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芍歡受邀登上雲蓮馬車, 滿眼驚喜地打量起雲蓮。
她仍舊纖柔如柳,臉色倒是好了不少,不是那年被送出裴府時的蒼白憔悴, 臉上化著得體的妝容, 高挽的髮髻間簪著時興的蓮冠, 看著像是高門貴戶的當家娘子。
「沒想到你竟回了江臨,還開了那間有名的潤春樓。」聽李芍歡自報家門, 雲蓮拉著她的手道,眼裡是難掩的驚喜。
對她這樣的人來說,沒什麼比他鄉遇故知來得叫人開心的事了。
「你呢?你怎麼從京城來了江臨?」李芍歡說完自己, 又問起她來。
雲蓮的笑卻倏爾一落, 半垂眼眸道:「我……不過隨波漂萍而已, 去到何處不由我定。既能被裴家送給盛同,自然也能被盛同送給別人。」
說著她唇角微勾, 半嘲半苦地笑著。
李芍歡見她不願多言, 便也不再多問。
「娘子,時辰不早, 我們該回了,否則……」車外忽然傳來丫鬟欲言又止的提醒。
雲蓮眼中厭色一閃而過, 只依依不捨地拉著李芍歡道:「對不住,我得回了。來日若得閑,我請你到我宅中小聚,咱們姐妹再好好敘舊。」
李芍歡點點頭, 傾身輕輕抱了抱她,便告辭下了馬車。
「娘子,她是誰?」韓鈴走上前來問道。
「一個故人。」李芍歡目送馬車離開,百感交集回答道。
世事無常, 她從沒想過會在江臨與雲蓮重逢,只是轉念一想,盛同與朱顯山都有份參與趙慎的謀劃,二人相識也不奇怪,他會將府中姬妾贈予朱顯山也說得過去,再看雲蓮的衣著打扮,雲蓮應該就是她在朱家後宅看到的那位綠衣女子。
可能是朱顯山實在受不了女兒的抱怨,提前讓雲蓮搬出朱家,沒想到反而讓雲蓮逃過一劫。
如此便都能說通了,李芍歡也不再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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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冷了許多,萬里無雲的晴空也無法帶來太多暖意。
大安朝與蒼羌的這場戰打得越發激烈,大街小巷與酒樓茶館談論的全是戰事,各種消息滿天飛,已分不清哪個真哪個假。
街上賣的東西開始悄悄地漲價,城裡城外漸漸有了衣衫襤褸的流民,城守更加森嚴了,原本熱鬧的夜市被叫停,宵禁開始。
這一切不同尋常的跡象,都為江臨城的平靜蒙上一層陰影。
誰都不知道,蒼羌人到底打到哪裡了。
戰事吃緊,宋縈怕她獨自留在十二春築不安全,已經同她念叨幾次要她搬回潤春樓住,李芍歡準備忙完手上的活計,這兩天就搬回故園去。
就在這當口,李芍歡又收到遠方捎來的平安信。
「娘子,這畫的又是什麼花?」韓鈴盯著紙上所繪的花蹙了眉,「長得這麼奇怪。」
像鞋子一樣。
「綿靈杓蘭。綿靈山獨有的花,十分罕見。」李芍歡指尖順著勾勒杓蘭的線條輕輕划過,唇勾揚起一絲不自覺的溫柔笑意。
這回不用翻書對比,她也已經能夠辨認。
「李娘子!」外頭忽傳來夥計的聲音,「潤春樓遣人送了張帖子來,說是有人給娘子的。」
李芍歡忙將那封平安信折好藏進妝奩暗格,那邊韓鈴已經到院中收下帖子送進屋中,她接過一看,竟是雲蓮給她的。
上次分別至今也已有數日時間,李芍歡只恨相逢匆促,未及問雲蓮住所,不能前去探望,這帖子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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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帖子上的地點與約定的時間,李芍歡抱了盆花,拎著兩盒點心,被看門的婆子從角門迎了進去。
這是間位於東湖巷巷底的三進宅院,宅里也帶了個小花園,綠意盎然滿目幽寂,十分雅緻。可一路行來,她竟沒看到其他丫鬟婆子,倒也奇怪。
「這地方真不錯,嬤嬤平時照管起來定費了不少心思吧。」李芍歡邊走邊問那老婆子。
老婆子發出嘶啞聲音搖了頭,竟是個啞巴。
李芍歡暗暗吃驚,朝她歉然一笑,不再多說什麼,只跟著她行到後院的花廳里。雲蓮早就帶著小丫鬟等在廳中,見到她的身影,不由親自站起迎出門外。
「來就來,還帶禮物作甚,真是見外。」雲蓮滿眼開心,又嗔她帶了禮物。
「這不一樣,這花是我自己種的,糕點是潤春樓的招牌,怎麼著也得叫你嘗嘗。」李芍歡邊將東西遞給小丫鬟,邊笑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雲蓮上前,親親熱熱地拉著她的手坐到圓桌邊。
恍惚間,李芍歡彷彿又回到剛進侯府的時候,那時候她們也時常拉著手,無話不談。
桌面上擺滿瓜果蜜餞點心,樣樣精美,看得出來雲蓮花了心思。
「今日你定要用過飯才准回,好好同我說說你這幾年的際遇,還有江臨城裡的趣事。我來這裡半年多,都沒怎麼出過門。」雲蓮一邊說,一邊拈起桌面正中心的一碟點心擺到她面前,又道,「嘗嘗,我做的。」
「你做的?」李芍歡從她手中接過小銀匙,有些詫異道。
雲蓮以前可不擅廚藝。
「嗯。」雲蓮點點頭,「我在這兒閑來無事,便琢磨著打發時間。你快嘗嘗。」
李芍歡輕舀一勺送口中,糕點入口即化,似酥雪綿雲一般,甜而不膩。
「這是……雪玉酥?」她驚訝地望著那碟乳白色柿蒂紋樣糕點,道,「不對,比唐記的多了些橘香。」
雲蓮「噗呲」一笑:「是我照著唐記的雪玉酥做的,你吃著可還行?」
「好吃得很,比唐記的還要好。」李芍歡邊品嘗邊誇。
「你喜歡就好,我做了許多,一會你帶些回去。」雲蓮笑得眉眼彎彎。
「我可不與你客氣。」李芍歡笑道。
分別多年的陌生感在二人笑容之間化於無形,連帶著那些年的悲苦艱難,似都被這滿口香甜沖淡,兩人只聊開心事,不談舊日苦,說說笑笑間天色漸昏,雲蓮正要叫來丫鬟備飯。
「娘子,今晚恐怕不能留李娘子用飯了。」丫鬟卻忽然小跑入廳,神色急切道。
雲蓮臉色陡變,目光也隨之黯淡,只思考片刻便朝李芍歡道:「芍歡,對不住,今日不能……」
李芍歡雖然不知出了何事,但見她神色不對,也知不便多留,起身告辭。
「你馬上送李娘子從西角門出去,記著別叫人發現。」雲蓮一邊說話,一邊將早已包好的點心塞入李芍歡手中,不停道著歉將她送入門去。
遠遠的,李芍歡只見她回到花廳里,慌慌張張地收拾起滿桌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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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歡前腳沒走多久,園子里便踱進個男人來。雲蓮忙垂下頭恭恭敬敬地迎他入內,親手幫他褪下外衣,又奉上溫茶。
男人啜了口茶,坐到椅子上,有些疲倦地閉上眼。
雲蓮端來點心,低眉順眼柔聲道:「郎君過來怎不提遣人說一聲,妾好到外門迎接。」
男人便將眼睜開一道縫隙,張嘴抿下她喂到唇邊的點心,不置可否。雲蓮早已識相地走到他身後,緩緩捏起他的肩膀,他這才露出舒心的神色。
只是沒多久,他忽又睜眼,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廳,不疾不徐道:「你這裡剛剛有客?」
雲蓮臉色頓時變了,慌忙否認:「沒有。」
男人緩緩起身,倏爾揚手便是一個巴掌打在雲蓮臉頰上,力道大得她鬢髮散落。
「你這賤人,還敢騙我?」男人的聲音陰沉非常,「我警告過你,不許與外人接觸,不許你把人帶回宅中,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郎君饒命。」雲蓮捂著紅腫的半邊臉,滿目恐懼道。
「說,帶了什麼人回來?」他冷冷盯著她。
「是……是妾身舊時一個朋友而已……」雲蓮眼眶通紅道。
「何人?何名?」他又問道。
「李芍歡,是……」
還沒等雲蓮報上李芍歡的身份,男人的眼神已徹底陰沉。
「你說誰?李芍歡?」
「剛才來的人,是潤春樓的李芍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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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歡回到十二春築時天色已晚,滿腦子都還記掛著剛才雲蓮慌亂驚懼的模樣。
難不成是那宅子的男主人突然回來了,她才不便留客?
可即使如此,她也沒必要怕成那樣。
想到這裡,她又蹙了眉。
朱顯山已經死了,哪裡來的男主人?
還是說,雲蓮身邊另有他人?
「芍歡?芍歡?」
手影從李芍歡眼前晃過,陸驍的聲音響起,李芍歡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家門口發獃,陸驍正站在自己身邊。
「你怎麼來了?」她詫異道。
「來……偷個閑。」陸驍提起手裡的食盒,「用過飯沒?」
李芍歡搖搖頭,忙把人請進十二春築中,又讓韓鈴在院中支起八仙桌,將廚房的瓜齏和茉莉花香熏鴨脯各切了兩碟出來,再加上一壺青紅酒,與陸驍帶來的三道菜湊了一桌,一起坐在院中用飯。
「這是什麼?」李芍歡邊擺碗筷,邊看他把一個梅花攢心盒放到桌邊,不由問道。
「劉知府送的糕點,說是不錯。你知道我不愛吃甜,拿過來給你嘗嘗。」陸驍道。
「多謝。」李芍歡道聲謝,請他入座,又倒了杯酒予他,瞧他滿臉都是倦容,不由問道「近日公務應該十分繁忙吧?」
陸驍點點頭,發泄般連飲三杯酒,而後靜靜望著她。
他已經半個月沒回過家,都宿在衙門,今日難得休沐,剛回家就和母親吵了一番,他不能頂撞,便只能離家,可回到衙門又要面對一大堆棘手事……
連日來的公事與私事,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想著見她或能排解稍許,可見了她,又想要更多。
衙門公務不是她能打聽的,李芍歡也不多語,只是替他布菜,勸他多吃些。
陸驍悶悶地喝了幾杯酒,面色泛紅,見她話少得很,不由苦笑:「我真的太無趣,總是不會逗你說話。」
李芍歡剛要解釋,便見他已又仰頭飲盡杯中酒。
滿桌子的酒肴沒動幾筷子,可那壺酒已經被他自斟自飲了大半壺。
「芍歡,你與裴侯在一起時也這般拘謹小心嗎?」陸驍又問道。
她把裴展熙男扮女裝藏在身邊的事,對陸驍來說已不是秘密。
「你喝多了。」李芍歡心中一亂。
多嗎?也就一壺酒而已。
陸驍只覺得心緒異常清醒,並沒絲毫混亂。
「不多,醉不了我。」他的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清澈冷然,緋色臉頰像敷了層少女脂粉,叫平素端方的君子有了一絲艷逸。
他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他如今二十有四卻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催促得一日比一日緊迫,恨不能將他五花大綁送上喜堂,每次回家都是爭執。他想過聽從父母之命全了自己孝道,可始終難過心頭那關。
他見過父親被迫妥協娶了母親卻又對心愛的女子念念不忘的痛苦,也見過母親因為父親的冷漠而日夜流淚的模樣,他不想像他的父親,不想妥協,也不想將就。
「雲修……」李芍歡忽然開口喚他,斟酌著想要說些什麼。
「你別說了!」還沒聽到一個字,陸驍就已猜到她要說的話,「你要說的話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和語氣,都在提醒他。
「砰」一聲,他將酒盅按在桌上,猛然間傾身靠近她。
燭火變得朦朧,眼前的姑娘也變得格外動人。
「陸驍!你真的醉了。」李芍歡倏爾推開他,起身退到桌邊,朝外頭喚道:「林泉,進來扶你家主子回去。」
陸驍支肘半倚桌側,躬著背望向地面落的影,半晌才扶案而起。
「是我失態了。」他並沒看她,只淡淡道了歉,推開林泉的手,直起背往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李芍歡才鬆了口氣。
「娘子,我瞧這位陸通判很喜歡你,你會不會……」韓鈴這時方上前收拾桌面,小心翼翼試探道。
「會不會什麼?」她斜瞥韓鈴。
「娘子可不能忘了我們將軍。」韓鈴乾脆道,「我們將軍可同我們說了,要我們把你當成將軍夫人對待的,你要是和別人在一起,我們將軍豈不是綠帽……」
「韓鈴!」李芍歡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的話。
這孩子,真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蹦!
「反正我不管,我就認你是將軍夫人。」韓鈴嘀咕了一聲,忽又道,「咦,這兩盒糕點怎麼一樣?」
李芍歡聞言一怔,望向被韓鈴打開的兩盒點心。
一盒是雲蓮送的,她親手所做的雪玉酥,另一盒是剛剛陸驍帶來的……
一模一樣的乳白色柿蒂紋樣。
李芍歡各拈出一塊糕點,飛快嘗了兩口。
淡淡的橘香在唇齒間散開,連味道……都一樣。
李芍歡目光陡然凝固,手開始顫抖,恐懼一點一點漫上她的眼眸。
肖家和朱顯山的事沒有了結。
朱顯山並非唆使肖昌達斂財的真兇。
趙慎安插在江臨官府的棋子,另有其人。
而今想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尋。
白松誠和史明遠被滅口得那般湊巧,彷彿掐准了盤龍寨被攻破的時間;
朱顯山在獄中畏罪自盡,只留下一封認罪書;
雲蓮能在肖記存金垮塌之前就離開朱家;
孫錚早就盯著肖家,卻還有一大筆的贓銀失去蹤跡;
韓鈴說外頭還有人盯梢……
她腦中浮起那個矮小的男人,那個圓滑世儈、唯唯喏喏,只會躲在他人身後,卻把所有耍弄得團團轉的……江臨知府劉良義。
所有的事,他都不曾親手沾過,就連一個姬妾都要以下屬的名義收下,再安置在下屬家中。
明面上是公主的人,實際上卻可能早就暗中投靠了趙慎。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娘子?怎麼了?」韓鈴察覺到她的不對,喚了一聲。
李芍歡卻如大夢初醒般,猛地轉身朝屋外追去。
天色已然黑沉,整個花市街巷上早就空無一人,只有陸驍和林泉的背影,在地上被檐下燈火拉得老長。
陰暗的樹梢上,森然箭尖已瞄準陸驍。
「陸驍——」
李芍歡的聲音響起時,長箭劃破夜色,刺進陸驍胸口。
她看到陸驍緩緩倒下,胸口氤開一片血紅,心跳驟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