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玉京千里外的百草谷外, 此時瀰漫著一陣暗紅色的霧氣。
宗門外不遠處的地面之上,赫然裂開了一道縫隙。而那些紅色的霧氣便是從裂逢中湧出來的 。
從那裂縫之中出來的不僅有霧氣。
最先看到的是兩隻人手——五指完整,只有指甲被磨成了尖的, 指節上布滿細密的暗紅色紋路,順著手指一路向上蔓延到手臂。
緊接便看到了從縫隙中爬出來的那個「怪物」。它的肩膀、胸口等等裸露的皮膚上布滿深淺不一的縫合線,像是從不同的身體上取下來的部件拼湊在一起的。
臉上依稀能看得出人的輪廓,但眼睛的位置被兩塊暗紅色的鱗片覆蓋著。嘴角裂到了耳根, 閉合時像是一道細長的淺痕, 張開時能看到裡面不止一排列齒, 像是從不同的妖獸口中被拼接進去的, 向內彎曲。
那怪物從裂逢中爬出來,緩緩站了起來。
它的膝蓋是反著彎的,像是大腿和小腿之間的方向被調換過了,走路的姿勢比正常的生物更彆扭, 也更駭人。
而第一頭怪物爬出來後, 緊接著便是第二頭、第三頭……他們從裂逢邊緣一個接一個的出來,但每一頭怪物的外形都長得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 便是它們身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縫合線。
百草谷的弟子們一個個滿臉驚駭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領頭的弟子一聲令下,帶領著身後弟子, 哆哆嗦嗦地一同迎了上去。
跑在最前方的弟子先是一劍劈在了怪物的肩膀上,卻不慎將劍刃卡在了骨頭處,只得動作笨拙地收劍, 又換了另一個方向。不僅僅是他,其餘弟子們的動作亦格外生疏,幾乎毫無章法,只知提劍亂揮。
胡亂幾劍下去, 怪物皮開肉綻,露出了皮膚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卻沒有血流出來。
但即便是被砍,那怪物也並沒有絲毫後退,彷彿無知無覺地抬手握住了那弟子的劍刃,五指收緊,劍刃便被捏得變了形。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砍也砍不動!」
「讓開!我來!」
身後一弟子大喝一聲,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抬手揮出了一樣東西。
隨即一陣煙霧瀰漫,那怪物腳步遲鈍了些許,幾息後終於「嘭」得一聲倒地不起了。
其餘的弟子紛紛鬆了一口氣。
「死了嗎?」人群中有一弟子小心翼翼地問,那撒出藥粉的弟子上前查探了一下,面色難看:「我用了大量的千毒粉,這怪物居然還有一口氣。」
正說著話,其餘弟子望著地上那怪物的眼神再次變得驚恐。
那怪物經過了短暫的倒地後,竟又緩緩開始動了!
「那東西……好似會自愈……你們看他的傷口……」
弟子們的目光順著那說話弟子看了過去,果然發現那怪物身上本被劍砍地皮肉外翻的傷口之上竟好似又生出了新的皮膚一般,暗紅色的肉堆積在原來的傷口上,看起來形狀更加可怖了。
不過好在從裂逢中爬出來的怪物數量不算太多,而且那些怪物好似沒有神智,只有在嗅到人族的氣息時才有反應。
「派出去的人呢,師尊他們回來了嗎?」
「未曾,但我們離玉京路程不遠,師尊他們若收到消息,定會馬上趕來的。」
雖如此說,但百草谷的弟子們面色並未放鬆多少。
百草谷以葯修立宗,谷中弟子們皆手無縛雞之力。不過修真界葯修的數量極少,平日里不論是宗門弟子亦或是散修,遇到葯修都是客客氣氣的,誰也不願得罪。而百草谷立宗多年,自然也因葯修身份,收穫了各宗各派欠下的人情。這也是為何百草穀人數不多,卻能夠位列八大宗門之一的原因。
再者,百草谷地處的位置極為隱蔽,地形易守難攻,且宗門外還中了許多毒草毒花,就算是有仇家真的找上門,還沒等進去便能讓他們喝一壺。
百草谷就這樣低調又平和、安安穩穩地過了一年又一年,門內的弟子們終日與草藥為伴,平日里頂多結伴進山尋幾株靈草,從沒有人想過,會遇到這樣一天。
塗山媞與南知闕三人到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望著在百草谷外徘徊的怪物,塗山媞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它們好似有些變化。」
南知闕瞬間意會,點了點頭:「確實,比起之前見到的,氣息更強了。」
「唰——」
南知闕正說著,塗山媞的「破春」已經破空而出,率先朝著距離他們最近的那頭怪物而去!
「噗。」
「破春」直直地刺進了那怪物的胸膛,靈光流轉,劍身嗡鳴。下一刻,塗山媞幾人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破春」插進了怪物的體內,竟未對那怪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那怪物腳下的步伐都並未有遲滯,彷彿無知無覺一般!
塗山媞皺著眉頭,腳下微動,下一刻便出現在了那怪物身後。她伸手拔出「破春」,而後劍鋒一轉,順勢一砍!
這一下直接削掉了那怪物的半刻頭顱,皮肉飛濺,隨之還有些綠色的粘稠液體一同留下。
這一劍下去,成功令那怪物的腳步頓了頓,但下一刻,那怪竟依然沒有倒地,緩緩轉過身來,朝著塗山媞嘶吼撲了過來!
塗山媞臉色難看地躲開了那怪物的攻擊,而這番動靜終於引起了不遠處百草谷弟子們的注意。
他們並沒看清來者是誰,只道是派出去傳信的同門一起叫來的幫手,忙高聲喊道:「道友小心!這怪物很是古怪,我們嘗試了許久,它們似是不怕靈力攻擊!」
不怕靈力攻擊么。
塗山媞聞言,握劍的手微微垂下,下一刻,從袖中鑽出三道金光——
飲魂翎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了三道金芒,下一瞬,便無聲無息地扎進了最近的三個怪物的眉心中。
「嘭!」
「嘭!」
「嘭!」
妖力在一瞬間爆發,那三個怪物的頭竟在下一刻……爆開了!
塗山媞抬手收回飲魂翎,有些嫌棄的拿衣袍擦了擦,才又收了進去。
百草谷的弟子們一時間看呆了,甚至忘了手裡還在不停朝那群怪物撒毒粉。
塗山媞唇角微勾,看來靈力不行,妖力倒是可以。
下一瞬,「破春」被高高舉起,妖力在剎那間自手掌心洶湧而出,盡數灌入劍身!
塗山媞一身帶著血污的月白道袍衣角飛揚,她旋身而起,在空中轉了幾圈——
一。
二。
三。
三息。
長劍所至,怪物一個個地接連倒地,頭身分離。
待她再次落地之時,周圍只剩下了一堆七零八落的怪物屍身。
站在最前方的百草谷弟子,低頭看著骨碌碌滾到自己腳下的那顆形貌可怖的頭顱,手一抖,手中的毒粉袋也跟著掉在了地上。
其餘的弟子們都微微長大了嘴巴,一臉獃滯地看著場中的少女。
怎麼也殺不掉的怪物,在這神秘道友的手中,竟只用了三息便全都倒地不起了!
塗山媞一臉嫌棄地施了個清潔咒,將「破春」沖刷乾淨了才轉過頭,向百草谷的弟子們走了過去。
百草谷的人這時候才看清來的人是誰。
一把木劍,一雙狐狸眼,身著歸一宗道袍——
正是這兩日所有修士們口中話題的中心,歸一宗的雲媞。
他們雖未親臨宗門大比現場,卻早就聽聞了歸一宗那位名震八方的天才劍修,其實是塗山妖族偽裝的。
他們還聽說,那雲媞塗山妖族被拆穿身份後,其餘的宗門本想直接鎮壓的,卻不知為何,被歸一宗保了下來。
百草谷的弟子們看塗山媞一步步往他們這裡而來,不由自主的同時後退了兩步。
塗山媞見狀,停下了腳步,嗤笑一聲:「帶我去這些怪最初出現的地方。」
說話間,一直在不遠處觀望的南知闕和顧清夷也走到了塗山媞身邊。
百草谷為首的弟子見狀,瞪了一眼身旁的同門,主動迎了上去,拱手行禮:「百草谷多謝諸位歸一宗道友出手相助。」
「別廢話了。」塗山媞開口毫不客氣:「帶我去這些怪出現的地方。」
那為首的弟子愣了愣,而後忙點頭:「諸位隨我來,就在這不遠處。」
其餘的百草谷弟子們看到這一幕,心裡都不約而同地想著同一句話:
「看來歸一宗真的和塗山妖族關係匪淺。」
塗山媞連眼神都沒給他們一個,只皺著眉看著地上的裂縫。那裂縫此時已經沒有怪物再往出爬了,裂縫之中滿是紅霧。
南知闕率先蹲下,釋放靈力探查後搖了搖頭:「陣眼不在此處。」
「走吧。」塗山媞只看了一眼,便抬腳準備離開了。
「那個……」身後百草谷的弟子期期艾艾開口:「幾位道友……這邊要走了?」
「這裂縫……」
顧清夷笑眯眯地塞了幾張符給說話的弟子:「你們放心吧,這裡的陣馬上就被破了,不會再有怪物出來了。」
那百草谷的弟子有些懵地接住了顧清夷的符,又聽顧清夷補充道:「哦對了,以防你們不知道,先告訴你們,這怪物是王家搞出來的東西。」
他抬手指向塗山媞:「師妹是依我們掌門所託才來此幫忙的。」
百草谷的弟子們聞言,一時被顧清夷的話驚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道謝:「那、那便多謝雲媞道友……」
塗山媞聽到顧清夷的話,愣了愣,心中複雜,卻只輕輕朝著那群弟子點了點頭,而後又多補充了一句:「百草谷附近有王家布下的陣,屆時破陣或有塗山鼠族出沒,若你們看到了,還請手下留情,不要傷害他們。」
百草谷為首的弟子微微一笑,拱手道:「道友放心,我百草谷有訓,不得主動傷害任何谷中生靈。」
言外之意,便是塗山妖族也一視同仁。
塗山媞聞言,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群被嚇得臉色慘白卻還是強忍著站得筆直的葯修,低聲道了一句:
「多謝。」
從百草谷離開後,塗山媞看著嘻嘻哈哈的顧清夷,還有一旁不耐煩的南知闕,抿了抿唇,小聲說了一句:
「顧師兄,方才……多謝你。」
顧清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塗山媞在說什麼,撓了撓頭:「師妹怎的如此客氣?我說的本就是事實罷了,省的他們這群人族遇到什麼壞事都往你們塗山頭上扣!」
塗山媞面上有些躊躇,頓了幾次,才終於開口:「我之前,雖隱藏身份……但從未想過傷害你們,我……」
顧清夷一雙大眼睛彎了彎,滿臉笑意:「師妹,你也太小瞧我們了!」
「不論人還是妖,是好是壞又不是按種族區分的,我們可是過命的交情!」
「顧師兄,不怪我瞞著你們嗎。」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你不說自有你的苦衷。」
「顧清夷,你少看點民間的話本。」
「南若沖,要你管!你還是先管管自己的嘴巴!」
一瞬間,塗山媞彷彿又回到了在歸一宗,和師兄們一起吵吵鬧鬧出任務的那些日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