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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跟著我吧

第二卷

「咦?他們好像沒追上來了!」

顧清夷站在飛舟的末尾, 始終盯著棲霞山莊的方向,面露疑惑,卻還是回頭問道:「咱們要不找個地方先下去歇會兒?」

南知闕偏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塗山媞, 沒說話,手中方向微微偏移,飛舟緩緩地開始下降了。

「這是哪裡啊?」顧清夷有些好奇的扒著飛舟往下看,一臉茫然:「怎麼連個鎮子也沒有?」

「到鎮子上等著被人認出來么?」南知闕頭也沒回:「要不我現在送你回去, 你直接告訴他們更快。」

顧清夷一雙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 口中低聲嘟囔:「好好個人怎麼偏偏一張嘴比糞坑還臭!」

飛舟緩緩降落在了一片山中的空地之上, 放眼望去四周漫山遍野, 尋不到絲毫人跡。

「今夜先將就一下吧。」南知闕收起飛舟,神識緩緩掃過四周,確認沒有異樣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顧清夷一屁股坐在一塊青石上,伸手揪著石邊的雜草, 抱怨道:「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連個避風的山洞都沒有,夜裡還不得凍死在這兒。」

葉疏攙扶著葉琉從飛舟上下來, 她臉色依舊蠟黃憔悴, 但面上的神情卻全然不似在王家時的絕望,多了幾分活人氣。

她抬手躬身給塗山媞幾人行了個禮, 聲音有些愧疚,依舊帶著一絲顫抖:「我和阿疏給各位添麻煩了,此番大恩……葉琉永世不忘, 定會竭盡全力報答今日救命之恩。」

顧清夷聞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連忙起身,撓了撓頭:「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去撿一點樹枝來生火取暖!」

「走吧, 我跟你一起去。」南知闕緊跟著道,說完看了一眼靠在樹邊調息的塗山媞,轉身在顧清夷屁股上又踹了一腳。

「哎呦!你幹嘛!」

「走快點。」

顧清夷摸著屁股罵罵咧咧地跟南知闕走遠了。

葉琉望著他們兩人遠去的背影,又開口對葉疏道:「阿疏,你也去幫忙尋些水來吧。」

葉疏看了一眼塗山媞,又看了看葉琉,見她對著自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應了一聲便起身去尋水源了。

間其他人都離開,葉琉走到了塗山媞的面前,又行了個禮:「葉琉多謝姑娘此番救命之恩。」

「方才不是都謝過了?」塗山媞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有些玩味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開口道:「坐下說吧。」

葉琉學著塗山媞的樣子盤膝而坐,面上卻露出了一抹笑意:「我這些年被囚於王家,別的沒什麼長進,但察言觀色這一項,是在那裡生存的必備技能。」

「阿疏自不必說,若我沒猜錯,其他兩位公子恐怕也都是跟著姑娘來的。」

一群人之中誰才是那個真正的主導者,她一眼便看得分明。

塗山媞也不驚訝,只微微勾了勾唇:「無需多謝,我答應葉疏來救你,自然也不是白救的。」

葉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卻拿起了身邊的石塊,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抬起頭看向塗山媞:「敢問姑娘所求之事,是否同它有關?」

塗山媞望著地上的那兩個字,又抬眼看了看葉琉,她的表情卻看不出喜怒。

地上赫然寫著——

「塗山」二字。

良久,塗山媞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漫不經心:「葉疏同我說她姐姐自小便能輕易辨別出人與妖之分,我還道他為了讓我答應他在同我誇口,如今看來是真的了。」

這是承認了。

葉琉望著面前的少女,抿了抿唇。

只不過,這位叫做雲媞的姑娘,同她以往見過的所有妖族都不同。

她身上更為醇厚的「氣」,她談及塗山妖族時的態度,以及自己今夜的所見所聞,無一不在告訴她,這位雲姑娘身份的不一般。

那是一種從出生便生活在眾星捧月的環境中才會有的,自然而然的上位者姿態,就像王家的那幾位。

「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讓姑娘見笑了。」葉琉笑了笑,而後沒有繞圈子,直截了當問道:

「不知我能為姑娘做些什麼?」

塗山媞面上若有所思,卻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突如其來的問題卻讓葉琉怔了怔,她一時間沒有說話,一雙大眼低低地垂下,扯了扯嘴角,小聲道:「我……我還沒來得及想。」

「你若現在回葉家,恐怕會被你父母打包成禮品連夜送回王家賠罪吧。」塗山媞毫不客氣:「你現在無處可去。」

葉琉苦笑了一聲:「姑娘說得一點也沒錯。」

她早已在被王家「看中」帶走那日,被父母拋棄了。

只是她那時的她看不清,也不願看清。

這才會在聽到自己的婚期時慌不擇路,偷偷給家中寫信,妄圖父母能來接她回家。

於是時隔多年,她又被父母拋棄了一次。

「我不會再回家了。」葉琉擦了擦眼淚,笑著道:「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你若沒地方去的話,跟著我吧。」塗山媞撿起身邊的石子,在手心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歪著頭看向面前的少女:「如何?」

說完,還不等葉琉回答,塗山媞又抬了抬下巴:「我滅了王家,替你報仇。」

這玩笑般的一句話,卻讓葉琉本來已擦乾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

……

——「是是是,主家能看得上我們家丫頭,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主家大恩,我們永世難忘!還請您回去多多美言幾句……」

——「我不去!我有什麼煉丹天賦,我要做音修!」

——「死丫頭,王家下了令,哪有你拒絕的餘地!」

——「我就不去!你們害怕王家,就推我——」

——「啪!」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來人!給我把葯灌下去!」

……

——「姐姐,你等等我,我一定去救你!」

——「姐姐,你別恨爹娘,他們也是被逼無奈,王家勢大,咱們不敢得罪……」

……

葉琉雙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緩緩從手背流下:「嗚嗚——」

「嗚啊啊啊啊——!」

被父母拋棄兩次,被囚於王家數十載,受盡屈辱時她都不敢哭出聲。

眼淚無數次跟著打碎的牙齒和血肉,一次次被咽進了肚子里。

今夜她,終於敢哭出聲。

她的不解,她的委屈,她的憤怒,她的憋屈,還有她滿腔的恨意。

終於衝破了喉嚨,沖向了頭頂的那片天空。

塗山媞沒有說話,她靜靜地看著葉琉哀嚎著哭出了聲,看著她逐漸收回了哭聲,慢慢恢複平靜。

「姑娘,」葉琉通紅的眼睛微微彎起,看向塗山媞:「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同我說過這句話的人。」

「怎麼?」塗山媞面色無常,似是沒看到方才一幕,只似笑非笑道:「不相信?」

葉琉笑著搖了搖頭:「並非如此。」

「只是我同姑娘萍水相逢,當不得姑娘這般。王家如今勢大,得罪他們並非明確之舉。」

「但姑娘今日所言,葉琉永遠也不會忘的。」

她永遠也不會忘的。

人真的是很頑強的族類。她曾被當作貨品籌碼一次又一次的拋棄,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卻能因為一次救贖,一句玩笑似的話被撫平大半。

葉疏慢慢起身,朝著面前的少女,跪下了雙膝:「今夜若是沒遇到姑娘,葉琉恐怕已經是個死人了。」

「姑娘若是能用得上我,葉琉願用這條命,做姑娘的刀與盾。」

塗山媞抬手扶起她:「我救你可不是為了你那條命,好好活著才能幫到我。」

見葉琉情緒稍穩定了些,塗山媞終於步入正題:「今夜王家來的那個公子,你可知道是誰?」

葉琉聞言,卻搖了搖頭:「我之前都在王家主宅,是最近才被送到棲霞山莊中的。」

「不過出了今夜,那位公子好似前些日子也來過幾次。」

塗山媞若有所思:「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葉琉點了點頭:「棲霞山莊離主宅較遠,平日里王家的公子從不來這裡的。」

若是前些日子便去過,那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個巧合。

但他們將葉琉帶走,又打傷了那麼多王家弟子,那人為何不追?

「你可知那人去棲霞山莊所謂何事?」

葉琉思索了片刻,有些遲疑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好似是為了審問某個囚犯……」

「囚犯?」

「嗯。」葉琉點了點頭:「棲霞山莊有座暗牢,專門關一些王家的囚犯。」

塗山媞思索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突然有些發冷。

她看向葉琉,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好好回憶一下,那人前幾次來山莊的日子。」

葉琉望著突然臉色微變的塗山媞,愣了愣,而後趕緊點了點頭,仔細回憶了起來。

「南狐狸,為什麼樹枝一大半都我一個人抱著!」

還不等葉琉開口,顧清夷罵罵咧咧的聲音便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我今日靈力被禁制反噬了。」

「……少給我東拉西扯!抱樹枝又不用靈力!」

幾人似是有默契一般,去尋水源的葉琉也帶著幾壺水囊回來了。

兩人的談話被打斷,葉琉見幾人抱著樹枝和水囊過來,忙起身去幫忙。

塗山媞望著面前幾人忙碌的身影,一時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我報樹枝過來還要我升火!你不也有火符嗎!」

「我被反噬了。」

「……你要不要臉!」

「我,夜間蚊蟲野獸多,我去布陣……」

待幾人吵吵鬧鬧將一切都安置好,圍著火堆烤魚時,葉琉突然扭臉看向塗山媞:

「我想起來了!」

「那人第一次來棲霞山莊,是臘月十六,那天的月亮很圓。」

話音剛落,塗山媞的神情徹徹底底地冷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一直寫到今天,三次為筆下的角色落淚。

第一次是星墜秘境中青羅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跟少主告別。

第二次是雙福村中鄔掌柜的妹妹鄔娥,被修士折磨致死後依舊選擇對心存善念的阿媞伸出援手。

第三次是葉琉,被家族拋棄,被囚十幾年,依舊能重新站起來。

希望我筆下的女性,希望每一個看到這些文字的女孩們,都能在一次次的跌倒中重新站起來,黑夜終會結束,勝利永遠是屬於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