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雲媞的賭約, 我無權干涉。」
「但今日,我師妹若是今日因你有半點閃失——」
南知闕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我會讓你這輩子,不敢再碰劍。」
南知闕前一句話還是「雲媞」,後一句便變成了「我師妹」,可見他前後兩句話中立場的不同。
但不論是他代表哪方立場, 作為歸一宗的首席弟子, 在比武台上同外宗的弟子說出這樣的話, 也是極不符合他此時的身份的。
他這話一出, 南雲崢的臉色終於徹徹底底地冷了下來。
「南首席,你這是公然在威脅我南溟宗弟子?」
今日不論換成歸一宗的任何人,在台上說出這樣的話,他都不覺得有什麼, 除了面前這人。
原因無他, 南知闕姓南,是南家人。
縱然他幼時便離家學劍, 縱然他已有多年未曾踏進家門一步, 但他永遠都是南家的人。而作為南家人,如今竟為了這麼一個黃毛丫頭, 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威脅同為南家一系的弟子——
這等敗壞南家名聲的事,是在南家絕不會被容許發生的。
南雲崢餘光掃過了四周正屏息看著這場鬧劇的眾人,抬眸望著面前的少年, 死死壓低了聲音:「表哥,你別忘了自己姓什麼。」
南知闕眉毛也沒抬一下,似是沒聽到南雲崢的話,只說了句:「我說到做到。」
「我說——」塗山媞慢吞吞地抬起右手, 吹了吹劍刃上不存在的塵埃,有些不耐煩道:「你們說完了嗎?」
「說完我便開始了,勞煩都讓讓。」
南雲崢不由得抬眸看了眼看台之外的方向,目光中帶上了些焦急。
回眸見南知闕已往比試台邊緣走了過去,也只得跟上。
南知闕與塗山媞擦肩而過。
錯身的瞬間,南知闕藍白色的衣角拂過了她月白的制袍,一觸即分。
她沒有看他,他也並未回頭。只有南知闕略比平日里低沉的聲音輕輕傳入了塗山媞的耳中:
「放心去,一切有我。」
塗山媞的腳步未有絲毫停頓,只有那雙狐眸深處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兩人背道而行,一個走向了比武台邊緣,一個則走入了戰局之中。
待塗山媞站定,數丈之外的言不隅早已長劍出鞘,全身靈力都被他匯聚在了握著劍柄的雙手之上——
竟是一副完全戒備的防禦之態。
塗山媞見言不隅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面上露出了一抹堪稱陰森的笑容。
「……你有沒有覺得雲師姐剛才笑得好可怕。」
「別說了……我方才都以為咱們真的是什麼邪宗……」
「我往後也要同師姐那樣,戰前先用表情震懾對方!」
「你?師姐那樣笑是震懾,你那樣笑是出醜。」
「好你個——」
「都別吵了!好好觀戰!」
塗山媞漫不經心地站定,「破春」在她手中隨意地握著,並未有什麼動作。
她抬眸看向了已進入完全防禦之態的言不隅,挑了挑眉,開口時聲音響徹了整個比武台以及周圍看台:
「都睜大眼睛看好了。」
塗山媞緩緩抬起了手中「破春」,閉上了雙眼。
疼痛變得異常清晰。
她今日的身體,其實根本無法再施展一次這招了。即便是站在原地,從脊背上傳來的疼痛好似通過體內的骨骼遍布了全身。塗山媞甚至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攪動著——
雙眸再次緩緩睜開,聲音低沉:
「驚蟄。」
塗山媞開口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比武台上拂過的風都彷彿靜止了。
直到「破春」的劍身上凝起了一點微光——那抹光實在太微小、太孱弱,卻又好似藏著無窮的生命力。
就好像春天來臨時,第一道裂縫中透出的光。
那一點微光從劍身一路蔓延至劍尖,而後悄無聲息的消散了。
台上一片寂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而就在此時,言不隅瞳孔驟縮。
他依舊說不清這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只感覺到塗山媞那柄木劍上凝起的那一點微光好似一陣風,輕而易舉地破了他的防禦,從他的感知邊緣掠過。而他身邊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唯獨只有他自己,以及他手中的劍——
再一次,不聽使喚了。
他想動,想退,想舉劍格擋,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言不隅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靈力彷彿都在一瞬間想要衝破自己的身體,好似一群被驚動的水中之魚,又猛地四散炸開。
他嘗試重新掌控自己體內的靈力,卻還未等收回驚駭的目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經靠近了他!
塗山媞如同鬼魅一般霎時便已離言不隅距離不過三尺之間,她手中的「破春」已被高高舉起,徑直向著言不隅握著長劍的那隻手臂而去——
「鏘——!」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破春」並沒有如同預想中刺進言不隅的右臂,而是在最後關頭劍鋒一轉,狠狠揮向了另一個方向。
而就是這一息之間,言不隅發現方才那股令他膽寒的感覺已經消失了,他握著劍疾速後退到了離塗山媞數丈之遠時才滿臉驚駭地停下了腳步。
塗山媞站在原地,望著不遠處從高空中被她打落的已碎成了兩半的玉扣,輕輕眯了眯眼。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塗山媞此時已面色煞白,唇色已經有了一些隱隱發青的跡象,平日里總是挺拔的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僂了。還有那隻被她背到了身後,微微顫抖著的拿劍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塗山媞一樣,順著玉扣飛來的方向望了過去——
南溟宗的南垣長老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凌空而至。
南垣長老自出現在眾人面前後幾乎是幾個呼吸間便來到了比武台之上,塗山媞靜靜地望著這一幕,始終都未開口。
看台上確是一片嘩然。
「怎麼回事?怎麼南溟宗的長老都來了?」
「莫不是那個叫南雲崢的怕事情鬧大不好收場才叫了南溟宗的長老來?」
「我看不像,是南溟宗那小子怕真的被砍掉胳膊所以才趕緊叫南溟宗那個長老來救他的吧?」
「你這話有理!方才師姐的劍都要碰到那小子了,結果突然間就飛過去了個什麼東西,師姐這才不得已改變了攻擊方向的。定是那南溟宗的老東西搞的鬼!」
挑戰台上,南溟宗的南垣長老幾乎是一落地便向著塗山媞的方向開口:「雲小友,可有受傷?」
見塗山媞看著自己不說話,南垣又滿臉歉意地補充道:「方才那枚玉扣,是老夫的。」
「老夫方才是一時心急,本意是想讓小友劍下留人,卻沒成想那玉扣竟好巧不巧朝著小友的方向去了,確是老夫心急之下失手而至,還望小友見諒。」
塗山媞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依舊連一根凌亂的髮絲都看不到的南家長老滿臉歉意地向自己解釋,唇角微微往上勾了勾,聲音清潤:「南長老客氣了。」
「不過您來的實在是不巧,我方才正與貴宗的言不隅道友比劍,若是沒有您方才那好巧不巧的玉扣,這會兒他的右臂恐怕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南垣長老面上始終掛著的淺淺笑意終於淡了大半。
南垣身為南家的長老,在南家自不必說,便是出了南家,無論走到何處,也從來都是被敬著的。
即便是他此次帶隊來這歸一宗,那景虛掌門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話語間無不親和。
這便是南家之威。
而他身為南家人,早已將這當作了理所當然。
但如今他面前站著的這個黃毛丫頭是怎麼回事?從初次見面便毫無教養規矩,一舉一動都是源自鄉野出身的蠻荒惡臭之氣便罷了,如今眾目睽睽之下,竟對自己如此無禮,牙尖嘴利的模樣真是令人厭惡!
南垣長老接到了南雲崢的求救便趕了過來,本想著先來了解情況,卻沒等落地便見那個鄉野丫頭滿臉殺氣地沖著言不隅揮劍而去,言不隅那個臭小子竟也似木頭人似的就站在原地,他便下意識地——
「雲崢,發生了何事?」南垣長老收起了面上的笑意,有些嚴肅地看向了南雲崢。
南雲崢此時面色也有些難看。
方才自打那雲媞往台中央而去時他便將測靈符拿了出來。他之所以最終沒有阻止雲媞再施展一次她方才那招式,就是因為他有測靈符。
有了測靈符在,她不管是用了什麼非常手段,只要她的靈力波動有任何異常,都能夠第一時間被他發現。
怪就怪在……方才測靈符,竟未測出任何的異常。
南雲崢沒有思索太久,定了定神,先是拱手行了個禮:
「見過長老。」
南雲崢不疾不徐地將方才的比試略過了兩方打賭那一段,同南垣講述了一遍:「……就是這樣,為此還驚動了長老,是雲崢失職,請長老責罰。」
南垣點了點頭,掩去了眼中的驚色,正要開口,卻又聽到不遠處那個野丫頭驀地插話進來:
「不對吧?」
「方才不是說了,我若是再當著你們的面用出這招,就用言不隅的右臂給我賠罪。」
「你是聾了,還是……咳咳,失憶了?」
塗山媞說話時還是沒忍住咳嗽了幾聲,她強忍著脊背的巨大痛楚,硬生生將喉嚨中的血腥之氣咽了回去,發青的唇角扯起,冷笑著望向言不隅:
「怎麼?小的打不過了,便喊老的來幫你賴帳?」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久不見。
「驚蟄」這招是我從這本書一開始便想好了的名字,也是阿媞未來最強的一招,不過目前這招正如她說,還是未完成形態,所以還很稚嫩,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它的完整版。
不論「驚蟄」或是「破春」,都預示著一切美好都正在破土發芽向上生長,是充滿蓬勃和朝氣的名字,也是我對阿媞的期望。
以及,本書在完結後會改名《破春》,是今天在寫這章的時候終於確定下來的,提前和你們分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