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考慮到葉琉的身體還未恢複, 塗山媞和南知闕幾人依舊乘著飛舟,又向著一個時辰前來時的方向而去。
葉琉坐在飛舟上一言不發,身體卻忍不住地緊繃著。
塗山媞見狀, 坐到了她身邊,面上有些歉意:「抱歉。」
她說完這兩個字,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琉一個時辰前才從那座囚了她十餘年的牢籠里掙脫出來, 卻又因為自己, 不得不再回到那個地方。
一雙冰涼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塗山媞緊握著的拳頭上, 葉琉聲音輕柔:「姑娘,你不必覺得歉疚。」
「我被王家囚禁多年,太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了。依你所言,那位阿梨姑娘若是被關在暗牢, 恐怕所受到的傷害更甚於我, 我怎麼能因為畏懼便坐視不理呢。」
「不過我相信,阿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定會逢凶化吉的。」
塗山媞鬆開攥緊的拳頭, 反握住了葉琉的手,聲音堅定:「你放心, 我定會讓你們都平安無事的。」
葉琉一雙大眼彎了彎,而後道:「不如我趁著現在先同姑娘講講棲霞山莊內的路線如何?」
「如此甚好。」
「不過我其實被送來棲霞山莊的時日也不算長,婚期未定前庄內並未那般拘禁著我, 故而便因著差事將庄內的路線熟悉了幾分,庄內分四個……」
一路上葉琉都低聲細細地說著,塗山媞和南知闕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誰也沒有開口打斷。
直到飛舟緩緩停在了半空中, 葉琉的話才漸漸停了下來。
「怎麼了,師兄?」
這一路上不論是她們從山莊中衝出重圍逃上飛舟也好,還是此番重返山莊,都是有南知闕掌舵。
南知闕背對著塗山媞二人,望著飛舟下方不遠處,聲音有些低沉:
「我們恐怕……來遲了。」
塗山媞面上微變,隨即起身,站在了南知闕的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瞳孔驟縮——
他們的飛舟此時已里棲霞山莊不遠,在飛舟之上便能看到那座依山而建的王家別莊。
而此時,幾人目光所及之處……儘是火光!
整座山莊都被濃煙與火光籠罩著,看樣子已經燒了有一會兒了。
葉琉驚呼一聲,滿眼驚駭:「怎麼會……這才過去了多久……」
「恐怕我們離開後不久,他便動手了。」
塗山媞雙手緊攥,眸中滿是冷然,沉默半晌,低聲開口道:「師兄,下去看看。」
南知闕雖心知肚明,王聽做事從來都極為謹慎,既已將這地方一把火燒了,那便定然是已經將所有線索與證據都銷毀一空了。
但師妹既然要求,那他照做便是。
南知闕一句話也未說,只點了點頭,隨即飛舟便緩緩向著火光的方向降落而下。
棲霞山莊那塊由青石雕刻而成,又以金粉填描的門楣,此時也已變得暗淡不已。
他們來時路過的那條青石甬道兩旁的奇木異花,也在濃煙烈火中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而那些奇木的樹杈邊上,正有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踮著腳努力地想要拿到樹杈上綴著的夜明珠。
「咻——!」
「咔嚓!」
「破春」破空而出,以極快的速度扎進了那身影高高舉著的胳膊旁的樹榦之中。
那奇木平日里被精心養護著,此番先是糟了熊熊烈火,而後又被塗山媞一劍刺穿,終是「咔嚓」一聲從樹榦出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本欲偷珠的手猛的一顫,還不等塗山媞幾人開口,他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腦袋狠狠磕向地面,口中不停求饒:
「大人饒命!小的也是一時糊塗!」
「求大人饒了小的一命!」
知道那小賊看到了眼前的繡花鞋,才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你……你們是誰啊?」那小賊見塗山媞幾人並非王家中人,本來鬆了一口氣,卻又警覺地看著幾人,目光還有些驚懼:「你……你們莫不就是放火之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兩隻手一前一後做了一個防禦的姿勢:「你們……你們想幹什麼!我們主家的人可馬上就來了!識相的勸你們趕快離開,我便當什麼也沒看見!」
塗山媞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的小賊,向前走了幾步,那小賊便往後退幾步。塗山媞抬手,他雙手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腦袋。
直到半晌也沒感覺到疼痛,他有些疑惑地放開雙手,這才看到面前這女子方才並不是要殺自己,而是為了將那把木劍拔出來。
「你是這山莊中人?」塗山媞看著他身上的制袍,低聲問道。
那人點了點頭,又警覺道:「你們想做什麼——啊!」
他看著抵在自己脖頸處的木劍,不由得喊出了聲。
「帶我們去暗牢,敢耍花招的話馬上送你去見閻王。」
「女……女俠饒命,刀劍無眼,女俠還請小心手中之劍,小的這就帶你們去!」
那王家的小廝一路腳步飛快,口中還不忘不停地求饒,生怕塗山媞一個不順眼便將他宰了。
他怎麼這麼倒霉……本想著趁亂偷幾顆寶貝回家給換了銀子給娘親買葯的,這下好了,寶貝沒偷著,小命兒恐怕也要丟在這了……
「山莊何時走水的,可又查到原因?」塗山媞一路上不忘向那小廝打聽消息,那小廝極為上道,見塗山媞有疑問,幾乎是知無不言,滔滔不絕:
「說起這事兒真是怪了!」
「不瞞女俠,咱們這個山莊,可不是普通的山莊!」
「咱們上面可是有人的!」
「小的見女俠伸手不凡,不知女俠可聽說過玉京王家?那整個修真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咱們玉京王家的名號啊,那——」
「破春」突然往脖頸處靠了靠,塗山媞陰森森的聲音在那小廝背後響起:「少廢話,問什麼你說什麼。」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了。」那小廝目光向下看了一眼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劍,冷汗直流,連忙開口道:
「咱們這棲霞山莊是王家的,今夜庄內本來有喜事,是咱們王家的一位長老要成親的,不成想方才不久前——」
那小廝微微扭過頭,聲音壓低了些:「主家的公子竟也來了。」
「這事兒怪就怪在這了!」
「小的們本都以為主家的公子是來給長老賀喜的,卻不曾想人還沒進來呢,長老就……」
「就被拿下了!」
「你可知為何?」
「您這話說的,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如何知道這等事啊。不過啊,我們都猜測,許是今夜那新娘子,是那位公子的老相好!」
「咳咳咳……」
一直跟在塗山媞身後的葉琉突然咳嗽了幾聲,似是被濃煙所嗆。
那小廝並未察覺不對,繼續滔滔不絕地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公子與那新娘子定是兩情相悅,卻因身份懸殊無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只得暗地裡互訴衷腸,卻不成想那新娘又被王長老看上了,長老橫刀奪愛,公子勃然大怒,這才有了今夜——哎喲!」
「廢話少說!火從何處起,為何發現後不滅?」
小廝的後背冷不丁被狠狠踹了一腳,終於老老實實回答道:「滅了,但滅不掉。」
「公子來了後去了一趟暗牢,出來後便將長老與山莊里的大半管事們都帶走了。」
「而後便走水了,而且那火好似不是從一個地方著起來的,我看著倒像是從四面八方一起著起來的!」
「莊子里大傢伙見這火怎麼也滅不掉,便能逃的都逃了,與其被主家抓住後打一頓,也好過活活被燒死在這裡……」
他也一樣,不過想著逃之前偷點值錢的玩意兒帶回家裡,這才被這幾個羅剎給撞見了……他的命怎麼就那麼苦啊……死手!死手!非要去偷那顆夜明珠!
塗山媞自然不知道這小賊心中所想,她在聽到山莊里這場詭異的大火時臉色便變了,不自覺地偏頭看向南知闕,正好撞上南知闕那雙狹長的眸。
關於這場火的描述,同他們在雙福村時那座羅剎廟裡的老和尚所言幾乎一樣。
都是從四面八方而來,怎麼撲也撲不滅的詭異大火。
塗山媞幾乎可以斷定,在雙福村所遇到的那鏡中面具人,同今夜她們遇到的那位馬車裡的王家公子,是同一個人。
但她又來遲了一步。
正思索間,帶路的小賊停下了腳步,他陪著笑臉,小心的將脖子從「破春」上挪開,看向塗山媞道:
「女俠,咱們到了,前面便是暗牢了。」
塗山媞手中的劍並未放下,而是扭頭看了一眼葉琉,見她點了點頭,這才道:「繼續往裡走。」
「啊?」那小賊愣了愣,一時有些懵,用手指著自己:「我也要進去嗎?」
「你不進去,」塗山媞唇角勾起一道陰森的弧度:「誰來替我們擋暗箭?」
「女俠饒命啊!」那小賊一聽,頓時雙膝跪地,朝著塗山媞猛磕了幾個頭:
「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老娘卧病在床,小兒不滿三歲,一家子都指望小的在莊裡這點俸祿,如今莊子也走水了,小的差事已丟,若是小命也交代在這裡,恐怕一家子人都活不成了啊女俠!」
那小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塗山媞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趕緊滾。」
說罷,在他面前扔了個東西,便抬步離開了。
那小賊沒想到這伙賊人竟真的就這麼將自己放了,看著面前的夜明珠,終於嗚咽出聲:「嗚嗚嗚……老天爺……你還是對我很好的……娘,你的病有救了!」
「不過這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呢……如何公子一離開就……」
「呸呸呸!想這些幹什麼!大人物的事與你何干!差事沒了還有命在,還得了顆夜明珠,回家給老娘治病去咯!」
塗山媞抬步走向暗牢方向,葉琉便主動上前了一步:
「我來為姑娘帶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