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到的時候, 歸一宗主峰的雲頂大坪之上已經站滿了人。
歸一宗各峰代表的一面面旗幟已在山風中搖曳,晨霧被初升的日光一點點照得散開,露出了整個大坪之上整整齊齊的隊列。
今日是出發去宗門大比的日子, 各峰派出出戰的弟子都以準備妥當,此刻正按各峰,同前來送行的各峰弟子一起列隊成了一塊一塊的方陣,靜候掌門示下。
前去大比的弟子們都身著著為此次大比特製的制袍, 制袍以平日里的月白色為底, 銀線佐以暗紋, 領口與袖邊以金線綉出精細的紋路。腰束墨色錦帶, 左側綴著一枚刻有「歸一」二字的玉牌。
塗山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色腰帶,又看了看身旁南知闕的制袍,便聽到身旁的少年低聲道:「親傳弟子的制袍不一樣。」
看出來了。
塗山媞撇了撇嘴,沒說什麼, 目光環視台下, 眼神灼灼。
與往常不同,今日所有在這裡的弟子, 個個脊背都挺得筆直, 目不斜視。尤其是各峰站在最前排、準備出戰的弟子——他們每個人都下頜微揚,鬥志滿滿, 目光堅定。
見到這一幕,塗山媞突然就對歸一宗這個「修真界第一宗門」有了一些真實的感受。
這個「第一」並不是靠哪一個人,而是這些站成一片、如出一轍的脊樑撐起來的。
塗山媞目光微偏, 瞥到了站在青石台前方,頭髮烏黑的霜凌真人,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真的很不習慣這樣的師尊——從一個鬍子稀疏、灰撲撲的糟老頭子變成了墨發如瀑,面白無須的中年道人……特別是他還將自己那身灰撲撲的衣袍換成了一件嶄新的潔白無暇的道袍, 亮得她方才差點沒認出來。
就在她腹誹間,景虛掌門也終於走上了高台。
景虛掌門今日亦換上了一套頗為正式的道袍,玄底金紋,衣角垂落,紋絲不動。他往青石台上一站,已是無怒自威。
他看向台下的眾弟子,聲音一如往常的平和,響徹了整座天坪:
「此次大比,望諸位旗開得勝,榮耀加身。」
塗山媞有些訝異地看向了前方的背影,挑了挑眉。她還以為掌門會說些「友情第一、比試第二」之類的場面話呢。
而景虛掌門話音剛落,便見台下的歸一宗弟子們已是各個面色激動,胸膛起伏,齊聲震天:
「是!」
景虛掌門說完便退至一旁,由面白黑髮的霜凌真人補充了一些大比的注意事項後,便抬手一令——各峰領隊弟子隨即帶領眾弟子,按序向已經停泊在雲頂大坪邊緣的飛舟魚貫而行,準備登舟出發。
塗山媞同南知闕是最後登上飛舟的那一批,他們登上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時便看到興高采烈朝他們飛奔而來的顧清夷,他身旁還跟著曾跟塗山媞一同去星墜秘境的慕聽嵐:
「可算找到你們了!」
塗山媞看向顧清夷身旁的慕聽嵐,眉眼彎彎:「慕師姐,好久不見。」
慕聽嵐更是笑的見牙不見眼:「雲師妹!可算又見到你了!」
此次前往大比的弟子眾多,故而宗門啟用了共五艘飛舟供各峰弟子乘坐,由各峰弟子領隊自行商議分配。
顧清夷早早就跟塗山媞和南知闕打了招呼,要與他們同乘一座飛舟。此時幾人一身白袍金腰帶的親傳弟子坐在一起,甚是扎眼,引得周圍弟子頻頻側目。
塗山媞望著面前幾人,似是對這樣的目光早就習以為常,顧清夷甚至時不時環顧四周,滿臉笑容地同周圍弟子打招呼,活像只開屏孔雀。
就在幾人說話間,飛舟呈雁陣排開,破空而行。窗外的歸一宗山門逐漸消失在雲海之中。
顧清夷不由得咂舌:「每年也就這個時候,讓我相信咱們宗門還沒窮到要解散了。」
「畢竟要去玉京,」慕聽嵐深有感觸地托腮點頭:「別看咱們掌門平日里連門都不出,這種時候他還是要撐撐咱們第一宗門的門面的。」
塗山媞有些好奇道:「玉京很富有么?」
慕聽嵐聞言坐直了身體:「師妹從前從未去過玉京嗎?」
見塗山媞搖了搖頭,慕聽嵐有些驚訝,但還是一臉感慨地解釋道:「玉京啊……」
「那應該是整個修真大陸上最為繁華的都城了。」
慕聽嵐說完,又自覺失言,偷摸抬眸撇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南知闕,見他恍若未聞,沒有絲毫反應,這才接著道:「玉京很大,應當比咱們萬流城大了十倍不止。」
「我也只去過兩回,」慕聽嵐眼神飄渺,話語之間有些遺憾:「每次去都後悔,當初就該學煉丹的。」
塗山媞抿了抿唇,有些忍俊不禁,前些日子才從顧清夷口中聽到這句話,今日又在慕聽嵐這裡聽到了一模一樣的,不愧是同峰的師姐弟。
飛舟飛了整整一日,傍晚時分,終於抵達了玉京。
塗山媞從雲層中俯瞰著逐漸有了形狀的玉京,眼中閃過一抹驚艷。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城池。
雲層之下,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方方正正,城牆高聳,青灰色的磚石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城牆上每隔百步遠便有一座角樓,飛檐翹角,檐下掛著數枚銅鈴,遠遠便能聽到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城內的街道縱橫交錯,如同棋盤一般。
玉京城分為內外兩城——內城居中,宮殿樓閣層層疊疊,琉璃瓦在暮色中閃閃發光。外城四散開來,坊市、民居、客棧、酒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塗山媞的目光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了內城正中央那座最引人注目的建築——
那是一座高塔。
塔身通體白玉砌成,高九層,每層都有飛檐,檐角掛著金色的風鈴。塔頂有一顆巨大的夜明珠,即使在暮色中也發出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內城照得如同覆上了一層錦紗。
「那是白玉塔。」顧清夷順著塗山媞的目光望過去,向她介紹:「是玉京最高的塔,也是王家的宗祠所在。」
顧清夷望著那座白玉高塔,也有些感慨:「因為那座塔,玉京也被叫做白玉京。」
「那可是王家的命根子。別說是我們了,就連王家的旁支也別想靠近那座塔。」
「命根子」?
塗山媞托著腮,看向那座泛著柔光的高塔,唇角卻莫名了勾起了一道弧度。
幾人說話間,飛舟緩緩降落,即將降落在玉京城外早已準備好的迎賓台上。台基極為寬闊,可同時停泊數十艘大型飛舟。
此刻已有許多宗門的飛舟先到了,還未來得及將飛舟收進舟囊,一眼望過去各式各樣的旗幟在暮色中飄蕩,甚為壯觀。
歸一宗的飛舟降落時,本在迎賓台上停著的有些飛舟便提前收了起來,有的默默挪了挪位置,自覺地給歸一宗的飛舟讓出了最為中心的位置。
而在迎賓台的另一側,站著一排早已等候著的王家弟子。
他們身著清一色的錦袍,腰懸玉牌,排成了兩列,從迎賓台邊緣一直延伸到了石階之下。
為首的是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修士,面容白凈,身著王家制袍,腰間系著金絲嵌玉帶,面帶微笑地望著前方。
待歸一宗的飛舟停靠後,那中年修士便快步迎了上來。他腳步很快,卻不顯得倉促。走到近前,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幾乎響徹了整個迎賓台:
「玉京王家,外事總管王維遠,奉家主之命,恭迎歸一宗諸位真人、諸位道友!」
說罷,他直起身,面上待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恭順而妥帖地迎上從飛舟中凌空而下的景虛真人。待景虛真人落地,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溫和有度,帶著幾分妥帖的笑意,既不顯的諂媚,又不失了禮數:
「景虛真人一路辛勞,王家上下深感榮幸。」
「家主已在城中備下薄宴,專為諸位真人接風洗塵。不過家主特意交代,諸位舟車勞頓,當先行休整,不敢以俗務叨擾。住處也已安排妥當——」
他說著側身半步,作出引路的手勢:「容在下為諸位真人、道友引路。」
「宴席設在一個時辰後,屆時在下會準時到居所恭候,煩請真人屈尊移步。」
景虛真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身後的霜凌真人上前一步,與王維遠寒暄了幾句,同王家一樣,話語間皆是「有勞」「客氣」之類的場面話。
塗山媞站在隊列中,聽著前面的對話,目光卻落在周圍那些還沒收起的飛舟上。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無數道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目光——
好奇的,敬畏的,也有審視的,不屑的。
那些目光落在歸一宗的幾艘並不如何華美的飛舟上,又落在齊整一片的白底金邊的制袍上,落在景虛真人波瀾不驚的背影之上,最後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這便是「第一宗門」。
那王家的長老分明早就在迎賓台上等候著了,卻不見他為其他先到的小宗門引路,顯然是特意在等候著歸一宗。
「走吧。」南知闕在她身旁輕聲道。
塗山媞收回目光,跟著隊伍走下飛舟,踏上了迎賓台平整的石板。
作者有話說:
重新整理了一下大綱所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