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司道嗎?」
赫應決愣住了, 恍惚了一秒,耳邊的聲音影影綽綽地跟十年前一個記者的提問重疊起來。
當時他和司道剛結束一場比賽,接受完採訪, 司道向來不喜歡這些吵吵嚷嚷的, 先他一步從出口離開,他跟著走過媒體區的邊緣, 一個不知從哪來的娛樂八卦記者見縫插針地把話筒遞到他面前,問:
「你好, 赫應決,作為一對頂級新秀組合, 僅到賽程中段你們就已經吸引了無數粉絲,他們都很關心你們倆的關係,我想替廣大粉絲八卦一句, 你是不是喜歡司道呢?」
聽到這個意外的問題,十八歲的少年面上維持著穩重,心中卻忽的漾起幾分漣漪。
他插在制服口袋裡的手輕輕捻了捻,轉過頭望向出口通道, 只看見司道沒注意到他被記者攔下, 已經徑自走遠,束起的長髮隨著步頻微微晃動。
不等我?
赫應決眼波微轉,重新面向記者的話筒,對著無數懟上來的鏡頭和閃光燈,神色自若地說:「我們只是搭檔而已,最好的朋友和搭檔。」
說完, 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入出口通道,走過半截完全避開記者的視線後,他加快步伐跑著追上靠在通道盡頭司道。
「你怎麼走這麼慢?」司道走路的時候一直在復盤今天的比賽, 快走到頭才注意到赫應決沒跟上,於是就靠在一邊等他。
赫應決在靠近她的時候放慢腳步,走到她面前,低頭說:「有記者追著我問問題,你丟下我就走了。」
「是你太慢。」司道從牆上直起身,往參賽隊員的專車走去。
赫應決走在她身邊,把手插進兜里,走出幾步才說:「你知道記者問我什麼嗎?」
「什麼?」司道心裡還在琢磨明天的對手,隨口問。
赫應決頓了頓,把視線微微下移,停到司道的臉上:「他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他說完,仔細地觀察著司道表情的變化,卻看她好像只是聽見了個普通問題一般,應了聲:「嗯,你怎麼回答的?」
赫應決心裡突然有點彆扭,甚至有點不痛快,沉默好一會,悶悶地說:「我說我們是搭檔,最好的朋友和搭檔。」
說完,二人已經走到車前,司道沒應聲直接上了車,赫應決跟在她後面也上去。
後來,他們好像就忘了這件事,再也沒有提起過了。
「赫應決?你想什麼呢?」寧九燃看他發愣,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你這精神狀態不太穩定哈,年紀輕輕的。」
赫應決回過神來,看著寧九燃:「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寧九燃:「我好奇啊。」
「好奇我喜不喜歡司道?」赫應決微微撐手,靠近她,「好奇我喜歡誰,怎麼,難道你喜歡我啊?」
寧九燃不著痕迹地咽了下口水,無名指扣進掌心,但臉上依然作出一副坦然的樣子,不退不避:「赫大人的色相確實是頂級的,很難有人不喜歡吧?但我……我更多是替當初磕你們cp的粉絲問一句,雖然他們可能在司道大人離世的時候就已經絕望了。」
色相?這人真的……什麼話都說……
赫應決閉了閉眼,復而開口:「不喜歡。」
「啊?」寧九燃愣了下,隨即為那群早就支離破碎的cp粉感到痛心,「這……你沒騙我吧?」
「騙你幹嘛?」
「行。」寧九燃點點頭,「那五件事結束啦,赫大人,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赫應決說:「你應該也聽見了,我得在日落前找到任聿留下來的神印,這樣才能見到她。現在只能等我神力恢複,然後將神力感知鋪開到極致,一寸寸搜尋。」
「這麼大的原態森林,赫大人,運氣不好的話,等你找到任聿的神印,再多的神力也耗盡了。」寧九燃拿手托著臉,「我看任聿對你態度不算友好,那到時候你豈不是任人拿捏?」
她停了下,又補充說:「而且,你對自己神力什麼時候恢複有把握嗎?」
「沒有準確的把握,但再過幾個小時應該差不多。」赫應決感受了**內的神力,雖然還是枯竭之狀,但已經隱約有恢複的感覺。
「那萬一過了呢?」寧九燃攤手說,「萬一錯過,下次再找到任聿可以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赫應決看她的嘴上可惜但表情又氣定神閑,莫名有種預感,開口問:「你是不是有辦法?」
寧九燃咧嘴一笑。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來,顯得笑容格外明艷。
「我確實有辦法。」寧九燃伸出右手,手鏈上的一顆珠子亮了下,「這顆吸納珠里有我剛才趁機捕捉的一縷任聿的神力,而原態森林裡剛好有一種異獸對神力敏感異常,能夠帶我們找到同源神力所做的神印。」
「你這是早有準備啊?」赫應決看著那顆吸納珠,初步判斷品級不低,「你那鏈子上還有什麼寶貝?」
「不告訴你,赫大人,你家大業大,不要惦記我的東西哦。」寧九燃把手收回去。
「我惦記……」赫應決噎了下。
今天不是你一直坑的我嘛?
「行,你說的是森餮獸吧?原態森林是有,但是也沒那麼好找吧?何況森餮獸脾氣暴躁,你就算找到了它也未必聽你的,說不準還要跟你打一架。」赫應決分析說。
寧九燃忽然笑了下,靠近赫應決神秘兮兮地說:「看來赫大人當初念書的時候對森餮獸還是有點了解的,那赫大人不覺得這個山洞有點熟悉嗎?」
什麼?
赫應決抬眼仔細觀察了下四周,山洞的光線有些暗,但認真看去,卻能發現岩壁的最高處有密密麻麻的爪印,山洞深處堆了不少圓柱狀的東西,定睛看的話,能分辨出是被啃的整整齊齊的樹樁,上面的樹皮一點都不剩。
喜歡在高處磨爪,愛啃樹皮,啃過的樹木追求大小相同……
赫應決眯起眼,有點不敢相信地問:「這不會……就是森餮獸的洞穴吧?」
「答對了!」寧九燃認可地點點頭。
赫應決對自己處在某種雜食群居異獸的洞穴里這件事接受不太良好:「……你……要不要稍微解釋下?」
這人看起來早就全想好了。
「我當時托著昏迷的你被異獸追得四處跑,剛好就看到了這個洞穴,運氣是真不錯。」寧九燃指著洞口的堆放的幾垛灰藍色的草,「森餮獸離巢的時候,喜歡在洞口堆上與它們氣息相近的藍槐草來警示其他異獸,這種草的顏色會隨著時間推移變淡,我注意到洞口的時候,藍槐草的顏色正濃,說明它們剛離開不久,一時半會不會回來,我就剛好進來落個腳。」
「那你就不擔心它們突然回來?」
寧九燃擺手:「不會,它們每次離巢活動至少六個小時,藍灰草的顏色會變得非常淡,我有把握。」
赫應決對她這稀奇古怪的知識量有些感慨:「你從哪了解的這些奇怪知識?」
森餮獸相對少見,而且沒有太多的研究價值,聯邦正規的神格學院最多會教到它的外觀與簡單群居習慣,上課不認真的學生估計都記不清它長什麼樣,寧九燃卻對它們外出活動幾小時都如數家珍。
寧九燃環抱著手,神色頗有幾分得意:「唉,可能是我這個人有點天才,這些年到處溜達,一不小心就了解到了不少東西,大抵也稱得上另一種學富五車吧。」
赫應決:……怎麼感覺更像是滿世界聽牆角去了。
「好的,寧天才,那你應該也已經想好怎麼讓暴躁的森餮獸乖乖聽話,帶我們去找神印了吧?」
寧九燃:「當然。我會神印攝靈,可以讓異獸短暫地把我當成同類,感知我的訴求,幫我做事。」
赫應決:「……」
他越來越理解肖自雲那麼處事圓滑的人,敢冒欺騙弒神者的風險去保她了。
天賦卓絕,技能滿點,什麼事都能處理解決,不知道她真實身份的,絕對被一哄一個愣。
「那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赫應決話還沒說完,一大滴綠色黏液當空落下,滴在他們倆身邊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兩人順著黏液的下落軌跡往上看,山洞頂部有一道不小的透光縫隙,他倆一抬頭,就赫然對上一張露著個大牙的,長得亂七八糟的綠油獸臉,綠色黏液就是從它嘴裡流出,從縫隙里滴下來。
這隻森餮獸實在其貌不揚,再加上冷不丁發覺它陰測測地盯著自己,倆人都被駭了下,感覺胃裡一陣翻湧。
森餮獸是群居群行,一隻出現在縫隙外,說明它們都回來了。
此刻大約正都露著牙,被堵在山洞外,分辨著陌生的氣息。
「好吧,我的問題已經出現了。」赫應決本就因為失血頭髮暈,現在更犯噁心了,聲音都虛弱了幾分,「十二點多,六個小時,如你所說的它們回來了,估計現在整個山洞的外壁趴著森餮獸,你要想出去弄一隻下神印,估計得先和每隻打一架。」
寧九燃抿了抿嘴。
這群森餮獸回來的時間確實比她想像的早一點,本來她計畫是拽著赫應決在它們回來之前出去,看準時機找一隻落單的下手。但是現在,明暗關係一反,他們反而有點被動了。
不過……
寧九燃眼睛微微一轉,打開個人終端導出一個書影快速翻了起來。
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赫應決疑惑地問:「你在幹什麼?」
「我設在洞口屏障應該支撐不了很久,最多十五分鐘,那群森餮獸就能破開屏障進來。」寧九燃嘴上說著,手上半分不停,「這是一本記載了很多神印的古籍,我在找我需要的神印。」
赫應決:「你是說你要在十五分鐘之內現找一個神印,把它學會,然後用出去?」
她當這是在查字典寫作文呢?查了就能用?
寧九燃充耳不聞,專註地翻著書影:「別吵。」
……行。
面對著熟悉的語調,赫應決閉嘴了。
自從他做了弒神者,這是第二次聽見有人用這種語氣對他說這兩個字。
當然,上一次還是她。
二分鐘後,寧九燃眼睛一亮,放大一張書影:「這個可以!」
赫應決把眼珠轉到一側,瞥了眼,書影最上面寫的是「神印虛無」。
不太聽過,但絕不簡單。
他看寧九燃已經執行力超強地開始比劃手勢了,忍不住開口:「不是,你多看兩眼再試啊,小心神力錯亂。」
「放心,不會,我沒那麼笨。」
寧九燃幾下之內已經捋順結印手法,嘗試著把手法和神力流動結合。
赫應決放棄提醒不笨的寧天才,靠在原地閉上眼去感受體內神力的恢複,想著能恢複一點,萬一她練錯了神力倒行,還有能力救她一救。
結果眯了五分鐘不到,就聽見寧九燃喊:「成功了!」
赫應決睜開眼,看見寧九燃雙手十指交叉,迅速開合變換,神力流光在指尖飛快流動,眨眼間一個虛影般的神印就被結出。
寧九燃單手托住神印往上一投,神印貼上山洞頂部的岩壁然後如漁網般流散開,頂部的岩壁閃了閃,驟然變成透明,趴在上面的森餮獸清晰可見。
而岩壁也變成單向的虛無,也就是說裡面的人可以把外面的東西帶進來,但是外面的生物無法主動進來。
這天賦……要是讓那些自詡神格學院優等生的人看見,不知該多麼道心破碎。
赫應決抬頭,跟選菜似的指向一隻趴在右上方的森餮獸:「那隻估計是它們的頭,建議你選它。」
「看出來了。」寧九燃仰著頭,沖赫應決伸出手,「赫大人,借你的龍脊一用。」
真是不客氣。
赫應決嘴角微彎,手一抬調動恢複出的一點點神力,長鞭龍脊在黑紅的光亮中浮現。
寧九燃伸手拿過長鞭,注入神力,龍脊上交錯的龍鱗片片亮起,隨著她的揮鞭,龍脊直接穿過變得透明的岩壁,纏住那隻領頭的森餮獸,
她收鞭一拽,那隻森餮獸嚎叫著被扯了進來,重重地砸在地上,龐大的綠色身軀激起揚塵。
「還你。」寧九燃把龍脊丟回赫應決手上,雙手立刻結印,在森餮獸從摔得眼冒金星的狀態迴轉前,迅速將神印攝靈按在它額頭,嘴中跟著低語,「乖,聽話,聽話……」
森餮獸嗚嚕嗚嚕地哼了幾聲,順著寧九燃的手勢乖乖爬了下來,伸出胖胖的舌頭舔了舔剛剛摔到的前腿。
寧九燃沖赫應決挑了下下巴:「成功了!」
赫應決配合地點點頭,收回龍脊,然後扶著岩壁慢慢站起來,一動傷口就流出血,在藍色的綁帶上就洇出了深色的血跡。
寧九燃看了眼他的傷口,問:「赫應決,你行嗎?」
這種程度的貫穿傷再加上枯竭的神力,他能幾個小時就醒過來已經是鐵打了,臉色蒼白又一副弱柳扶風,一會不能掛了吧?
但凡他是平常的神力狀態,寧九燃都犯不上擔心他,可偏偏這人現在幾乎是個普通人。
「……可以。」赫應決輕輕吸了幾口氣,伸手將綁帶紮緊,然後扣上襯衫的扣子,伸手去拿地上的風衣。
「你別你別。」寧九燃看不下去,攔住他的手,蹲下替他把風衣撿起來展開,「我幫你,伸手。」
赫應決看她把一個袖洞展開,舉到他右手邊,一副要幫他穿衣服的樣子,怔了一下。
「大哥,高抬尊手好嗎?」寧九燃看他僵著不動,說,「衣服是我脫的,我來幫你穿回去,就當照顧傷號了好吧?」
赫應決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抬手順著她的動作把風衣套上,寧九燃還順手幫他理了理領子,最後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拍了下:「好啦,穿戴整齊,我們出發吧。」
說完,她轉身走到乖乖趴著的森餮獸前,手鏈上的吸納珠釋放出那縷任聿的神力:「乖,幫我們找找這個神力在森林的哪裡。」
她一邊說,腦海中也一邊加強這個念頭,森餮獸感知到她的訴求,伸出舌頭吞下那縷神力,然後趴得更低了些,沖寧九燃晃了晃頭。
「赫應決,它讓我們坐它背上,然後帶我們去找。」寧九燃扭頭沖赫應決招手,看這人莫名其妙又愣在原地,直接上手把他拉過來,幾乎是搡著他坐到了森餮獸的背上。
等赫應決坐好,寧九燃伸手拽住森餮獸背上的凸起,利落地翻身上去坐到了赫應決的背後,兩個人幾乎完全貼在一起。
寧九燃感到赫應決明顯僵了下,在他背後說:「赫大人,我是怕你摔下來,我們靠近些,一會我還能拉住你,別誤會,沒有占你便宜的意思。」
赫應決舔了下發乾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我……我知道。」
「那就走吧。」寧九燃的右手從赫應決的腰側伸過,拍了拍森餮獸的頭,森餮獸嗚嚕地叫了兩聲,撒開腿從洞口跑了出去。
這一下的顛簸超乎寧九燃的預料,險些把自己晃下去,手下意識要環住什麼,但在抱住赫應決的腰前一秒,她想起這人的傷在腹部,右手強行改道往上抱住。
赫應決看著放在不該放的地方的手,啞聲道:「寧九燃……手別亂放。」
寧九燃穩了下,確保自己不會掉下去後,心虛地把手伸回來抓在森餮獸身上:「不好意思哈,有點沒穩住。」
赫應決深深地呼吸了下:「你注點意。」
「嗯嗯!」
寧九燃老實點點頭,心裡卻忽然莫名回想了下剛才的手感。
然後不由地偷偷感嘆:赫應決這人,皮囊好,身材好,要是嘴沒這麼毒,大概是很完美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