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說話時還是沒忍住咳嗽了幾聲, 她強忍著脊背的巨大痛楚,硬生生將喉嚨中的血腥之氣咽了回去,發青的唇角扯起, 冷笑著望向言不隅:
「怎麼?小的打不過了,便喊老的來幫你賴賬?」
塗山媞這話一出,南垣長老的那張面白無須的臉上本維持著的威嚴端莊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過他到底是南家的長老,如此場合之下依舊自持身份, 臉上的表情抖了抖, 卻終是沒有對著塗山媞破口大罵, 只陰沉著臉往南雲崢的方向瞟了一眼。
南雲崢隨即往前邁了一步, 面上亦是不再克制的憤怒神色。他先是朝著看台眾人拱了拱手,而後朗聲開口:
「雲姑娘,還請你莫要再如此無禮!我南溟宗雖有訓,不論何時都要以禮待人, 但若是對方一而再再二三地無禮, 那我南溟宗也不是任人捏圓搓扁的軟柿子!」
「今日姑娘對我南溟宗一再相逼在先,又出言侮辱宗族長老在後, 如此種種, 是想同我南溟宗、同我南家為敵不成?!」
「諸位道友!」南雲崢慷慨激昂地抬眸望著周圍烏泱烏泱的歸一宗弟子,拱手訴道:「今日之事, 你們也都在場,諸位可為我南溟宗做個見證,我南溟宗始終都對諸位以禮相待, 何曾有過半點不敬?」
「倒是這位雲姑娘,只因我師弟對比試結果有疑問,便屢屢出言譏諷貶低不說,如今竟還咄咄逼人, 要斷我師弟的修道之途……」南雲崢說著,面色沉痛地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若一個劍修失去了握劍之手,那同殺了他又有何分別!?」
「世人都言歸一宗乃當時第一宗,我們秉持著友好交流共同進步的願景來到貴地,卻不曾想竟會遇到此等事,這難道就是歸一宗的待客之道么?!」
南雲崢一改前兩日初來時的矜持疏離,一番話說得竟是抑揚頓挫、字字泣血。今日來此地觀戰的弟子們大多是天劍峰的劍修,平日里若是同同門有矛盾便是打一場就能解決問題的,用顧清夷的話,那便是一個個都練得同劍一樣直來直往,何曾見過這等彎彎繞繞的陣仗?
這一番話停下來,有不少弟子都面露難色,還有的神情已露出了羞愧之色,看向塗山媞的目光也隱隱帶上了些許責備。
「不是我說,我也覺得雲師姐此番有些過分了……大家都是劍修,無冤無仇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就是啊,方才別說是南溟宗的,我也沒看清雲師姐到底如何贏的,這又不是宗門大比,眾長老們都不在,便是給大家解釋一下又如何?」
「可不,若是贏得堂堂正正又有何不能說?在外宗人面前如此鬧,我看她一點也沒考慮過咱們宗門的處境!」
「而且你們方才看清了嗎?我先說了,我還是沒看清雲媞到底是出了什麼招數,我也同南溟宗的一樣,想聽她解釋一下。」
「我說——你們一個個的有沒有腦子?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了?沒看清招式就自己好好琢磨去,難不成往後你們看不懂誰的招式便要人家特意都來給你們解釋一遍嗎?」
看台上的弟子們一時間各執一詞,竟隱隱開始有了爭執的跡象,眼看著就要亂作一團,南雲崢的面上也閃過了一絲喜色。
吵吧,都吵起來吧,吵得亂作一團才好。
南垣長老清了清嗓子,神色威嚴,聲如洪鐘響徹了整個比武台:
「好了,南崢。」
這話雖看似是對著南雲崢,但說完後整個看台都安靜了下來。
南垣神色威嚴地環顧了一圈看台,而後有些嚴厲地看向南雲崢:「你失態了,注意你的身份。」
南雲崢似是面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頭:「弟子一時情急,待回宗後便自去領罰。」
南垣聞言,稍顯欣慰地點了點頭,而後看向了台上的雲媞和言不隅,又緩緩環顧了一圈看台上的歸一宗弟子們,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姿態,緩緩開口:
「諸位且聽老夫一言。我南溟此次前來,是本著宗內弟子能有機會同在座的各位一起交流切磋,彼此增益的期望而來的,鬧出如今的局面,絕非我等想要看到的。」
「雲小友。」南垣說著,話鋒一轉,望向了台上的塗山媞,一副長輩的模樣,沉聲道:「今日你師尊不在此,老夫既是此間最為年長的,也是你們的長輩了,便越俎代庖說上兩句。」
「老夫聽聞你不僅是歸一宗的弟子,更是親傳。身為親傳弟子,本應在內,為眾師弟師妹們做好表率;在外,為宗門爭得榮譽才是。」
南垣的話頓了頓,而後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可你是如何做的?身為歸一宗的親傳弟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前來做客的弟子屢屢出言不遜,毫無教養不說,竟還揚言要斷人修道之路——小小年紀,心思竟已如此惡毒!」
他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痛心疾首:「老夫知你年紀尚輕,年少氣盛在所難免,許是情急之下說得氣話。但身為修士,若是連這點胸襟都沒有,動輒便是喊打喊殺,那日後註定是在這條路上走不遠的。」
「唉。」南垣說到此處,似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嘆氣,而後一臉語重心長:「今日老夫在此,便做主將此事大事化小,便罷了。」
塗山媞聽聞此話,終於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臉色相比之前更加難看,本就煞白的臉色竟透出了一絲灰暗。她緩緩開口,聲音已變得沙啞:「不知南長老想如何大事化小?」
南垣似是沒看到塗山媞難看的面色,揮袖將手負在了身後,朗聲道:「你便同阿隅低頭賠個罪吧,此事便算過去了。我也不同你一個小輩再計較此前你無禮的事了。」
塗山媞看著台上一唱一和的兩個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剛要開口說話——
「噗——!」
那被反覆咽回去的血腥氣終於衝破了喉嚨,從她口中噴了出去。
而後她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在眼睛徹底閉上之前,她恍惚間看到了一道身影飛身而來,穩穩地接住了自己不斷往後倒的身體。
南知闕接住塗山媞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幾個人看清楚。他一手攬住她的雙腿,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脊背,將她整個裹進了懷裡。藍白色道袍上沾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極為醒目。
他看也沒看台上的幾人,抱著塗山媞冷著臉往台下走去,卻被南垣叫住:「阿沖,你先留下。那女娃讓其他弟子送去治療便是,我有話同你說。」
南知闕腳步微頓,微微偏頭。他面上已沒有了平日里的隨性,面無表情地看向南垣:「有什麼話,等我將師妹安頓好再說吧。」
「站住。」南垣的聲音沉了下來:「南知闕,你這是要忤逆長輩?」
「三叔。」南知闕聲音已經沒了什麼溫度,卻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師妹因受傷吐血昏迷了,我得先去帶她療傷。」
說罷,他便繼續邁著大步往台下而去,而就在這時,卻見南雲崢快步上前,站在了南知闕面前:
「表哥,你怎能如此忤逆——」
「砰——!」
南知闕幾乎是在南雲崢開口的瞬間便騰空而起,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踹在了南雲崢的胸口!
南知闕的速度太快,以至於看台上的弟子們以及不遠處的南垣都始料未及。待眾人反應過來之時,南雲崢已倒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挑戰台上。
「南雲崢。」南知闕冷著臉,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地的南雲崢,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平日里沒有的矜貴與淡漠:「什麼時候輪到你在我面前放肆了。」
南雲崢整個人被砸在了台上,整張臉埋在陰影中,將他眼中的怨毒與陰狠死死地藏了起來,十指深深扣進掌心,幾乎要將掌心攥出血來。
而南知闕卻是看都沒看他一眼,也沒再理會身後的南垣長老,抱著塗山媞快步離開了挑戰台。
顧清夷早已在出口處等著了,見南知闕抱著塗山媞出來,先是將早已準備好的聚靈丹遞給了南知闕,而後見南知闕餵給了塗山媞,這才道:「我已聯繫了葯長老,快走吧。」
這場鬧劇終於在塗山媞重傷昏迷後暫時告一段落,而南垣則在南知闕離開後便帶著南溟宗的幾人離開了。
「傷得如何?」南垣回到居所後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南雲崢一個人在屋中。
南雲崢搖了搖頭,苦笑道:「皮外傷而已。表哥那一腳……並未真的用力。」
「他自然不會用全力。」南垣冷笑一聲:「離家多年,還沒忘了自己是南家人。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長老嚴重了。」南雲崢搖了搖頭,掩去了眸中深沉的恨意。
南垣目光微微撇了南雲崢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短期內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你去辦一件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