你拜託的事。那到時候出了報告,我可以去哪裡找你?」
「弒神殿。」寧九燃想了想,補充說,「也麻煩章教授為我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章疏澤微笑道:「放心。」
因為弒神殿事務繁雜,而且都關係重大,所以赫應決無法再停留一日,當晚便和寧九燃一起回到了請神城。
走的時候,嘉寶哭著鬧著,說不讓姐姐和玩偶哥哥走,非要一起走。寧九燃再三承諾了下次回來的時間,又許諾了一大堆零食和小禮物,嘉寶才擦著眼淚鬆開手。
唐宛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叮囑寧九燃要照顧好自己,最後還有些鄭重地拉著她的手,說:「小燃,唐姨雖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在唐姨眼裡,你就是我的親女兒。所以不管發生什麼,唐姨都站在你身後支持你,也可以站到你身前替你擋著。」
寧九燃坐在飛行器上回想起這番話時,沒忍住紅了眼眶,赫應決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她的眼尾,問:「怎麼了?捨不得走的話,過兩天我再申請休假,陪你回來。」
「我又不是沒當過弒神者,弒神者哪來的休假?」寧九燃靠在椅背上,搖搖頭說,「不是捨不得,我在想唐姨說的話。」
赫應決的手搭在她手上,扣著手指握住,那雙深色的眼眸注視著她,透出無盡的溫柔。
「你說,唐姨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寧九燃偏頭看他,「唐姨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叫她媽媽。我心裡,其實也是把唐姨當媽媽的。之前是覺得自己還是偽神教聖女,身上糾葛太亂,想等這一切都解決了,就叫她媽媽。但是現在,我卻又不只是寧九燃了,會去想唐姨如果看我變成另一個人,變得更複雜奇怪了,她會不會害怕?所以,這聲媽媽我又不敢叫出口了。」
赫應決垂下眼眸,復又抬起,看著寧九燃說:「九燃,我覺得唐姨既然這麼說,她就不會在意的。天底下的母親,在保護自己孩子的時候都是最勇敢的人,怎麼會害怕呢?」
寧九燃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回到請神城後的日子過得平和而寧靜,繁忙但是有條不紊,四大家族逐漸落定,年輕的家主與少主在弒神殿的扶持下沒有讓人失望,偽神教餘孽被挨個拔出,做著見不得光的實驗的醫院徹底被消滅在了黑暗裡。
在弒神殿與四大家族掌權者的聯合運作下,請神司總委會也在刮骨療毒後,注入了新鮮而健康的血液。
一切在緩慢而規律的節奏中被撥回正軌。
寧九燃隱在赫應決背後,與他商討問題,參與各項事務的處理與解決,在赫應決眼裡,她好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司道大人,一板一眼而又熱忱地為請神司解決麻煩,但也只是好像。
他知道,寧九燃還在計畫撰寫放棄提燈人身份的報告。
與其說她是在幫助請神司,不如說她是想迫切地做好了結。
她還沒找到路,但她不是會回頭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