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一宗地處海拔極高, 四面群峰入戟,加之山體本身蘊藏著極為豐沛的靈力,陽氣升騰, 使得上空雲層稀薄,日頭常年朗照,故而很少會遇到陰天。
一個時辰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塗山媞同顧清夷兩個人正眼巴巴地等待著日頭緩緩落下山脊, 這位歸一宗的「萬事知」終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師妹, 你同阿沖……」饒是顧清夷, 貿然問起這等事,也覺得有些冒犯到了面前的少女,話說到一半又不自覺地欲言又止。
塗山媞望著面前吞吞吐吐的顧清夷,隱約間明白了顧清夷想問什麼, 卻只坦然一笑道:「顧師兄到底想問什麼?」
顧清夷撓了撓頭, 目光轉動間卻正好瞧見了塗山媞腦後的狐狸木簪,順勢便指著那隻木雕的小狐狸問:「那個, 是阿沖做的吧?」
塗山媞一愣, 順著顧清夷的目光,伸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腦後的木簪, 隨即點了點頭:「顧師兄怎會知道?」
「哼!」顧清夷突然冷哼一聲,沒好氣道:「我怎會不知道!」
「前些日子我就見他沒事手裡就總在搗鼓這些東西,我問他他還不告訴我!」
顧清夷看了若有所思的塗山媞一眼, 狀似不經意道:「這小子從小就只知道拚命地練劍畫符,那架勢好似他若是偷懶一會兒便會被人拿鞭子抽似的!」
「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願意搗鼓這些玩意兒,還以為他是突然間天才當膩了,想尋機會偷偷懶呢。」
「沒想到是為了給師妹送禮物。」
顧清夷一番話說完, 卻見塗山媞眼眸低垂著,似在望著地上的石頭髮呆。
半晌也沒聽到塗山媞說話,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想著說點什麼轉移話題,卻聽道塗山媞終於開口:「那看來師兄確實在這方面沒什麼天賦。」
塗山媞又抬手摸了摸後腦上的小狐狸,笑著對顧清夷道:「做得的確不怎麼樣。」
顧清夷看著少女面上毫無羞澀之意,心下不由得咂舌,看來他這從小做什麼都手到擒來的天才好友,恐怕要遇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道坎了。
嘖嘖嘖……偏偏這坎還是落在了「情」這個字上。
哎——罷了罷了,他作為摯友,也只能屆時陪君徹夜大醉一場了!
顧清夷心中思緒轉得飛快,絲毫沒注意到方才塗山媞垂下的雙眸中一閃而過的難過和無奈。
兩人閑聊間,時辰好似被加快了速度一般,眼見著方才還在山脊的日頭此時只剩下了一點光暈,顧清夷的玉牌卻就在此時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顧清夷聽完傳音,表情卻變得有些疑惑,看著同樣面露疑惑的塗山媞道:「師妹,是阿沖。」
「他說不用去尋南雲崢了,他那邊已經解決了。」
已經解決了?
塗山媞勉強也有些疑惑:「師兄可有說是如何解決了?是他找到了南雲崢?南家想做什麼?」
顧清夷只一臉莫名地搖了搖頭:「旁的沒再說什麼了,他只說解決了,具體的情況等過後再說。」
塗山媞若有所思,見狀也只得道:「那顧師兄可還要去尋師兄問問情況?」
顧清夷搖了搖頭:「阿沖說過後,應當是此時不便,沒必要此時去尋他了。」
顧清夷同南知闕數年好友,寥寥幾句便能判斷出對方的心思,塗山媞見顧清夷這樣說,便也不再堅持,點了點頭:「那顧師兄自便吧,我也先回去了。」
「行,師妹路上小心。」顧清夷說著伸了個懶腰:「我要早點回去補個覺了,這一天可真夠折騰的。」
兩個人在山道岔路口分開。暮色漸濃,山路兩側的燈也次第亮起,昏光的燈光將塗山媞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她獨自走在前往雲軒的路上,腦中卻反覆轉著顧清夷方才那句「阿沖說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是如何解決的?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腦中思緒有些凌亂,腳下步子卻在雲軒入口處拐了個方向。
不多時,塗山媞便站在了一扇青竹小門前。她抬眸,望著門楣上那塊刻著「首席」的沉香木匾。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這裡了。
卻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地來此處。
塗山媞抬手正想要叩門,卻見面前的竹門被打開了——
門後少年熟悉的面龐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暗交織,面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緒。
「來了怎麼不進來?」
塗山媞勾了勾唇,十分自然地抬腳邁進小院:「師兄好耳力,我正要敲門。」
塗山媞走進小院之中,眼前依舊是那個青石鋪就的庭院,右側植著的形狀怪異的梅樹也同她上一次來時幾乎沒什麼變化。
「跟我來。」
塗山媞望著少年進屋的背影,面上不由得愣了愣。
好似同上次她來時唯一的不同,便是小院中多了眼前的少年。
「找我有事?」南知闕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塗山媞坐下,順手拿起屋內桌上的茶壺為她斟了一杯清茶 。
塗山媞伸手接過,盯著杯中清透的茶水,抿了抿唇:「我今日遇到顧師兄了。」
南知闕何等敏銳,心下已經瞭然,面上卻似笑非笑,答非所問:「怎麼,他欺負你了?」
「南家。」塗山媞抬眸,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面前裝傻的少年,問道:「南家此次到底要做什麼,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南知闕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雙臂環抱,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少女,卻半晌都沒開口。
塗山媞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師兄若是不方便說便算了,我自己也能查到。」
南知闕聞言,不自覺地勾起嘴角,狹長的眼眸也微微彎了彎。
這便是他的師妹,即便是當著他的面,也可以毫無忌諱地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不方便說便不問了,而是你不說我也可以自己去查。
「師妹,」南知闕的眸色認真:「我能相信你嗎?」
塗山媞聽到南知闕的話,似笑非笑地托起了下巴,亦是滿臉認真:「不能。」
少年聞言,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向上,露出了一道有些開心的笑容:「不能也沒關係。」
他說著,低頭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件東西,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塗山媞的面前。
塗山媞低頭看著桌上的物件——是那本畫著塗山族徽的手札。
她沒有伸手去拿,而是疑惑地看向南知闕:「這是——?」
「南家此行的目的。」南知闕言簡意賅,三言兩語便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南雲崢來找過我,想套我的話。」
塗山媞聞言,面上疑惑更甚:「為了這本手札?」
「怎會突然在這個時候……」
南知闕點了點頭:「我也在想,為何是這個時候。」
「這本手札我很少示於人前。從離家來歸一宗後,便沒有在其他人面前拿出來過了。」
「我想了想,最近這段時日,我只將它拿出過兩回。」
「一回,是那日我們在月扶山上。」南知闕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塗山媞:「還有一回,是在塗山。」
兩次都同自己有關?
塗山媞皺了皺眉:「你懷疑我?」
南知闕卻搖了搖頭:「我若是懷疑你,何須將這些事都講給你聽。更何況,南家同你也不是能通信交流的關係。」
塗山媞一下子便意會到了南知闕的話外之意,她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上的手札,手札不同尋常的觸感一下一下地通過手指傳達到了她的感知中:「塗山?我娘?」
南知闕抿了抿唇,沉吟了片刻,才搖了搖頭道:「不會是月姨。」
月姨?
塗山媞本來腦中努力思索著這其中一系列線索下千絲萬縷的聯繫,猝不及防地被南知闕這聲「月姨」打斷了思路。
「月姨也是你叫的?」
「你是我師妹,師妹的母親叫月姨又有什麼問題?」
「你不許叫。」
「為何?」
「……反正你不許叫。」
「哦。」
哦是什麼意思?行還是不行?
塗山媞瞪著面前的少年,咬了咬後槽牙,不欲同他在這個話題上再多糾纏,開口問道:「是塗山么?」
塗山媞想起小白對自己說過的話,眸中的冷意漸漸凝聚。
南知闕搖了搖頭:「我也不確定。不過以我對我爹的了解,他定是知道了什麼才會來派人試探我。」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手札,抬起手隨意地翻了翻:「這手札很重要嗎?」
「若是你爹想問你手札的事,為何不直接給你寫封信?竟還如此興師動眾地搞了一場什麼交流比試。」
這手札很重要麼?
南知闕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個在塗山的夜晚。
他通過這本手札,從塗山之主的口中,得知了那個足以顛覆南家的,骯髒的秘密。
——「因為南尋,他根本就不是南家的人。」
南家那些引以為傲的秘術,那些引得整個修真界的符修都趨之若鶩「神技」——是偷來的。
而說巧不巧的,就在那個夜晚之後不久,南家便好似突然間發現了南知闕私藏了許多年的手札,迫不及待地來這裡試探他。
南知闕只扯了扯嘴角,隨意道:「可能是怕寫信會泄露消息吧。」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對。」
「若是只為了這本手札,何須搞出這場比試?就算是怕寫信泄露消息,也可以派個人來私下尋你,如此興師動眾,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南知闕此時已從方才的沉思中回過神,聽到塗山媞的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無道理。」
「只不過今日南雲崢來也只是想套我關於這本手札的消息,而且他……」南知闕想起方才南雲崢故作不經意的拙劣表現,唇角勾起一道冷笑:「他也不見得知道太多。」
塗山媞沉吟:「既然如今我們已有所準備,那便靜觀其變吧。」
「看看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