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菱和漱玉的動作很快, 幾乎就在他們踏入玉京時,景虛真人的傳音便到了。
塗山媞重新回到了地下的大陣之中。
陣台已經看不清原本的模樣了,她站在陣台邊緣, 低頭看著那片堆積著大量碎石的台中。
阿娘的氣息……她一點也感知不到。
塗山媞雙手微微顫了顫,一切都還未知,她不願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身旁的萬菱和漱玉正抬手將靈力注入陣台表面的殘餘紋路,閉眼感應著那些紋路延伸出去的方向。
「子陣都就位了。」漱玉睜開眼, 聲音利落乾脆:「可以準備開始了。」
葉疏站在漱玉身後, 手中握著他常用的陣盤, 神色嚴肅。
漱玉說完便轉向了萬菱:「我帶小葉子走陣眼另一端, 你留在這裡。子陣那邊一旦有動靜,母陣定會反撲,我們時辰不多。」
萬菱神色瞭然,嚴肅道:「知道了。」
塗山媞推到了一旁, 手握「破春」, 隨時準備著。
漱玉的聲音從陣台另一側傳來:「準備好了,十息之後開始吧。」
塗山媞深深地吸了吐了一口氣, 握緊了手中的劍。
不多時, 她便聽到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低鳴聲——
「嗡——」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動, 塗山媞緊緊地盯著面前的陣台,陣台邊緣暗紅色的紋路在大地顫動的同時劇烈地開始閃爍!
陣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漱玉那邊開始動了。
她的手掌在陣台表面的裂隙處猛地向下一按, 暗紅色的紋路從她掌心的位置開始向四周斷裂,像是正在被從內部撐開的冰面。
整座陣台都在不停震動,石壁上的裂縫正在重新擴大,碎石不斷從頭頂砸了下來!
陣台之上暗紅色的光芒一層一層地暗了下去, 漱玉面色一喜,正要開口,卻突生變故!
整座陣台劇烈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部被驚醒了。
塗山媞眼睛微微睜大——那些暗紅色紋路竟正在重新連接,本已經暗淡的紋路再一次,一段一段地亮起來了。
漱玉長老的手抖了一下,眉頭緊蹙:「底下有東西在抵抗。」
塗山媞聽到那句話的時候,面色一震,隨即便快步走上前去。她走到陣台邊緣,輕輕放出神識。
是阿娘!
是阿娘的氣息!
漱玉被那股抗力所阻,雙手顫抖著往下壓,但卻紋絲不動。
「快沒時間了……」漱玉咬著牙,面色凝重,:「若是母陣不破,子陣那邊也……」
塗山媞伸出雙手,放了上去。
她的掌心貼著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暗紅紋路,低聲道:「阿娘,是我。」
暗紅色光芒閃了一下,幾息之後,又開始緩慢地暗淡下來了。
「快,阿菱,就現在!」
陣台的光芒在漱玉說完後,終於緩緩的暗了下來。整座陣台也安靜了下來,那始終縈繞在塗山媞耳邊的嗡鳴聲也消失了。
「成了!」
漱玉鬆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因全身脫力,她就地坐了下來,擦了擦頭上的汗,面上卻有些疑惑:「這陣……」
塗山媞上前道謝:「多謝前輩!」
漱玉擺擺手,笑得豪爽:「掌門所託,你不必謝我。」
塗山媞望著陣台上依舊紋絲不動的碎石,眉頭一蹙,還是開口問道:「前輩,這陣既然已經破了,為何我阿娘還未出來?」
漱玉思索片刻,遲疑道:「按理說陣一破,被鎮壓者應當會第一時間破陣而出,你娘沒出來,或許是因為被鎮壓太久,體內力量耗盡,一時難以破陣了。」
「還有一種可能——」
漱玉頓了頓,補充道:「有些人在遇到極端危險時,身體會自動觸發保護機制陷入沉睡,以保存僅剩的力量。」
「結合方才破陣之時的那股反撲力量,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塗山媞聞言點了點頭,上前兩步,準備將那堆碎石塊扒開,卻被漱玉攔住了。
「不可!」
她面色嚴肅看向塗山媞:「若在陣中沉睡被強行喚醒,很有可能會導致她魂魄殘缺!」
塗山媞動作一頓,聲音有些顫抖:「那我應該怎麼做?」
「等。」
「等你阿娘自己出來。」
漱玉說著,面上也有些唏噓:「你阿娘乃塗山之主,當年那場大戰時我還小,未能親身參與,但也有所耳聞。」
「今日這陣,看似陣仗頗大,但其實並沒有多厲害。」
「我方才就有著不解,這樣的陣竟能困住塗山之主……」
漱玉嘆了口氣:「想來三百年前的那場大戰,你們塗山一族全族亦是元氣大傷,傷亡慘重。」
塗山媞聞言,垂下了眼眸,掩去了眸中的淚光。
阿娘何止是受傷。
她這些年過得太累太累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些年太疲憊,她才會放棄抵抗,陷入了沉睡之中。
塗山……阿娘,她們真的再也經不起再一次的兩族大戰了。
漱玉看塗山媞的模樣,心中微動,還是沒忍住開口道:「今時不同往日了,我看掌門這次的態度格外溫和,當年人族損失亦是慘重,如今恐怕也經不起再折騰一遍了。」
「況且掌門此次主動同塗山合作,應當是有意同塗片和平共處,你也別太憂心。」
塗山媞輕輕點了點頭,思緒涌動。
她這些日子在人界,總能聽到那些人族談起當年之事時,話里話外都會提到當時是景虛真人帶領著人族圍剿了塗山。
但她在歸一宗的這些日子,不論是宗門弟子亦或是長老,每個人說起塗山時的語氣,只有好奇,並無憎惡。
這隻能說明,歸一宗中從未有人向弟子灌輸「塗山妖族是人族仇敵」這樣的想法。
可是為何?
三百年前,不是景虛沖在圍剿塗山的最前方嗎?
塗山媞腦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顯,只對著漱玉行了一個妖族大禮:
「漱玉長老,我代表整個塗山,多謝您不計前嫌,救我阿娘。塗山欠您一個人情。」
漱玉愣了愣,隨即展顏,彎彎的眉眼中是長輩看向晚輩時的和藹:「你那時剛入宗,我便看中你了,誰知被霜凌那個老東西捷足先登了!」
「你放心吧,霜凌前幾日一直在外面嚷嚷著要掌門救你出來,他可捨不得你這個親傳弟子,歸一宗還是你的家。」
「不過你們塗山的人情,我便同阿菱一起收下了。」漱玉笑得爽朗:「來日若有機會,我定要去塗山討一杯茶喝!」
塗山媞莞爾:「到時定讓長老嘗嘗我們塗山最好的茶。」
兩人話還沒說完,塗山媞便又接到了景虛真人的傳音。
漱玉還要在大陣這裡進行收尾,塗山媞走之前又拜託了漱玉幫忙觀察阿娘的情況後,才稍作安心地離開了。
待塗山回到地面上時,卻發現本來沒什麼人的場地上竟不知為何又多了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身著不同宗門道袍修士們。
一群人聚在一起,面色都有些焦急不安。
「景虛真人,您一定要幫幫我們啊!」
「是啊,那怪物著實難纏,即便是斷了頭顱竟也能繼續攻擊,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別提了,我們三四個人合力,幾乎將那怪剁成了肉塊,那肉塊竟還能在地上蠕動,我當時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
「我也發現了……那東西根本不怕兵刃靈力攻擊,現在數量不多還能勉強應付,若是再多些……」
塗山媞的到來,讓場地中七嘴八舌的修士都安靜了一些,他們望著塗山媞的目光里又驚又懼,還有些隱隱的憎惡。
塗山媞恍若未聞,徑直走到了景虛真人面前:「掌門,您找我?」
景虛真人始終閉著的雙目緩緩睜開,望著塗山媞,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你昨夜去百草谷了?可遇到那些怪物?」
塗山媞面容隨意:「遇到了,都被我殺了。」
場中響起了竊竊私語:「殺了?她怎說得如此輕鬆?」
景虛真人點了點頭:「細細說來。」
塗山媞環顧一周,聲音慢吞吞道:「殺怪而已,我一劍下去就都死了,有何可說的?」
「嗤!」場中一弟子聞言,嗤笑出聲:「你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當我們都沒殺過怪呢?」
「就是……那怪別說一劍了,便是十劍下去恐怕也就受點皮外傷。」
塗山媞似笑非笑,又拖起音調:「哦,我忘了說——」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語氣陰陽怪調:「我用塗山妖力殺的。」
「也不知怎的,那怪物不怕靈力,反倒遇妖力則死,真是奇怪呢。」
場中的修士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
那怎麼殺都殺不死的怪物,竟害怕塗山妖力?
「我不信!除非你能證明!」場中一弟子喊道。
塗山媞嗤笑:「證明?你信與不信,與我何干?少給自己加戲。」
「你!」
「諸位。」景虛真人看向場中眾人:「你們來尋我,想必都是為了怪物的事。」
「方才你們也聽塗山少主說了,那怪物害怕妖力。」
「這,便是我能幫你們做的。」
「若你們願意相信,願意同塗山共同退敵,那便留下繼續商議,如若不願——」
「亦不勉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