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隅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才堪堪站穩, 險些跌坐在地。
南知闕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少年,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我說了, 沒空。」
言不隅拿著劍的手臂被震得微微顫抖,卻強裝鎮定地將握劍的手背至身後,望著面前始終平淡無波的人,咬了咬牙, 終是大聲道:「前輩屢次拒絕, 是怕堂堂歸一宗的首席敗在我這個無名小卒手裡, 丟盡歸一宗顏面嗎?」
「喂!我說那個姓言的小子!你差不多得了!」
言不隅說完, 還沒等南知闕再說話,便見看台上有一弟子似是忍無可忍,「騰」得站起身高聲喝止——
那弟子身後背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劍,看樣子也是天劍峰的人。
塗山媞順著聲音望過去, 眸中微光一閃, 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竟是「故人」。
正是塗山媞在天劍峰那日擺擂時同她比試過的方鶴。
方鶴此時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亮, 字字清晰:「昨日霜凌長老便說了, 對同一個人只得發出三次挑戰,若是對方拒絕便不能再糾纏不休。」
「你們南溟宗的人在台上屢次糾纏不說, 竟還敢背後偷襲逼我們師兄出手——」
方鶴話音至此,身後的劍行隨意動,霎時便飛入了她的手中, 劍刃直指台上一臉不甘的少年:「是當我們歸一宗的好欺負嗎?!」
方鶴一番話說完,整個比武場看台上的弟子像是接到了某個指令一般,竟有一大半的人都「唰」得站了起來——他們一言不發,只有手中的劍齊刷刷地指向了比武場中央的南溟宗幾人。
場中沒有人再說話, 只有無數道劍氣盤旋在整個比武場的上空,震得上空原本無形的結界都為之隱隱扭曲了幾分。
南雲崢見狀,率先上前一步,滿臉歉意地對著對面的南知闕拱手行禮,語氣懇切:「首席……堂兄,阿隅這小子在劍道上確實有些天賦,故而在宗內時便時常有人將他同堂兄你相提並論。久而久之,這小子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難免行事有些不妥。
「我代他向你致歉,還望你不要同他一個孩子計較。」
南雲崢說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一言不發的言不隅身旁,語氣嚴厲:「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向首席道歉!」
言不隅緩緩抬起頭,少年的情緒總是還不懂得如何掩飾,直白地寫在了臉上。他仍舊是一臉不服氣,卻不得不礙著南雲崢,緩慢地朝著南知闕的方向挪動。
「不必了。」南知闕從始至終面上的神情都沒發生什麼變化,只看著場中激動地站起一片的歸一宗弟子們輕描淡寫道:「來者是客,都坐下。」
待比武場中恢複開始時的平靜,南知闕這才又看向南溟宗三人的方向,似是解釋道:「事前師尊命我這幾日維持比試秩序,故方才所說『沒空』並非託詞。」
「此次交流比試我並不參與。若是想同我打,等宗門大比便是。」
南知闕說完,也不等南溟宗幾人開口,又轉向了看台之上的某個方向,聲音平淡,卻比方才大了數倍:「比武場內,除台上範圍之外一律不得拔劍,若再有違者,自己滾出去。」
南知闕說完這番話後,便如同來時一般,慢吞吞地從比武台邊緣的台階上走了下去,盯著整個場中弟子們的目光恍若未覺地坐回了塗山媞身邊。
「師尊什麼時候跟你說讓你維持秩序了?」
待南知闕一坐下,塗山媞便小聲地開口問道。她說話時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向南知闕的方向湊近,呼出的氣息微弱地拂過了南知闕的耳畔。
少年的耳尖不知不覺地悄悄泛紅,面上卻依舊鎮定如常。他學著她的動作微微側身,靠近了身旁的的少女,聲音也放得很輕:「沒有,我騙他們的。」
少女瞭然的撇了撇嘴,繼而緊接著又問道:「為何?他又打不過你。」
「不為何。」少年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入了少女的耳朵,異樣的溫熱感令她耳朵也不自覺地微微一顫,靈巧地像是一隻豎起耳朵的靈狐。
「明知打不過卻非要同我打——」少年慢吞吞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少見的頑劣:「我偏不如他所願。」
塗山媞聞言,不由得微微偏頭看向南知闕。
可她卻忘記了兩人此時挨得極近,她這一偏頭,唇瓣輕輕擦過了南知闕的臉頰。
兩個人都怔住了。
塗山媞的一雙狐眸中罕見地染上了些窘迫與慌亂,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故作鎮定地將臉轉向了看台。
他們所在的位置正處在離看台不遠不近的極佳觀賞位置,此時前後左右幾乎都坐著弟子,雖說位置之間挨得並不非常近,但……塗山媞想到這裡,一時間僵著脖子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敢亂瞟。
她自然也是沒看到身邊的少年愣了愣後,抬手摸了摸那半邊臉頰,面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溫柔笑意。
顧清夷斜睨著笑得一臉不值錢的南知闕,又輕輕嘆了口氣。
哎——這隻南狐狸顯然已是情根深種不自知了,只可惜……顧清夷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咂舌著搖了搖頭,滿臉都是為好友還未開始便中道崩殂的感情惋惜。
三個人心思各異,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也並未注意到他們身後不遠處幾個弟子間無聲的眼神交流——
【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自然是看見了,看得一清二楚,一覽無餘!】
【我就知道這次肯定不會白來的!】
【好希望能天天看到這樣的場景!】
塗山媞不多時便調整好了情緒,此時比武台上只剩下了一個人,是此次南溟宗來的另一個劍修弟子。
南雲崢同言不隅已從台上下去了,似是尋了個位置,準備同其他人一樣觀戰。
那弟子不知是因為方才言不隅在台上的那場鬧劇,又或是被歸一宗弟子們齊刷刷地劍指比武台給震住了,神情姿態中已沒有了南溟宗弟子那股初來時隱隱的矜持與倨傲。
「南溟宗宋陽。」那弟子只簡短地報了名號,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我便不主動挑人挑戰了。歸一宗的諸位道友,若是有想與我一戰的,請上台便是。」
宋陽的修為不似言不隅那般高,大約只在築基中期,故而他這話一出,場中倒是有許多弟子都有些躍躍欲試。
「我來同你打!」
說話的正是方才那因為不忿言不隅說歸一宗沒規矩而被「挑中」要他上台與之比試的前排弟子。
那弟子顯然還未從言不隅那句「原來歸一宗都是孬種」中釋懷,他說完後,背著劍,三步並作兩步快速地登上了比武台,看了一眼台下的言不隅,又對著面前的宋陽認真道:
「我叫趙元平,我來同你比試。」
宋陽愣了愣,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而看台上傳來了幾聲呼喊:「趙師弟!好樣的!」
「元平兄,讓他們南溟宗的人看看,咱們歸一宗可沒有一個孬種!」
「趙師兄!我在台下為你加油!」
趙元平似是沒料到像自己這樣在歸一宗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弟子竟還會有同門在台下為自己加油喝彩,一時間有些激動,大著嗓門朝著看台揮了揮手:「大家放心,我定會竭盡全力!」
「宋師兄!加油!」
這時從看台另一邊突然傳來了一個少年的吶喊聲,是言不隅。
他站起身,沖著比武台上的宋陽大聲道:「宋師兄!讓他們歸一宗的見識一下你的劍!」
宋陽眉眼一彎,笑容佔據了本來有些暗淡的臉龐,高聲喝道:「好!」
塗山媞坐在看台上,經過這一段小插曲,已然調整好了情緒。她望著在看台上高聲吶喊的言不隅,微微轉頭看向身旁的南知闕道:
「我倒是想同他打一場。」
南知闕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的少女,輕輕開口:「怎麼,你也想湊湊這個熱鬧?」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沒有看向南知闕,只饒有興緻地看著中央的比武台:「想試試我的新招。」
「新招?」南知闕聞言,神情卻有一瞬的錯愕,隨即問道:「什麼新招,怎麼今日沒見你使出來?」
塗山媞終於轉過頭來,沖他眨了眨眼,唇邊漾起一絲狡黠:「自然是因為還未完全練成了。」
南知闕對上了少女微彎的眉眼,不自覺地跟著勾起唇角:「師妹找他做甚,找我陪你練招不久行了。」
塗山媞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師兄你平日也不同我動真格,況且你的劍路我太熟悉了,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托起下巴:「最好是找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而且——」
塗山媞又一次偏過頭看向南知闕,一雙狐眸中滿是惡劣的笑意:「而且還不用留手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