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一宗的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山巔的墨色被壓成了靛藍色, 而後又從東邊的天際線開始褪淡。晨光像是逐漸蘇醒,先是燃亮了歸一宗最高處的峰頂,而後又順著山脊緩緩往下淌過。
山間的霧氣被清晨的日光穿透, 慢慢地散開,露出了遠處連綿的青山輪廓。
靈鳥的啼鳴劃破了寂靜,發出了歸一宗第一聲清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天劍峰的弟子們昨日便聽說南溟宗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用著同他們首席師兄一樣的劍鞘, 還當眾向首席師兄發出了挑戰。
首席師兄自然是拒絕了, 但是這等熱鬧他們竟錯過了!這讓許多弟子十分惋惜, 故而今日早早便來到了天劍峰的比武場, 誓要搶先佔個好位置,定然不能再錯過今日的好戲!
塗山媞是同南知闕一起到比武場的。
他們兩個人自從被宗門派去調查洛鳶失蹤的案子後,便一直都沒有什麼時間好好地練劍了,故而塗山媞昨日在南知闕居所時順勢約了他今晨練練劍。
此次的交流切磋, 南溟宗一行弟子共七人, 除了言不隅外,還有兩名劍修。因人數不算多, 故而天劍峰便索性將所有比試都集中到一個比武場中。
天劍峰的弟子們提前都接到了消息, 故而塗山媞同南知闕到的時候整個比武場幾乎已經坐滿了弟子。
「他們還沒來?」塗山媞環顧一周,滿眼都是歸一宗的月白制袍, 並未看到南溟宗的弟子,不由得皺了皺眉。
昨日那個叫言不隅的弟子便迫不及待地在雲頂天坪上向南知闕發出了挑戰,如今怎麼倒是不見人了?
「先進去吧。」南知闕面色如常, 臉上是一如往常的隨意。
剛進比武場,塗山媞的玉牌便亮了起來——
「師妹!抬頭!東南方第六排!」
顧清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塗山媞隨即抬頭望去,正看到顧清夷雙臂高高舉起, 正向他們二人的方向猛揮。
塗山媞唇角勾了勾,抬起胳膊輕輕肘了肘身邊的人:「師兄跟我走吧,顧師兄提前給我們佔好位置了。」
「真是怪事!」顧清夷還未等他們兩個人完全走近便大驚小怪開口:「你們兩個天劍峰的親傳怎的來的比我還晚!再晚點都沒好位置了,我可不好意思厚著臉皮一直幫你們佔座!」
塗山媞眉眼彎彎,只道了句謝,便坐下了。
她望著身右邊空蕩蕩的位子,眼神黯了黯,笑意慢慢隱去,卻沒再開口。
就在塗山媞同南知闕兩人剛坐下時,南溟宗的人便「恰時」地來了。
同昨日一樣,南溟宗的人來時,並未御劍,而是凌空而至。只不過此次他們總共來了三人,除了言不隅與另一個南溟宗劍修弟子外,還有南雲崢。
三人以南雲崢為首,排成了三角陣型,負手凌空穩穩落在了比武台之上。
幾人落地後,本來有些喧鬧的比武場霎時便安靜了下了。南雲崢負手而立,環顧了四周,半晌也沒等到有人上台接應,皺了皺眉,朗聲道:「不知貴宗司儀何在?」
司儀?什麼司儀?
台下的弟子們聞言都有些迷茫,面面相覷,卻都看到了身旁同伴眼中同樣的疑惑。
半晌,坐在最前排的其中一個弟子終於猶豫著開口道:「比武為何要司儀?霜凌長老說今日由你們先選擇挑戰對象,你們選好後比試便是了。」
南雲崢:「……」
整個南家乃至南溟宗,不論是從服飾還是弟子儀態上都能看得出,平日里不管做什麼,都是極為重規矩禮儀的,更別提像兩宗之間交流比試這等「大事」。
幾人站在台上,沒料到歸一宗竟如此隨意,南雲崢一時也有些語塞。他身後的言不隅更是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真是好沒規矩!」
「你!」
言不隅這句話說得聲音雖不大,卻被坐在前排的歸一宗弟子聽得一清二楚,一時有些不忿。
「你什麼你,我選好了,就你,上來跟我打。」言不隅雙手環抱,絲毫不似昨日那般隱忍,對著面前的弟子冷笑連連。
「我——我可不想跟你打!」那弟子臉漲得通紅,他只有築基修為,如何打得過面前這個已有金丹修為的人?他本就只是想來湊湊熱鬧而已,好不容易起了個大早佔位置,誰成想……
言不隅聞言,面上不屑更甚,聲音更大:「原來你們歸一宗都是孬種。」
眼見比武還未開始,兩方已發生了口角,塗山媞身邊的少年終於慢吞吞地起身了。
南知闕起身後引起了周圍一小片弟子們的騷動——
「首席師兄!」
「首席師兄終於看不下去了嗎,我就知道師兄不會坐視不管的!」
塗山媞微微偏頭,看著南知闕慢慢起身後,整個比武場的弟子,包括台上的南溟宗三人也都齊齊望了過來。
即便是在這樣的注視下,南知闕依舊是緩緩邁步從台下一步步走到了比武台邊上,又從檯子邊緣的台階上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了上去。
南雲崢身後的言不隅見狀,口中嘟囔:「裝模作樣,直接御劍不行嗎?」
南知闕走上比武台,走到了南雲崢幾人面前,微微勾唇,聲音溫和清朗,響徹了整個比武場:「諸位久等了。」
「幾位有所不知,歸一宗有訓,宗內不論弟子長老,亦或是掌門,不論去到何處,皆不可使用任何方式凌空飛行,只得步行,違者——當罰。」
「幾位初到此處,想來不清楚我宗規矩,不知者無罪。不過今日之後,還請領隊告知其他弟子,勿要再用凌空符了。」
「當然,御劍也不行。」
南知闕說這番話時,目光始終都在對面的南雲崢臉上,自始至終都未給他身後的言不隅分去一個眼神。
南知闕的一番話說得看似客氣,卻字字帶刺。南雲崢聞言,面色有些難看。這話分明是在說他們南溟宗不守規矩,方才還說歸一宗沒規矩。
南雲崢微微偏頭,狠狠瞪了言不隅一眼,而後對著南知闕拱了拱手:「多謝首席提醒,回去後我定會約束好弟子,謹遵貴宗的規矩。」
南知闕隨意地點了點頭,接著道:「天劍峰比試向來沒有司儀,選好了挑戰的對象直接邀戰便是,這便是此地比試的規矩,千百年來都是如此。」
「若是南溟宗有什麼異議,可需我回稟掌門,為你們單獨安排一個司儀?」
南雲崢拱著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去,聽到南知闕這番話,本站得筆直的脊背不由得微微往下彎了彎:「首席說笑了。若是貴宗的規矩,那我們遵守便是,自是沒有二話。」
南知闕站在南溟宗幾人面前,自始至終姿態都極為懶散隨性,聞言便點了點頭道:「那你們想要挑戰的便選吧。」
說完,他便轉身,欲往台下而去。
走了沒兩步,身後便又傳來了一道洪亮的聲音——
「南溟宗言不隅,欲向前輩挑戰!望前輩同晚輩一戰!」
南知闕腳步微微一頓,微微偏頭。
言不隅在他身後,脊背深深地彎了下來,雙手拱起,姿態已絲毫不見方才的倨傲,極盡謙卑之態。
而言不隅面前不遠處的歸一宗首席,卻只停頓了一個呼吸的功夫,便將頭偏了回去。他聲音清潤,依舊是同昨日一樣的兩個字:
「沒空。」
說完後,南知闕便抬步繼續往前而去,衣角隨著他的動作微動。
就在此時,台上卻傳來了一陣驚呼。
南知闕聽到身後驟然響起了一陣急促地破空聲——
他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破空聲跟著停了下來。
南知闕緩緩轉身。
言不隅手上握著劍,劍未出鞘,只能看到那同南知闕身後「昭明」幾乎一模一樣的烏木劍鞘。
劍鞘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直指南知闕的心口。
卻在離他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穩穩地停住了,再未前進半寸。
南知闕轉過身,目光微微下移,看著那柄烏木劍鞘,眸底逐漸凝起冷意,面上卻似笑非笑:「怎麼?」
「我不同你打,你便要偷襲?」
言不隅聞言,面上慌亂了一瞬,而後強撐著鎮定道:「我若想偷襲前輩,又怎會劍不出鞘?」
「只是前輩屢次拒絕,晚輩不得已,才——」
言不隅咬牙,後半句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怎會不知背後出手意味著什麼,只是他此次來……
他沉默著,嘗試收回劍鞘,手臂卻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他的劍鞘還未碰到對面這人的衣角,便再難進半寸。
如今靠近了才發覺,南知闕身上無形的劍氣壓得他幾乎握不住劍。劍鞘懸在半空中,彷彿被一隻手死死攥住——
他進不得,也退不得。
「不得已?」南知闕慢吞吞地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平淡,眸中的冷意卻愈來愈深:「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出手?」
他一邊說著,一邊屈指隔空對著劍鞘方向輕輕一彈。
「鐺——」
一聲清響,言不隅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劍鞘傳入了他的手中,乃至全身,震得他整個手臂都發麻。
言不隅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才堪堪站穩,險些跌坐在地。
南知闕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少年,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我說了,沒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