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從福寧殿中突然湧出的禁軍後走出的趙吉與裴展熙二人, 趙慎便清楚,自己中計了。
一場以清君側為由的救駕,變成了逼宮謀反。
他的萬般籌謀, 都成為她的嫁衣。
他的姑姑, 皇位最強大的對手, 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裡,唇邊噙著略帶嘲諷且冰冷的笑, 眼神里不再有那淺淡卻不失柔和的憐愛。這個替她遮了十六年風雨,如同母親,又似老師, 引導著他一路成長的, 被他無數次仰望的尊貴女人, 看著他的目光,終於不再有憐憫。
他很愛她, 並不想殺她, 但她不死,這皇位便永遠輪不到他。他的姑姑太強大, 是這皇權之爭中最可怕的敵人,而他……亦或他的父皇, 都只是她羽翼下被保護的孱弱幼獸,她不死,他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男人。
他不想像父皇那樣,一輩子躲在她的陰影中。
縱然, 他深愛她。
「慎兒,本宮不想殺你,束手就擒吧,本宮許能留你一命。」趙吉凝視這個被自己從深宮桎梏中救出來的侄子, 冷然道。
他比謝觀還要像她的兒子,野心、謀略、手段……通通都很像她。
「留我一命?姑姑真會說笑,您同意,但您身邊的裴侯,恐怕不能點頭。」趙慎的目光,緩緩落到裴展熙身上,「是你布的局?從江臨開始,就連阿雅找我幫忙,也是你的謀劃?」
裴展熙身著沉重胄甲,手握刀柄踏出,每一步都邁出金戈之音。
「是。」他回答得言簡意賅。
榷場查到的私渡證據,是他交給裴韻雅的,也是他讓裴韻雅假意示弱,求趙慎幫忙帶入京城,還有那封寫給陸太師的信,他猜到趙慎會動,本就寫給趙慎看的。
那封信中並沒寫明私渡的主使者是何人,只寫了軍器監監守自盜之事,並雁翅木鳶在盤龍寨出現,裴守江之死許與長公主有關之言,好叫趙慎相信他是真的懷疑長公主與裴守江之死有關。
他擄走謝觀一家,以此要脅文祈安,逼長公主離京見面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的。
就連潤春樓被封,也在他計畫之中。
接二連三的消息,讓趙慎對此深信不疑。
趙慎不能讓趙吉和裴展熙真的相見,趙吉本就對裴守江之死存疑,又對裴家被奪爵流放之事十分震怒,倘若二人相見,她必會被裴展熙說動,助其行事,那會讓他陷入被動。
可同時只要長公主離開京城,他就有機會下手刺殺。
那是他除去長公主最好的機會。
趙吉一死,對他來說,皇位最強大的對手就消失了。
長公主剩下的趙啟和失去皇六子的高皇后,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到時他再給那份證據添些東西,足以坐實盛同裡通外敵私渡軍器等諸多重罪,包括長公主遇伏,全都可以推到盛同頭上,以此拉下趙啟,最後他再恢複裴家爵位,施恩裴展熙,到時裴家上下必對他感恩戴德,會死心塌地助他登位,再替他鎮守國門,做一條最忠誠的狗。
江臨那邊又傳來消息,裴展熙擄走謝家一家,用以威脅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為保證萬無一失,他甚至讓蒼羌刺客動用雁翅木鳶。
長公主遇伏的消息傳來,他站在深夜漆黑的宮巷,望著那段曾被姑姑牽走過的路,淚流滿面,又在天明之際收起無用的悲傷,著手第二步棋。
江臨花團與盤龍寨私渡軍器案與肖家金樓的斂財案,還有裴守江之死與裴家的罪名,還有長公主遇刺,這些都需要一個躲在幕後的真兇,盛同是不二之選。
既能替他清除掉皇長子趙啟與盛家,又能打消裴展熙的疑竇,從而讓他徹底脫身,繼續做他光風霽月的三皇子。
可千算萬算,他沒想過,他的姑姑沒死。
她不止沒死,還與裴展熙演了場戲。
「你是如何懷疑上我的?」趙慎好奇問道。
兩廂對峙,劍拔弩張之際,他卻不著急了。
「你的姐姐,昭柔公主。」裴展熙緩緩道出一個名字。
那位夾在兩國廝殺爭鬥中艱難求存的公主,陵陽關的榷場,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建立而起。他父親那日要見的人,正是昭柔公主,他查到了那批私渡兵器通過榷場轉送出關的線索。他信任這位公主,不疑有它地赴約。
他以為,他們都為了大安。
聽到昭柔的名字,趙慎眼中浮起一絲溫柔。皇姐是他年幼時光中,為數不多的溫情,他們在那深宮中相依為命了許多年,如果姑姑是庇佑他的那對羽翼,那皇姐便是撫慰他的那雙手。如果皇姐未被送往蒼羌和親,他想,他也許不會走到今天。
「皇姐在蒼羌過得不好,第二年就來信向我傾訴,送信給我的是那年代表蒼羌來訪大安的使節,我皇姐的第二任丈夫,如今的可汗托泰,先可汗的親弟弟。」趙慎便又道。
正是這位托泰可汗,以皇姐的信半哄半威脅地逼著他,幫他們在大安建起細作組織。
「他說,只要細作能進京城,皇姐就會過得很好,後來他又告訴我,只要幫他們安插眼線,下次就讓皇姐代表蒼羌回京……再後來,我告訴他們,我會成為大安新的皇帝。等到那時,我就親自迎皇姐回京。」趙慎唇角牽起淺淺弧度。
「所以,你從十二年前就開始布局,從謝源之開始……」裴展熙看了眼站在身後,身著胄甲扮作禁軍的謝觀。
謝觀的手已經按在刀把之上許久。
「你選擇把江臨做為私渡軍器與斂財之所,除了因為地勢位置原因外,也因為江臨是長公主的地界,江臨若是出了亂子,長公主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私渡軍器、勾結外敵、官商勾結大肆斂財,再加上謝觀的存在,全都會成為殿下登上皇位的污點。」裴展熙續道,「同時你潛藏在殿下身邊,以弱示人騙取同情,讓所有人都對你放鬆警惕,你再於暗中竊取消息,和蒼羌合作,借他們的手,一點一點剷除對手。」
四年前那個指使蒼羌細作借李芍歡破壞長公主與裴家聯姻的主謀便是他。
「是我。我本想徐徐圖之的,終究是心急了。」他不為自己辯駁,坦然承認所有。
成王敗寇,他接受所有的結局。
「含垢忍辱籌謀十二載,你真是本宮的好侄子。」趙吉最後再看他一眼,目中殺意傾瀉,她退後兩步,倏爾沉聲,不再與他多言。
「三皇子趙慎逼宮謀反,意欲弒君纂位,速將其與同黨拿下,違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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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的芍藥花陸陸續續地開了又敗了,李芍歡將最後幾枝盛開的芍藥全部剪下,插了兩個鮮花籃子拎到陸府。
一個送給陸瑤,一個送給靈華。
京中來信,三皇子逼宮纂位,卻被趙吉及時阻止,只可惜叫趙慎給逃了,新任定遠侯裴展熙已帶兵追出。
京城的腥風血雨吹不到江臨,趙慎落馬,江臨的官員也隨著朱顯山和肖家的案子而被大清洗,李芍歡見局勢漸穩,方來接宋縈母女歸家。
「這是你的主意吧。」文祈安站在陸府外面,與李芍歡一同來接她們。
任誰也沒想到,宋縈和謝靈華藏身陸家,這段時間,枉她還時常見著陸驍,可對方竟是半點口風不露。
李芍歡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李芍歡,你膽子很大。」文祈安見狀又道,「連殿下都敢算計,就不擔心自己的腦袋嗎?」
她明明早就猜到謝靈華和宋縈的身份,卻瞞著她們那麼久,卻隻字未露,瞞得那叫一個深,不止如此,還夥同裴展熙演了場戲,真叫人恨得緊。
「擔心啊,四年前在玉華行宮不就擔心過了。」李芍歡擺弄著手裡的花籃回道,「可像我這樣的人,跑又跑不過你們,不算計,我怎麼活命?」
算計了,她還有一絲活命的可能。
誰能保證她坦白靈華的身份,大長公主就不會對她們動殺心?那可是當初僅僅因為外頭傳言裴展熙對她另眼相看就想殺她的存在,而謝觀的存在,又將是趙吉備受詬病的污點。
帝逝,如今的趙吉,已為大長公主,距至尊之位僅一步之遙。
「你不提,我都險些忘了,四年前裴展熙就聯合你哄騙過殿下一次,保住你的小命。」文祈安又想起當年玉華行宮馬場上那一幕,不由笑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替殿下分憂。」
李芍歡便道:「殿下想找謝觀,現在不是找到了?殿下讓我調查朱家和肖記找什麼金庫,我也把朱家的存金賬目雙手奉上,還叮囑孫錚盯著城中動向……哪一件我沒辦到?」
宋縈母女的身影和陸驍一起出現在大門口,李芍歡用力地揮了揮手,嘴裡仍道:「還有,當初你以殿下之名調動尉縣廂軍幫我救我,也不過是因為我給出了對等的消息。真心不真心有何重要?本質上這是一場交易,我不欠你們什麼。如果以後文娘子還有什麼想讓我做的,也可以拿我想要的來換。」
文祈安盯著她,她的目光不再如從前那樣恭敬。
既然是交易,那她也有選擇的權利。
「乾娘——」靈華一看到她,就飛撲而來,一頭扎進李芍歡懷中。
李芍歡手裡還拿著花籃子,被她撲得手忙腳亂,所幸陸驍出手相助,接過了兩個花籃。
那邊文祈安已經向宋縈行禮:「見過宋娘子。」
宋縈已經知道她的來歷,淡淡回了個禮,也不多說什麼,只跟在女兒身後,一把抱住李芍歡:「歡歡……」
聽她聲音透著哽咽,李芍歡忙拍著她的背:「我來接你們回家了,潤春樓少了宋大廚都開不了門。」
宋縈被她逗得終於笑出聲來。
「宋娘子,殿下已將玉濃苑賜於謝郎君,她命我先迎你與靈華小娘子入府。」文祈安又道。
宋縈勾起的唇角再度落下,仍舊淡淡回她:「亡夫謝觀已故八載,您口中的謝觀與我無關。」
語畢,她又牽起靈華,只道:「走吧,跟乾娘一起回家。」
李芍歡挑了挑眉——這是還沒原諒謝觀,也是,八年杳無音信,她沒另嫁他人都不錯了,哪有那麼容易破鏡重圓?
「宋娘子若改變心意,隨時可以回玉濃苑。京中事了,謝郎君便會回江臨與娘子團聚。」文祈安知道內情,便不勉強宋縈,又朝李芍歡道,「芍歡,我不日便要返京復命,你保重。」
人各有志,無謂強求。
「文娘子,保重。」李芍歡腳步微頓,向她叉手一禮。
一陣風過,送來幾分涼爽,似乎有些變天了。
「本是江臨多事之秋,還勞你分神收留阿縈母女,實在不知如何感謝。」辭別文祈安後,李芍歡牽著謝靈華,又與陸驍並肩踱向馬車。
「你願信我,我高興都來不及。況且靈華在我家中陪著舍妹,舍妹心情也好多了。」陸驍微笑著道。
李芍歡避開他的目光,問道:「朱顯山家已被抄,他的家眷也都下獄了嗎?」
「嗯,其妻鄒氏與肖家往來密切,經手銀兩甚巨,你是知道的,她也是案中重要嫌犯。」陸驍便道。
李芍歡微微點頭,又問起一人來:「你們在抄他家時,可曾發現一個從京城而來的姬妾?」
陸驍認真回憶了許久,終是搖了頭:「沒有。你怎麼突然問起這事?此人有問題?」
沒有嗎?
李芍歡眉心輕蹙,片刻方道:「先前去過他家後宅,人太多了,許是我記錯了吧。對了,朱顯山與肖昌達那案子的逃銀,如今可已追回?」
提起此事,陸驍笑容一落,良久方嘆道:「此案主謀雖已落網,案子也已水落石出,可仍有一筆大額銀兩下落不明,再加上這麼多年下來外流的錢財以及肖昌達的揮霍,找回的銀子,遠遠無法填補其中虧空。不過還是多虧了你,提早讓孫錚蹲守,才不至一無所獲,只不過對江臨百姓來說,仍是杯水車薪。」
他說著見她的情緒似乎也跟著低落,不由又道:「不說這些了,起風了,恐有急雨,你快回吧。」
李芍歡點點頭,剛將靈華扶上馬車,便聽不遠處跑來一個衙役。
「陸通判,八百里加急,知府大人命你速至衙門。」衙役滿頭大汗道,語畢他又湊到陸驍耳邊耳語兩句。
陸驍的神情立時變了。
皇帝駕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