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同南知闕在看台之上說話的功夫, 比武台上的兩個人之間的勝負已經初見端倪。
宋陽劍勢已初見頹態,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一開始本以凌厲的攻勢穩穩地壓制著對面的趙元平, 但趙元平卻能夠在每一次的防衛中堪堪擋下來自對面猛烈的攻擊,腳步始終沒有失了分寸。
像是一塊搖搖欲墜的磐石,總能在最後關頭擋住面前的危機。
台上兩人戰況焦灼,宋陽攻擊依舊猛烈, 卻始終破不了趙元平看似略顯吃力的防守——
「南溟宗要輸了。」塗山媞看向比武台, 望著呼吸急促的宋陽, 輕輕搖了搖頭。
身旁的顧清夷有些疑惑:「為何?我看趙元平防守地也很吃力, 只要一個防不住……」
而顧清夷的話音還未落,比武台上的局勢便又發生了變化。
宋陽一劍刺空,身形微微一滯,趙元平見狀眼中精光一閃。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只見他猛地側身, 避開了宋陽回劍橫掃的余鋒, 左手竟順勢一探,直接扣住了宋陽握劍的手腕!
宋陽臉色驀地一變, 正要運力掙脫, 趙元平的右膝已狠狠頂入了他的腹側,同時右手長劍自下而上撩起——
劍鋒堪堪停在了宋陽喉前三寸。
顧清夷頗為驚異地扭頭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塗山媞, :「師妹,你真神了!」
「承讓。」
趙元平喘著粗氣,聲音卻依舊平穩有力。
宋陽僵了一瞬, 低下頭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間的劍刃,緩緩垂下了握著劍的手。
「技不如人,我輸了。」宋陽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
趙元平收回長劍, 往後退了一步,拱手道:「宋道友不必太過灰心,若是再多半刻,我怕也擋不住道友的攻勢了。」
宋陽聞言,面上神情輕鬆了些,面露讚歎,也拱手行禮道:「趙道友客氣了,這比武台上,本就是毫釐之爭。這一戰,宋某受教了。」
看台上,歸一宗弟子們發出了陣陣歡呼,目送著兩個人互相行禮後各自走下了比武台。
宋陽經此一戰,全身靈力已所剩無幾,恐無法再繼續接受其他人的挑戰了。而此次南溟宗來的劍修除了他便只剩下了言不隅。
經過了方才那場鬧劇,整個場上歸一宗的弟子們都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溟宗弟子沒什麼好感了,此時見他在宋陽下台後緩步而上,場中一時間都沒有了什麼其他的聲音,一片寂靜。
「南溟宗,言不隅。」
言不隅走上了比武台,目視著前方,面無表情,已經絲毫沒有了方才在台上時的昂揚鬥志,語調平平:「我同宋陽師兄一樣,便不挑人了。」
「你們誰想同我打的話,上台便是。」
這一番話說得雖同方才的宋陽一樣,眾人聽上去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言不隅那副模樣,就好似如果不能同南知闕比試一場,其他人誰來都無所謂了。他的眼中除了南知闕,看不到任何其他人。
而南知闕此時坐在看台之上,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倒是他身邊的少女笑意盈盈地站了起來。
塗山媞環顧了一圈,見眾人都是一臉不悅地望著場中的少年,沒有人準備站起來同他比試,即便這偌大的比武場中滿滿地坐著好戰的劍修們。
這其中的緣由也顯而易見。
歸一宗立宗千百年,只一座劍壁便能吸引萬千劍道英才。宗內天才更是數不勝數。而此時能夠坐在這裡的,無一不是通過了層層選拔試煉才得以入宗的「勝利者」。他們其中的任意一個人,放在外界都是同級別劍修中的佼佼者,心中又怎可能沒有半點傲氣。
這樣的一群佼佼者,面對言不隅這樣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便是有再高的修為,再精湛的劍術,他們也不屑與之一戰。
塗山媞站起身,聲音穩穩地穿過人群,傳到了場中央那座巨大的比武台上:「我來。」
言不隅聽到了她的聲音,目光不自覺地循著聲音望去,卻見本站在看台上的少女卻在說完那兩個字後,身影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他見狀,瞳孔微縮,手中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下一瞬,一陣微風從比武台上輕輕拂過。
塗山媞已經穩穩地站在了比武台上,此時離他,不過數丈之遙。
她的衣角尚在輕輕飛揚,鬢邊的髮絲也因為方才的動作而微微有些凌亂。腦後束髮的粉紅色絲帶緩緩從空中落回肩頭時帶著一絲俏皮的意味。
緊接著,看台上便想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雲師姐這身法……我每一次看都要被嚇一跳!」
「你別說了,之前見她這身法時我還能稍微看清她的移動路線,方才我都沒看清她到底是怎麼過去的!」
「對對對,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感覺師姐定是又精進了!」
「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運氣還能再看師姐施展一次『山海斬』啊……」
「嘁!我看夠嗆!南溟宗那小子,還用的著師姐用『山海斬』對付他么?」
「不好說啊,那個言不隅一上來就要挑戰咱們首席,誰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依仗……」
看台上一片喧鬧,天劍峰的弟子們都面露興奮地看著台上的少女,都在猜測她今日會不會再施展一次「山海戰」。
而塗山媞對面的言不隅面上一僵,本來有些麻木的神情逐漸變得認真。
他方才也沒有看清楚面前這人是如何動的。他只捕捉到了一道殘影從看台迅速掠下,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了一串若有若無的痕迹,而後那道影子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莫非她用了【瞬影】?
不,不對。她移動的軌跡雖然快到幾乎無法捕捉,卻依舊能看得出些許殘存的痕迹——
是極致的快,騙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你這招,叫什麼?」言不隅看向塗山媞的神情帶了些凝重,聲音低沉地問道。
塗山媞抬手將飄落在胸前的絲帶順手撫到了身後,聞言眉頭輕輕一挑,似笑非笑地反問:「招?」
「你是問方才我如何上台的?」
言不隅沒有回答,只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少女,似在等她的答案。
塗山媞微微歪了歪頭,從乾坤袋中掏了掏,片刻後拿出了一張黃色的符紙——
「這個叫跑得快。」
她的聲音很是認真,一邊說著一邊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遞了出去:
「我也只剩一張了,一千靈石一張,要嗎?」
「噗——!咳咳咳咳咳!」
顧清夷本拿出了塊靈糕,剛塞進嘴裡嚼了沒幾下,便聽到了塗山媞的聲音,一口靈糕噴了出來,被嗆得猛猛咳嗽了幾聲,半天都沒緩過來。
被他噴到的坐在前排的弟子卻也恍若未聞,眾人此時都有些獃滯地望著台上的少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
「跑得快」在歸一宗也算是暢銷品了。歸一宗因著宗內不準飛行的規矩,弟子們苦這項規矩久已。
一代又一代的歸一宗弟子們在這樣的宗規下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而到了顧清夷他們這代,最為受歡迎的便是「跑得快」。
宗內長老對此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長老們在成為長老之前,也有過屬於他們那一代的「跑得快」。
故而當塗山媞掏出「跑得快」時,大家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直到塗山媞說出那句「一千靈石一張」。
眾所周知,「跑得快」雖在宗內售價高低不一,但最貴也沒有超過二十靈石一張過。
「不愧是我師妹啊!」顧清夷滿含欽佩的聲音在南知闕身邊響起:「比你還敢要!」
南知闕聞言,沒理會顧清夷,只是看著台上時唇角微微往上揚了揚。
而此時看台上也逐漸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哎!真是失策了!上次有個輝隱宗的跟我買『跑得快』,我才要了他五十靈石!」
「我也是!我上個月賣出去了十幾張,一共才買了三百靈石,我還覺得自己賺了……」
看台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惋惜聲,相信再過不久,「跑得快」大幅漲價的消息便會在各個宗門內傳開了。
而台上的言不隅望著塗山媞手中的符,卻皺了皺眉:「你方才用了符?」
但他方才並未感知到符籙的痕迹。
「要不要?」塗山媞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抖了抖手中的符籙:「就剩最後一張了。」
「要。」言不隅盯著面前的少女,最後還是吐出了一個字,而後大步上前,伸手想接過那張符籙——
塗山媞揚起的手卻往後縮了縮,另一隻手心朝上伸到了言不隅面前:「一千靈石。」
言不隅咬著後槽牙,兩根眉毛高高豎起,瞪著塗山媞:「你以為我聾嗎?」
方才看台上的聲音他也聽到了幾句,這張破紙最多就值二十靈石!
「一千五百靈石。」塗山媞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的少年,歪了歪頭:「要麼?」
少年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少女,那雙漂亮的狐狸眼中此時彷彿滿是靈石的精光:「不是一千靈石嗎!」
「那是剛才的價格,」塗山媞又抖了抖手中的符紙,好似沒了耐心:「到底要不要?」
言不隅瞪著面前似笑非笑的少女,半晌,終於還是低下頭伸手在乾坤袋中掏了掏。掏了半天后,他的表情僵了僵,抬頭看向塗山媞,聲音宛若蚊吟:
「我……此次來得匆忙,靈石沒帶夠。」
頓了頓,他耳尖泛紅,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
「能不能……賒賬?」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