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郎君——」
暗夜長巷中傳來林泉急切而慌亂的呼喊,陸驍倒在他懷中,慢慢轉過頭, 瞧見遠處衝來的李芍歡, 嘴唇無力地囁嚅出「危險」的唇形, 聲音卻已發不出。
兩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李芍歡身邊, 截斷她奔向陸驍的路。刀鋒在夜色中泛起一線冷光,往她身上落上。
「娘子小心!」
韓鈴的厲斥聲伴隨著金鐵交鳴的響動,她出現在李芍歡身前, 不由分說地攥住李芍歡就往身後護, 又飛起一腳將刺客踹開, 手裡袖箭同時飛出,射中埋伏在樹梢上還要對林泉下殺手的弓箭手。
李芍歡眼前都是陸驍倒地的情影, 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 人卻被韓鈴死死拉住,刀光劍影中她連上前瞧一眼都做不到。
韓鈴無暇再顧陸驍那邊, 只能將李芍歡先推進院中,回首從緊追不捨的刺客手中奪走長刀, 一刀刺中對方心口。
血液噴濺,染紅夜色。
大門「砰」地關上,韓鈴才轉身以雙手按住李芍歡的肩頭。
「娘子,你不能出去!」
「可是陸驍在外面, 能不能救救他。」李芍歡雙眸通紅道。
「不能,我的職責是保護你,刺客眾多,我無法兼顧他人。」韓鈴拒絕得毫無轉寰餘地。
李芍歡方寸大亂, 又驚又懼又擔心,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娘子,你冷靜些。」她又是一聲沉喝,開始放眼四周,想著該如何護送李芍歡離開此地。
「是江臨知府劉良義……」李芍歡深吸口氣,將眼淚逼回,竭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不去想剛才陸驍中箭的情景。
她沒想到劉良義的動作會如此迅速,她前腳才離開雲蓮住所,他後腳便派來刺客,甚至連陸驍不放過,大抵是怕她已察覺到不對勁向陸驍通風報信。
此人心思之深沉歹毒,委實叫人駭然。
心臟仍在狂跳,冰冷的雙手無措地交握著,她又顫聲道:「他們不是來殺我的,是要活抓我!」
如果要殺她,剛才放箭刺殺陸驍時,就可以對她下手了。
抓她是為了什麼?
她用力捶了下腦袋,抓亂了自己的髮髻。
韓鈴已經拉著她又往後門逃去,想要帶她逃離淮芳花市。對方一擊未中,已經打草驚蛇,馬就會派第二批刺客前來,人數只會多不會少,她們得馬上走。
李芍歡亂糟糟的腦中忽然閃過無數念頭,在驚急之間有了決斷,她猛地停步:「不不,我不能走,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了。我要是現在跑了,劉良義不會放過阿縈和靈華。就算有皇上派的人暗中保護,可劉良義是江臨知府,要動潤春樓輕而易舉。而且信還在屋中……」
若她沒有料錯,劉良義必是懷疑她與裴展熙之間還有往來,早就派人在十二春築外監視,定不會輕易放過她。倘若叫他搜出那兩信,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信上沒有文字,花也只能代表大概位置,但哪怕被對方瞧出端倪的可能性只有萬之其一,她也不敢賭。
她邊說邊甩開韓鈴的手,飛身衝進屋中。
「把門窗關緊,用重物擋住,替我爭取些時間。」李芍歡一邊吩咐著,一邊從妝奩暗格中取出兩封平安信,趁著韓鈴挪動箱櫃擋門之際,迅速攏起火盆。
火光亮起,李芍歡將兩封平安信扔入火中,薄薄的信箋頃刻間化為灰燼,她又顫抖著手捧起書案上的《山海四時花譜》,淚水滴落之際,她毫無猶豫地將花譜置於火苗之上。
火舌吞噬了這本陪伴她四年的書,一起焚去的,還有那段年少的時光。
「娘子?!」韓鈴回身之際看到她燒書,不由詫異道。
燒信她能理解,可為何要燒書?
「這書是他謄抄的,有他的筆跡,燒了安全些。」她抹去眼淚,飛快坐到書案前,取出紙筆,又道,「阿鈴,你熟讀兵書亦有行軍經驗,也看過輿圖。你告訴我,我要寫哪個地方,才能誘騙趙慎走那條路,助裴展熙突破重圍,成功回到陵陽?」
韓鈴一怔。
此前收到裴展熙的平安信時,她們私下確曾討論過從甘山到陵陽的行軍路線,不過都是她的戲言罷了。
「娘子,你……」她蹙緊雙眉,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想用這封信取代將軍給你的信,欺騙趙慎?」
這能行嗎?
難道不會被看出來?
「我能模仿裴展熙的筆跡,至於內容能不能讓他們相信,就看你了。」李芍歡沉心靜氣道,「快說!」
沒人知道她能模仿裴展熙的筆跡,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趙慎在裴韻雅那裡看過裴展熙寫的那封信,他肯定認得裴展熙的筆跡,只要不給他比對的真跡,她就有把握能騙過趙慎。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手中有裴展熙的真跡,她的筆跡當年連學堂的夫子和侯夫人都難以分辨,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比對出結果的。
「寫……」韓鈴咬緊牙關沉忖片刻,斷然開口,「第一封就寫北地益州,第二封改為鳳河關。這兩個地方之間有個赤蛺嶺,也正是通往陵陽的路,易守難攻,對方定會以為將軍藏身此地。」
李芍歡點了點頭,用自己的左手握著懸筆半空的右手手腕,閉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時,她的手已不再顫抖。
蘸墨落筆,蚊蠅大小的字被她寫出刀戈的鋒芒。
少年時為了幾兩碎銀陪他胡鬧所學之物,竟化為今日籌謀的勇氣與助力。她一直想逃離紛爭與廝殺,可到了最終還是賭上性命,遠隔千里,她陪他再算計一場。
希望老天保佑。
————
借著深沉的夜色做掩護,一行黑衣人躍入十二春築的院子里,悄然逼近唯一亮著燭光的房間。
隨著幾聲砰砰的巨響,房門連同門後的箱櫃都被人粗暴撞開,黑衣人踹翻高櫃,迎面而來就是柄刺穿他胸口的鋒銳長刀。韓鈴守在門外,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擋的氣勢。然而那邊窗戶卻又被人撞開,黑衣刺客翻身入內,只見李芍歡站在火盆前撒手,兩頁信紙輕飄飄落下,已被火舌舔上。
他不容分說踹翻火盆,橫刀划過李芍歡的手,將兩頁信紙及時從火舌中搶下。
「娘子!」韓鈴驚呼一聲,逼退對手,退到李芍歡身邊。
李芍歡的手背已是鮮血淋漓,只咬緊牙關忍著痛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火把的光芒湧起,一行人沖入院中,把小小的院子圍得水泄不通,房裡的刺客被韓鈴一刀斃命,可到底沒能攔住對方把搶到的信紙送到緩緩踱入院子的男人手中。
劉良義身著官服,矮小敦實的身板稍動動就容易出汗,他像從前每回見到那樣,手裡拿著帕子拭著腦門上的汗珠,只是那雙眼睛陰鷙遍生。
從刺客手裡接過信,劉良義垂頭看去,信已被燒去一部分,可還是能看到那上頭寫的地名——益州和鳳河關。
他眉頭緊鎖地盯著李芍歡,似乎在判斷手裡的信是真是假,片刻後他將手中信紙交給身後刺客,吩咐道:「速將此信交給你們主子,讓他自己驗明信的真偽。」
刺客領命而去,劉良義才把手裡的帕子一扔,道:「本不想這麼快對陸驍動手,畢竟有他在能省我不少事。」
語畢,他一揮手,身後跟來的人衝進十二春築各處開始翻箱倒櫃搜查起來,想找找李芍歡可還有藏匿其他的重要消息。
「陸驍呢?」李芍歡淚水再度湧出。
「死了吧,多好的年輕人……可惜了。」劉良義嘆惜道,眼中竟還流出幾滴淚來。
「你……你本來就要殺他?為何?」李芍歡不由又問道。
「不殺他,我如何獨掌江臨軍/政?」劉良義勾起一抹貪婪笑意。
有陸驍這個通判在,江臨的治理就有一半在他身上,即使劉良義身為知府,也不能獨斷專行,更何況陸驍背後還是整個陸家。
他想要江臨政權要殺陸驍能說得通,可是軍權……
「你連孫錚都要殺?」李芍歡倒抽口氣,「你是想……開城投敵?你要叛國?」
孫錚若死,廂軍群龍無首,他便能敞開城門迎接蒼羌虎狼。
「怎麼能叫叛國?我這是撥亂反正,扶立新君。趙慎答應過我,待他登上皇位,便封我個江臨王噹噹。」劉良義舔舔唇,心底慾望化成眼中貪得無厭的凶光。
李芍歡和韓鈴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驚愕。
劉良義卻已不想再同她們啰嗦,轉身邊走邊交代:「把李芍歡拿下,留著她的命我還有用。燒了這裡,到時候就說城中有蒼羌賊人做亂,趁陸通判在這兒用飯時下手刺殺,放火燒鋪,李芍歡主僕喪生火海……」
四周刺客隨著他的聲音一擁而上,朝著李芍歡與韓鈴攻去。
刀光劍影在身邊密集成雨,韓鈴想要帶著她突圍逃離,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再加上還要護住她,很快便敗下陣來。
掌刃劈到李芍歡後頸,她只覺得後頸一痛,人軟軟倒下,眼前陷入徹底的黑暗。
————
滴嗒……滴嗒……
喚醒她的,是有節奏的滴水聲。
一滴一滴,好似落在她的心弦之上。
李芍歡緩緩睜眼之際,已身處三面石牆的地牢中,三面石牆的牢獄連窗戶都沒有。
她看不出這是哪裡。
劉良義把她囚禁在這裡,應該是在必要的時候用她威脅裴展熙,所以她的性命暫時無虞,只是不知韓鈴如何了。
柵欄外的甬道牆上點著的火把,把整間牢獄照得昏沉不堪,不見天日的地方,只有房頂滲落的水珠,在提醒著她時間的流逝。
她緊緊抱住雙膝蜷縮在角落中,手背傳來鑽心的疼,乾涸的傷口因為她的動作而又滲出血來,地上的影子像個巨大的妖魔,她只能把頭埋入膝頭,像只鴕鳥,在恐懼的時刻選擇什麼都不看。
沒人和她說話,甚至就連審問都沒有,每天會有啞巴來送飯,可時間並不固定,李芍歡無從推測時間流逝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十天……
她只知道自己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身上發起燙來,她的身體變得綿軟,倒在潮濕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柵欄被人打開時,她已經連抬眼皮的力氣都失去了,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擁入懷中。
有水珠滴到她的臉上,不是屋頂冰冷的水,帶著一點熱度。
是哪兒來的?
她不知道。
似乎有人輕輕地吻上她的臉頰,她的臉被扎得有些刺疼。
她想睜眼看看這個登徒子,可用盡全力卻無法睜眼。
只能在心裡問出聲——
裴展熙,是你嗎?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應該還有三到四章吧。番外除了小裴和歡歡,還想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