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娘, 別來無恙。」
空蕩蕩的暗牢中驟然響起了一道溫潤的少年嗓音,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彷彿在問候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塗山媞的腦海中驀地回想起那日在雙福村, 那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里,那個帶著面具的鏡中人,似乎也是用著同樣的音調,同樣的話語。
所有的模糊面孔終於在此刻重合在了一起, 最終映出了那張蒼白無害的臉。
那道聲音不似前幾回, 而像是提前存好的傳音, 不等塗山媞回答, 便又自顧自地輕聲開口:
「雲姑娘,」那道聲音似是輕嘆了一口氣:「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聰慧,希望下一次見面,在下能有榮幸, 請姑娘喝一杯茶。」
「放心, 你的那隻小雲雀我替你養得很好。」
「所以,我們大比上見吧。」
「你可莫要……讓我失望。」
聲音戛然而止, 暗牢中重新歸於一片平靜, 只有牢籠之上還在運轉的符文發出陣陣低聲嗡鳴。
「呵。」
塗山媞笑了一聲,緩緩看向南知闕, 臉上依舊笑著,眼中卻凝出了些許瘋狂的神色。
「我現在就去王家宰了他。」
塗山媞說完,便轉身抬腳往出口的方向而去, 卻被一把烏木劍鞘攔住了去路。
南知闕蹙著眉頭,低聲道:「冷靜一點,你現在去就是送死。」
塗山媞聞言,扭頭看向南知闕, 神情中滿是輕蔑:「就憑他?區區人族?」
「區區人族,但你只有一個。」南知闕走了兩步,站在了塗山媞面前:
「王聽或許此時就布好了陷阱在等著你去,且不說你能不能敵得過那麼多王家修士,還有雲梨。」
「雲梨還在他手裡。」
話音還未落,「破春」已「唰」得抵在了南知闕的脖頸處。
塗山媞通紅著眼,滿臉殺意:「滾開。」
南知闕卻恍若未聞,甚至沒有看一眼抵在自己脖頸處的長劍,只定定地望著塗山媞,聲音大了些:
「王家所圖甚大,你不是不知道,你忘了雙福村下那些無辜的人了嗎?現在去王家你又能做什麼?」
塗山媞譏笑一聲,聲音冷得如同臘月寒冬里結冰的湖面:「人?」
「你們人族自相殘殺同族,關我什麼事?」
「怎麼?」塗山媞歪了歪頭,有些好笑地看了南知闕一眼:「你不會真以為我在你們歸一宗呆了兩天,就將你們當成同族了吧?」
「南知闕,你在期待什麼?期待著我跟你一起降妖除害,做人人敬仰的救世主么?」
南知闕的眼神暗了暗,卻搖了搖頭:「那雙福村下,死的不只是人族。」
塗山媞愣了愣,沉默了一瞬,又開口道:「我現在去將王家那些人都殺了,一切便都結束了。」
南知闕嘆了口氣:「你冷靜一點,好好想想,這整件事中難道只有王家參與其中嗎?」
「就憑一個王家。」南知闕搖了搖頭,神色淡漠:「他們做不到的。」
南知闕說完這句話,塗山媞倒是冷靜了許多。只是她面露譏諷地看向南知闕:
「是啊,你們南家也沒幹凈到哪去。」
南知闕絲毫沒有被這句話刺到,竟還點了點頭:「正是,不僅南家,或許還有別的勢力參與其中了。」
「你若是同王家斗得兩敗俱傷,只會便宜了其他勢力。」
「你要為同族報仇,我正好也要為同門報仇。」南知闕唇角微微勾起,:「我們依舊是同一陣營的,師妹。」
塗山媞終於垂下了眼眸,似在思索。
南知闕沒有停下,依舊用著平靜沉著的語調冷靜地分析著:「王聽已經不是第一次提到宗門大比了,我懷疑他們應會趁著大比做些大動作。」
南知闕所說,正好對應了方才雲梨通過妖族之力給塗山媞的傳音。塗山媞不由得抬頭問道:
「若真是如此……你有什麼打算?」
南知闕笑了笑,看向塗山媞的眼神里滿是溫柔:「先回去吧,之後我們再從長計議,如何?」
塗山媞低垂著雙眸,並未看到南知闕眼中的溫柔神色。她抿了抿唇,再三思索,有些不情願地開口:「好吧,那就先讓他活到宗門大比。」
「不過——」塗山媞抬眸,臉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南知闕:「若是到那時你還像現在這般阻攔我,那我就先殺了你。」
南知闕聳了聳肩:「悉聽尊便。」
站在兩人後面一直未敢發出聲音的葉琉一直緊張地攥著手心。方才她聽到姑娘這就要去王家幾乎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正猶豫著該如何上前勸勸,南公子就先自己上前一步擋在了姑娘面前。
她本鬆了口氣,卻萬萬沒想到姑娘跟南公子……竟一言不合就舉起了劍!若是南公子也因此發怒,二人在這裡打起來可如何是好!
她想到了那位顧公子趁臨走前偷偷塞給自己的符籙,心一橫,打算等二人真打起來的話就扔幾張出去讓他們冷靜下來。可南公子的反應又有些令她出乎意料了。
葉琉一會兒驚訝,一會兒驚嚇,這會兒聽到雲姑娘開口又是要殺了南公子,南公子也一臉隨性,似是毫不在意,她確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不過自己被囚於王家數十載,平日里見過的人也僅僅拘在那座宅子里,外面的世界變成何種模樣了,她早就不知道了,或許這是現在年輕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吧。
塗山媞此時已將眸中的情緒盡數收斂,回頭看向葉琉,語氣緩和了些:「走吧,先去同葉疏他們匯合。」
南知闕跟在塗山媞身後,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葉琉跟在兩人身後,也默默鬆了一口氣。
三人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上走出暗牢時,月色正濃。棲霞山莊中能燒的幾乎都已被燒盡了。
塗山媞緩緩走過一片泛著濃煙的焦黑木樑,目光所及之處除了火光燒起樹木時發出的噼啪響聲,再無其他動靜,王家小廝更是跑得一個也沒剩。
幾個時辰前還在辦「喜事」的王家別莊,就這樣消失在了一片火光中。
塗山媞與南知闕三人走出了棲霞山莊,正準備乘飛舟去尋顧清夷,便聽到不遠處的樹林中傳出一道鬼鬼祟祟的熟悉聲音:「出來了出來了!」
隨即便看顧清夷同葉疏兩個人從樹林中竄了出來,還帶出了幾片樹葉。
塗山媞愣了愣:「你們怎麼在這兒?」
顧清夷見到他們幾人毫髮無損的出來,面上是肉眼可見的高興,伸手拍了拍衣袖上的樹葉:「嗨!小葉子實在放心不下他姐,非說要來看看,我也有些擔心你們,便一起來了。」
「結果我們兩個還沒靠近這裡就看到這邊火光衝天的,我還當是你們幾個同王家人又打起來了,嚇得我頭髮都掉了好幾根,趕忙跟小葉子跑來幫你們的——」
「藏樹上幫我們?」南知闕在一旁語調平淡:「幫我們多揪點樹葉好埋屍體嗎。」
葉疏先緊張地看了一眼葉琉,見她笑著搖了搖頭,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解釋道:「我同顧師兄來的時候便發覺庄內不對勁了,有好些人背著包裹往外跑,怕貿然進去打草驚蛇,這才……」
顧清夷狠狠瞪了南知闕一眼,同葉疏道:「不用跟他解釋!這廝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幾人雖吵吵鬧鬧,但顧清夷同葉疏明顯因為看到塗山媞他們毫髮無損後鬆了口氣,氣氛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飛舟破空而起,駛入了沉沉的夜色中,將這一夜的混亂與驚險都甩在了身後。
塗山媞幾人悄無聲息地從宗門出發,又在同樣的夜色中靜悄悄地回到了歸一宗。
只不過比他們去時,多了一個人。
葉琉的身份特殊,若是直接公開,難保葉家不會來向歸一宗要人。故而塗山媞與葉琉商議後,最終決定讓她假扮成來探望的家中姐姐,在宗門內小住一段時日。
歸一宗有規矩,不接待門內弟子的親眷家屬。若有家屬來訪,一律都安排在萬流城中。不過若是弟子受傷卧病的話,可作為特殊情形准許其親眷在宗門內小住。
葉琉便留在了塗山媞的身邊。
因她長年被王家囚禁,整個人都面黃肌瘦,葉疏便求著宗門的葯長老為她開了幾副葯,趁著這些時日補補身子。
歸一宗的生活依舊平靜安寧,也讓塗山媞有了些喘息的間隙。
眼看著宗門大比的日子逐漸接近,執律堂也不再安排任務了,弟子們都卯著一股勁兒,比平日里更加刻苦。天劍峰上不論是閉關靜室還是比武台,每日都人滿為患。
塗山媞依舊在聽雪崖日復一日地練著劍,或是被霜凌真人叫去囑咐一些大比的事宜。
日子過的飛快。
直到——
那日清晨,塗山媞正在聽雪崖練劍,忽然聽到了山門方向傳來了一陣悠長的鐘鳴。
「鐺——」
「鐺——」
「鐺——」
三聲鐘響,在歸一宗的眾峰之間來回震蕩,久久不散。
塗山媞收起「破春」,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主峰方向而去。
宗門大比,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激動!下章進入宗門大比了,本書也開始進入完結倒計時~
不過宗門大比較內容比較多,所以也沒有那麼快^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