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逐漸向那個偌大的挑戰台靠近, 渾身的汗毛也在她不斷地靠近中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她與生俱來的敏銳,在此刻,在滿場的沸騰聲中, 第一次向她發出了巨大的、尖銳的警告。
塗山媞的洞察天賦,是自她出生便有的。在她成長的百年間,她也靠著這份與生俱來的敏銳一次又一次地為前方未知的危機做好了準備,也一次又一次地平安度過。
但這一次——
塗山媞皺了皺眉頭, 邁向比武台的腳步微頓。
這一次, 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 她的預感格外的強烈, 也格外的不好。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飛快,塗山媞定在原地的動作令周圍許多弟子都有些許疑惑。
「雲師姐怎麼了這是?臉色看起來好像很差……」
「這幾日我都未曾見過雲師姐,還以為她是去閉關準備決賽呢,看她今日這模樣……」
南知闕皺了皺眉, 正要起身, 卻見塗山媞動了。
她手中握著「破春」,一步一步向著最中央的那座比武台而去。
而另一邊, 王維遠方才公布了最終決賽的第一場比試後, 便見言不隅已快步走到了台邊緣等候了。
距離上一次南溟宗到歸一宗「交流」,已過去了月余。言不隅身著南溟宗統一的制袍, 身後背著的依舊是那柄同南知闕一模一樣的烏木劍鞘。只是他卻不知怎的,竟一改先前在歸一宗時的張揚,面色沉靜地低垂著眸, 不知在想什麼。
塗山媞終是登上了那座令她倍感危險的比武台。
此時此刻,她沒有理由,亦不能退縮。
況且——
邁上最後一階時,塗山媞破天荒地, 回了眸。
人聲鼎沸的看台上,顧清夷在一眾身著同色衣袍的弟子中依舊非常顯眼,他上躥下跳著正聲嘶力竭地為塗山媞加油——
坐在後排的葉疏也被顧清夷拉了起來,一同吶喊著——
而顧清夷身旁的少年,一雙狹長的眸中依舊是波瀾不驚。他注意到塗山媞望過來的眼神,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用口型輕輕對著台上的少女說了句什麼。
塗山媞緊了緊手中的劍,踏上了那座比武台。
她看見了。
方才南知闕同她說的是——
「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塗山媞正了正神色,走上比武台,望著對面等候已久的言不隅。
言不隅亦望著塗山媞,少年刻意綳著的臉在見到塗山媞時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塗山媞也並沒有放過那抹一閃而過的喜色。
但不等她再思忖,比試開始的鼓聲準時敲響了。
「咚!」
「咚!」
「咚!」
言不隅率先抬手行禮:「南溟宗,言不隅。」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抬眸看向塗山媞,唇角微微上揚:「請雲姑娘賜教!」
塗山媞歪了歪頭,面上隨即綻開了一抹燦爛的笑容:「怎麼,看你這麼高興,是那日挨打還沒挨夠?」
塗山媞這話說得毫無遮掩,看台上的弟子除了離得太遠的,幾乎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這話一出,許多弟子都想起了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則傳言——
歸一宗的雲媞練了某種邪法,威力極強,傳說能控制修士的靈力。
但能來此參加宗門大比的弟子們也並非一味偏聽偏信,別的不說,就前些日子的排位賽,那雲媞靠著一劍登上了榜首,是大家都親眼看著的。
看台上議論紛紛,倒不是對塗山媞,而是看著言不隅以及南溟宗的方向頻頻鄙夷地搖搖頭。
言不隅聽到塗山媞的話,卻不像之前那樣暴跳如雷。他平靜地看著塗山媞,聲音放得很低:「趁著現在好好享受吧,一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塗山媞抬起手中的「破春」,朗聲道:「你先出招吧,畢竟是唯一的築基修士。」
她說話時雖滿臉隨意,全身的靈力卻在開口的瞬間急速流轉了起來,如同一張繃緊的弓弦。
言不隅出劍了。
長劍出鞘的瞬間,青色的劍氣從劍身噴薄而出,幾乎是瞬息之間,便在半空中凝成了巨大的繁複紋路——
塗山媞望著眼前的一幕,瞳孔微縮。
劍氣化符。
卻不再是上一次同她比試時,還要用上許久才能畫出的「劍氣畫符」了。
緊接著,言不隅與塗山媞同時動了——
塗山媞腦後的赤金絲帶突然無風自動,她雙手高高舉起「破春」,朱唇輕啟——
「藏鋒於鞘,納山河之重……」
木劍驟盛,劍鋒之上隱有靈光流轉沉浮。
言不隅長劍豎於面前,雙目緊閉,口中亦念念有詞——
「符承天命,陣啟玄黃……」
「千紋萬絡,縛地鎖蒼……」
「破春」緩緩劈下——
「蟄心於淵,蓄瀚海之潮……」
「今以我劍——」
「——開山斬海!」
言不隅同時睜眼,長劍迎著那把木劍刺出——
「天地為牢,萬法皆禁——」
「鎮!」
青色的磅礴劍氣化符同「破春」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轟——」
一聲沉悶的轟鳴聲在比武台中央響起,像是兩座大山在空中的碰撞,整座萬勝台都彷彿為之震了震。
巨大的衝擊波以兩方碰撞的點為中心,像四周炸開,比武台周圍的結界劇烈地扭曲著死死地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氣浪!
靈力如同浪潮一般洶湧地翻騰著,青色的符文同金色的劍氣交織著,竟在空中緩緩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靈力漩渦!
塗山媞的赤金絲帶在衝擊中狂舞,雙腳卻一步未退!
而不知何時,青色的符文緩緩從言不隅的手背蔓延到了臉頰,繁複的紋路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絲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塗山媞彷彿死死釘在地上的雙腳緩緩動了。
而就在這時,看台之上,不知是誰的佩劍先發出了第一聲嗡鳴。
緊接著,第二柄、第三柄……
直到看台上的坐席中,每一位劍修的佩劍,都發出了劇烈的震顫——
劍鞘與劍身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共鳴。看台上的弟子們來不及再驚嘆台上的二人,紛紛驚慌地按住自己的佩劍,卻發現根本壓不住那越來越響的嗡鳴聲!
一時之間,萬劍嗡鳴,好似從遠古傳來的戰歌。
終於有人忍不住失聲喊道:「劍!我的劍為什麼不受控制了!」
「我的也是!」
一片混亂之中,看台上不知從哪裡傳出了一聲顫抖著的呼喊——
「萬劍朝聖……這是萬劍朝聖啊……!」
「萬劍朝聖?我怎麼好似從哪裡聽到過?」
「別管什麼朝聖了,為什麼我的劍不受控制了!」
看台上的劍修們此時此刻,已無暇顧及台上的兩人誰勝誰負了,他們看著手中嗡鳴不止甚至想要脫手而出的劍,每個人臉上幾乎都是一臉恐慌!
觀禮台上也終於有人忍不住發聲:「萬劍嗡鳴……可要先讓他們兩個人停下來?」
「不急。」坐在最前方一身玄衣的南粼頭也沒回,語氣平靜:「再等等。」
而穩坐最中心位置的景虛真人依舊輕輕闔著雙眼,似是對台下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最先開口的那人見狀,便也不再堅持,靜靜地望著台上的動靜。
而就在眾人都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劍時,有人抬起頭,滿眼驚駭地抬手指向空中——
「你們快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跟隨那弟子的聲音抬起頭。
千里之外的天際,湛藍的空中忽然綻開一片浩瀚的光雲。
那光雲如同一片綢緞鋪展在空中,金色的底色中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將半邊天空染成一片彩色。
天地間,萬物失色,唯有那片光雲靜靜懸浮。
而雲心深處,一束光緩緩垂落。
那束光極亮,筆直地投射而下,凝而不散,就好似……一柄從天而降的無形之劍。
直到那束光沒入大地,那柄無形之劍也彷彿隱於光中,即使相隔千里,也好似能感受到那股肅穆的劍意。
塗山媞抬起頭,望著那束光,不知為何,體內的兩股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態勢猛烈地衝擊撕扯著對方!
她死死地咬緊牙關,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壓制著體內的力量,方才往前邁了半寸的腳又往後滑了一點。
但「破春」沒有退。
塗山媞笑了一聲,眼中凝滿狠戾:「給我——」
「老實點!」
話音剛落,就見「破春」終於緩緩向下,一點點劈開了言不隅的那片劍氣化符!
「破春」所過之處,金色的劍氣光芒大甚,撕碎了青色的符文!
言不隅的劍開始顫抖。
長劍之上的符文開始忽明忽暗,快要燃盡的燭火。
而她對面的言不隅,不知何時,已經被青色的符文徹底包裹。
那些符文自他的那把長劍而出,竟如同活物一樣蔓延至他全身,在他的手臂、臉上緩緩遊走。
言不隅的眼睛也變成了青色,雙眸中不再有少年的意氣,變得空洞而冰冷,像一尊被推上了祭壇的神像。
而就在此時,看台之上,有一個人突然「唰」地站起,聲音顫抖著傳遍全場:
「劍骨……覺醒了!」
「天生劍骨——現世了!」
「阿隅的天生劍骨,終於覺醒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