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的夜晚燈火通明, 比起白日里更多了幾分奢靡與浮華。
塗山媞站在窗邊,出神地望著這座分外繁華的都城,眼底卻好似凝著萬千霜雪。
她不知道這千萬盞燈光里, 有沒有阿梨的身影。
但是……快了,一切都快結束了。
直到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燈火也逐漸一盞盞熄滅。街巷中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玉京城也終於進入了沉睡。
明月緩緩西沉, 天色從墨黑變成了黛藍, 又逐漸染上了一抹灰白。
塗山媞依舊站在窗邊, 衣袍上沾了一夜的露水。
新的一天, 開始了。
歸一宗的弟子們一早便出門列隊,齊整地前往王家特意為此次大比提前準備的場地——萬勝台。
饒是歸一宗的弟子們見過許多大場面,待他們行至萬勝台時,隊列中仍響起了一小片倒吸涼氣的驚嘆聲。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宏偉建築, 撇了撇嘴。
萬勝台比起它的名字, 更為壯觀。
台基由整塊青石砌成,方圓百丈, 高約丈余, 幾面都設有階梯,放眼望去, 大約可容納數萬人同時觀戰。
比武台正中央刻著一道巨大的陣紋,是王家特意所布的防護結界。靈光隱隱,散發出的威壓堪比化神。
比武場的看台呈扇形展開, 分上下兩層。
下層是來參加大比的各個宗派弟子的坐席,按各宗門劃分區域。
歸一宗的弟子被安排在了最前排,也最靠近比武台的一大片區域。待眾弟子按序入座後,白底金邊的制袍連成一片, 遠遠看過去格外耀眼。
而琉璃宮等大宗門的弟子亦緊隨其後,位置不如歸一宗那般前排靠中央,卻也不算差。
至於那些小宗門的弟子,則被安排在了看台的各個邊緣角落,稀稀拉拉地坐著,與中央的位置,隔了整整半個看台。
上層則是貴賓席,王家特意設了廂閣供各宗長老使用。視野比下層好上許多。
遠遠望過去,幾大宗門的旗幟在看台上方迎風招展,「歸一宗」的白底墨字居中,頗有萬宗之首的磅礴意味。
而在萬勝台的正東方向,凌空著一座獨立的觀禮台。
那座觀禮台懸浮在半空之中,離地大約三丈,以整塊白玉砌成,四面無遮無攔,恰好能將整座比武場盡收眼底。
台上有十餘個座位,每個座位都相隔數尺,椅背高聳。
那是特意為各大宗門的掌門以及家主所設置的觀禮台。禮台正中央設有三個座位,其中靠左的位置上已入座了,不過從看台望過去,那身影像是被蒙了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那是南伯父嗎?」顧清夷雙手搭在眉毛出,眯著眼看向那觀禮台,用胳膊肘懟了懟身旁的南知闕:「你看看是不是,我怎麼突然眼睛有點看不清了。」
南知闕自打一坐到看台之上,便有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向他看過來,其中一道便是來自那座觀禮台。
南知闕整個人懶散的倚靠在座位上,眉毛也沒抬一下:「不知道,我也看不清。」
塗山媞坐在南知闕身邊的位置,左顧右盼,卻始終沒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有些疑惑:「怎麼只有其他宗門,不見王家的弟子?」
「哈!」顧清夷聽聞,當即誇張地感嘆一聲:「師妹,你同王家也打了多次交道了,還不知道他們的做派嗎?」
顧清夷說著「啪」地一聲打開了一把不知從哪裡來的摺扇,搖頭晃腦道:「以貧道之見,在其他宗門人來齊之前,王家人是不會現身的。」
「他們可不會錯過這個顯擺的大好時機。」
塗山媞撇了撇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師兄說得甚是有理。」
她有些百無聊賴,目光向著四周環顧了一圈,最終鎖定在了離歸一宗較遠的一片區域之上。
那裡坐著一個她的「老朋友」——萬獸山的少主,龍鰲。
似是感受到了塗山媞投去的目光,龍鰲竟也轉過了頭,看向了塗山媞的方向,正對上了她看過來的一雙狐眸。
四目相對,塗山媞唇角勾起了一道帶著殺意的弧度,對著龍鰲做了一個口型。
龍鰲卻同上一次大搖大擺地闖進歸一宗時的模樣截然不同了。
他分明看到了塗山媞的口型,卻沒有像從前那般跋扈倨傲地暴跳如雷,而是裝作沒看見一般,將頭扭了回去。
見他如此,塗山媞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
自從那次龍鰲被她砍斷一臂後,萬獸山非但沒有回來找她的麻煩,反而像是蒸發了一般。就像是……一隻老鱉將頭縮回了殼中。
就是不知,萬獸山此舉,是因為怕了,還是在醞釀什麼陰謀。
辰時一到,宏偉的萬勝台上響起了一陣鼓聲。
「咚!」
「咚!」
「咚!」
……
鼓聲九響,萬勝台上下的喧囂聲逐漸平息了下去,場中變得一片寂靜。
鼓聲的餘韻還在台中回蕩,萬勝台東側的一條甬道中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著深青色錦袍的王家弟子從甬道中魚貫而入,步伐整齊劃一。走在最前面的兩名弟子各執一面丈余高的旗幟,旗面上以金線綉著一個巨大的「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王家這排場……」看台之上已有人忍不住低聲感嘆起來。
「玉京王家的排場你又不是第一回見了,照我看,這還算是收斂了幾分呢。」
台上竊竊私語聲四起,王家的隊伍緩緩行至比武台上,站定後弟子們分立為兩側。而緊接著,甬道中又出現了幾道身影。
那幾道身影出現在眾人目光下時,台上的私語聲比方才大了不止一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修,一身暗紫色的錦袍,整件袍子上都以金線綉著龍紋。那修士步伐沉穩,氣度威嚴,對於台上的動靜恍若未聞,從容地登上了比武台的最中央。
「那是王家家主。」南知闕在塗山媞身旁輕聲道:「王擎天。」
塗山媞點了點頭:「看得出來。」
她的目光在王擎天身後轉了一圈,他身後跟著一眾長老以及幾名身著同樣王家弟子制袍的年輕修士,應是王家的幾位公子與這一代的核心弟子,卻並沒看到王聽的身影。
王擎天站在比武台中央,朝著看台方向微微頷首,而後他身後的一眾王家弟子便一齊拱手,行了個標準的修士禮,齊聲響徹了整個比武台:
「王家弟子,恭迎諸位道友!」
看台上的各宗弟子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候,一時都有些反應不及,台上的私語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直到萬獸山的龍鰲先站起身帶領萬獸山眾弟子起身還禮後,其餘的各個宗門便連忙跟著起身,向著台中央的一行人躬身還禮。
不過即便是這樣,看台之上其餘幾大宗門的弟子卻都沒有動。
塗山媞用餘光環顧周圍,見幾大宗門的弟子們個個坐得筆直,神情不倨不傲,並未有任何討好之色。
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勾了勾。
王擎天見看台之上有許多弟子起身還禮,面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容,抬起雙手示意他們坐下,而後緩緩開口:
「各位真人、道友,千里迢迢奔赴玉京,參加此次的宗門大比,王某與王家眾人,不勝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從看台上緩緩掃過:「更要感謝諸位道友,對我王擎天以及王家的信任。」
說罷,他微微欠身,拱手一禮。身後的王家弟子與長老們隨之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
直起身後,王擎天收起了面上的笑容,神情變得更加鄭重:
「宗門大比經過了千百年的傳承,是修真界最為隆重的盛事。」
「每一次大比,不僅是各宗各派切磋交流、彼此增益的良機,更是年輕一代嶄露頭角、揚名立萬的舞台。」
他聲音微微提高:「此次大比,承蒙各宗信任。」
「王家必當竭盡全力,為諸位提供公平、公正、公開的比試環境。比試之中,若有任何不公之處,諸位可隨時向仲裁席提出,王家絕不偏袒,也絕不容忍任何舞弊之行!」
「此次仲裁席的設立,經過王某同諸位掌門真人商議,決定依舊沿襲以往的慣例,以八大宗門掌門共同組成仲裁團。」
王擎天說到此處,身體微微偏了偏,向著東方那座懸浮在空中的白玉觀禮台望過去,拱手行了個禮:「此番,便有勞諸位真人了。」
話音剛落,那白玉觀禮台外籠罩著的薄霧緩緩散開,露出了裡面坐著的人。
最前方三個位置中,除了靠里的位置空著以外,其他兩個位置不知何時已經坐上了人。
而正中央坐著的,正是歸一宗的掌門——景虛真人。
景虛真人身旁還坐著一位身著玄色錦袍修士,那修士面容清雋,看著不過四十齣頭,一雙狹長的眸子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正往塗山媞的方向看過來。
塗山媞對上那雙波瀾不驚的眸,愣了愣,下意識扭頭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南知闕卻沒有看向那個方向。他依舊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扶手,似是感受到了塗山媞望過來的眼神,語氣平淡地開口:
「嗯,那個是我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