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第一次來棲霞山莊, 是臘月十六,那天的月亮很圓。」
聽到這話,塗山媞的神情徹徹底底地冷了下來。
臘月十六, 那不就是萬獸山的龍鰲來歸一宗的那幾日?
阿梨就是在那幾日……為了去追捕萬獸山的訓鷹,失蹤的。
塗山媞臉上的血色盡失,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甚至腦中也嗡鳴聲陣陣。
「姑娘?姑娘?」
葉琉有些疑惑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塗山媞回過神, 下一刻卻徑直站起了身。
「我要回去一趟。」塗山媞望著面前的幾人, 又補充了一句:「我自己一個去, 你們不必等我。」
「怎麼了?」顧清夷有些疑惑地看著塗山媞,見她如此,神情又有些緊張:「是落下什麼重要的東西了?」
塗山媞抿了抿唇,遲疑了一下,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同你們無關, 我一個人去即可,若我們都去反而又會暴露了。」
「師妹,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顧清夷見狀, 也站起了身,他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烤魚, 唇邊焦黑:「我們都是一起經歷生死的戰友了,怎麼還這麼見外呢!」
「是啊,雲姑娘, 」葉疏神色堅決:「你要去的話我同你一起,不論為何事,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
葉琉也有些淚盈盈:「姑娘,你方才不還說讓我跟著你嗎, 我……別的我幫不上忙,但我對棲霞山莊的路很熟悉!」
塗山媞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幾人,心下五味陳雜。
「我……我沒有證據,若是猜錯了,去了也是連累你們,所以——」
「是雲梨?」從方才開始一直未開口的南知闕,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塗山媞愣了愣,看著南知闕,:「你怎麼知道?」
「臘月十六。」南知闕沒有站起來,依舊專註地烤著手裡的魚:「不正是龍鰲去歸一的那幾日。」
雲梨失蹤,也是在那幾日。
塗山媞垂下眸,苦笑一聲:「因為日子對上了,所以我才想著去那看看。」
阿梨失蹤後,就像是從這人間消失了一般,她心中始終積著一團熊熊烈火,她想將那抓走阿梨的人碎屍萬段,但她卻發現自己無從下手。
她在阿梨出事後的每個日夜都在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無能,責怪自己自大,責怪自己自詡姐姐,卻從未真正盡到過姐姐的責任。
因為那面具人說的一句「宗門大比見」,她便將希望都放在了宗門大比之上,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等待的每一刻都讓她覺得煎熬,她怕等自己見到阿梨時,一切都來不及……
「但就算只是猜測,我也一定要去看看。」
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線索。
如果真是那人——
塗山媞低垂著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殺意。
那她便是掀了整個棲霞山莊,也要將阿梨救出來。
「你可知今夜棲霞山莊中來的那位王家子,是哪一個?」
南知闕沒有接話,而是話音一轉,問了另一個問題。
塗山媞愣了愣,微微蹙眉:「我攏共也沒見過王家幾個人,除了同我們一起去雙福村的王鑠,便只有在那次去秘境時見過的王家二——」
塗山媞的話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腦中「轟」得一聲炸開了。
……
——「那是王家的二公子,王聽。」
——「他本是王家這一輩里天賦最高的那個,風頭一度……甚至蓋過了我們首席。」
——「只是不知為何,一夜之間修為盡失,形同廢人。」
——「王家以丹藥立世,卻對此束手無策。那幾年四處求訪靈藥,似乎……也未見什麼轉機。」
……
這是那日在秘境旁,花墨在她身旁說的話。
修為盡失,形同廢人。
這也是為何那輛馬車始終遮蓋的嚴嚴實實,又為何塗山媞向那輛馬車揮劍時,在場所有的王家弟子都大驚失色,這才給了她們間隙逃了出來。
因為馬車裡坐著的,是王家那位曾經驚才艷艷,如今卻修為盡失的二公子——
王聽。
「公子,宗門大比就在眼前了,何必在今夜如此大費周章……」
「你們今夜實在太過明顯了。」王聽坐在一輛木質輪椅上,口中雖是責備的話,表情卻漫不經心:
「其他幾個人便算了,你以為阿沖也同你們一樣蠢么。」
他雖如此說,面上神情卻很是愉悅:「他此時應當已經發現了。」
「是屬下們情急之下露了破綻,請公子責罰。」本推著輪椅的王家長老說著便單膝跪地,低頭請罪。
「嗯,準備的怎麼樣了?」
「都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出發。」
「走吧,讓他們仔細著點,若是出了什麼事——」
王聽的聲音逐漸輕了下去,那推著輪椅的長老卻面上一緊,連忙低頭:「屬下明白,定會讓他們仔細著點,不出任何差錯的。」
「不過方才已按您的吩咐給那畜生餵了葯,這會兒已昏死過去了。」
「只不過,屬下還是有些不明白,即便是南公子察覺到了您的身份,又怎會想到那個畜生在您手中?」
王聽聞言,卻一時沒有開口。
腦海中卻是那雙漂亮的狐眸望著自己時,滿眼的耀眼星辰。
星墜秘境前的那驚鴻一瞥,他至今難忘。
「是啊……」王聽的聲音很小,似是在自言自語地呢喃:「你會想到么——」
塗山……媞。
「是王聽。」
塗山媞望著南知闕的眼神灼灼:「方才那馬車中的是王聽,擄走阿梨的應當也是他。」
「王聽?」顧清夷冷不丁聽到這個名字,臉上茫然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向塗山媞和南知闕:「王家那個廢了的老二?」
「師妹,你開玩笑的吧,他那樣……真不是我誇張,我前幾年見他的時候感覺他喘氣都費勁。」顧清夷望著兩人認真的神色,越來越覺得整件事超過他的想像:「他那樣的?走路都費勁的人?」
顧清夷越說越覺得離譜,雙手不自覺地比划起來,音調也越來越高:「你的意思……咱們在雙福村見過那個鏡子里的鳥人,是王家老二?!」
「二公子么……」葉琉抬起眼努力地回憶著:「二公子從來都深入簡出,我在王家十餘年,見到二公子的次數也寥寥,而且……」
葉琉抿了抿唇,面上有些本能的懼色:「有關二公子的一切……在王家都是禁忌。」
「你有幾分把握是他?」南知闕看向塗山媞,面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我沒什麼把握。」
話音頓了頓,望著南知闕的一雙狐眸中卻滿是篤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就是他。」
又是師妹那掛在口中的「直覺」。
顧清夷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從師妹口中聽到這兩個字了,他只記得,師妹那神奇的直覺好似真的沒出過錯。
或許是師妹身懷異能不好明說……思及此,顧清夷咬了咬牙,大聲道:「既如此,那我同師妹一起去!」
南知闕靠著背後的樹榦,雙手環抱,聲音有些低沉:「恐怕來不及了。」
塗山媞看向他,皺了皺眉:「才過去不到一個時辰。」
「你不了解他。」南知闕搖了搖頭,低垂著的眸中不知在想什麼:「他很聰明。」
南知闕抬起了頭,看向塗山媞:「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聰明。」
塗山媞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她太清楚從南知闕口中說出這句話的分量,也聽懂了他的話中之意。
她可能錯過了救阿梨最好的時機。
塗山媞搖了搖頭:「不論來不來得及,我都要去看看。」
哪怕只有半分希望,她也要去親眼確認。
葉琉聽到這裡,也終於明白了幾人口中事情的前因,本來有了些神採的臉色又頹敗了幾分,小聲道:「是為了救我……我對不住姑娘。」
是因為救她才驚動了王家人,這才耽誤了姑娘救那位名叫雲梨的姑娘。
塗山媞卻搖頭:「恰恰相反。」
「今日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遇到王聽,亦不會想到這一切。」
「是我要謝謝你才是。」
葉琉聞言,喉嚨又是一緊,卻連忙接著道:「我同姑娘一起去吧,我認識棲霞山莊里的路。」
塗山媞抿了抿唇,卻遲疑道:「你的身體……」
葉琉卻搖了搖頭,笑著道:「方才已經吃了不少丹藥,這會兒已經恢複了大半。」
「王家雖囚我,但平日里也准許我修鍊的。是因為那場婚事才……」葉琉話音一轉:「我可以的,姑娘帶著我吧,我不會拖累姑娘的。」
聽到葉琉的話,葉疏忙舉手:「那我也去。」
「你們都去那我肯定也要去了!」
「你們兩個在這呆著。」南知闕直起了身,看向顧清夷與葉疏:「若是天亮之前我們沒回來,你們便回宗門尋師尊來。」
塗山媞聞言,點了點頭:「還是師兄考慮的周全。若是我們沒回來,顧師兄你便同葉疏去尋我師尊,他最煩王家的那個老東西了。」
顧清夷聞言,有些不情不願,嘴裡不停嘟囔:「每次你倆都要把我扔下,上回在雙福村就是!」
塗山媞雙眸彎了彎:「就是因為有顧師兄在我們身後,我才能同師兄毫無顧忌。」
「知道了知道了!」顧清夷顯然被塗山媞兩句話哄得沒了脾氣,擺了擺手:「你們幾個放心去吧,天亮之後若你們還沒回來我便去搬救兵。」
「哦對了!」顧清夷雙手一拍:「還有【靈璧】!」
「方才走得急,都沒來得及去找一找,正好這次幫我尋一尋。」
「顧師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還有這些,」顧清夷將符袋裡的符紙抓了一把塞給塗山媞:「遇到危險了直接扔出去就行!」
「打不過就跑,留得青山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