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理由多!」畢方吹鬍子瞪眼, 抬起手佯裝要拍塗山媞,卻到底沒捨得。
而後有些奇怪地望著塗山媞來時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來了, 梨丫頭呢?」
塗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隨即又面色如常地解釋道:「阿梨自告奮勇要幫我做事,我想著她如今也該鍛煉一下,便由著她去了。此次回來也是事出有因,便沒來得及叫她一起回來。」
畢方聞言, 蒼老的面上露出一抹微笑, 點了點頭道:「做得好!那丫頭平日里被我慣壞了, 此番同你出去倒是有了些長進。」
塗山媞勉強扯起一抹笑容, 聲音帶著些幾不可察地乾澀:「她前些日子在歸一宗還同我說日後要做名音修,只不過她那手嗩吶吹得實在是難聽,她若是回來了,定會跟您顯擺她這些時日新學會的東西。」
「哈哈哈!」畢方聞言大笑幾聲, 半晌才微微斂了笑容, 慈愛道:「阿梨此次出去,多虧你照顧了。」
塗山媞幾乎要維持不住面上的笑意, 搖了搖頭, 乾巴巴道:「沒有,她如今成長了許多, 幫了我很多忙了。」
說完,塗山媞不等畢方再說什麼便連忙轉移話題,若無其事地看向畢方身後的洞口問道:「爺爺, 我阿娘可是在裡面?」
畢方聞言,面上笑意斂了大半,聲音有些沉,透著些隱隱的擔憂:「你娘前些日子舊疾複發了, 傷勢倒是不重,就是不知怎的,自己心神不寧地躲了進去,說是要閉關療傷。」
「我看她有些不對,怕出什麼事,便在這裡守著。」
塗山媞聞言,眸中掠過一絲暗色,卻還是開口恭敬道:「多謝爺爺。」
「你這丫頭。」畢方聞言,假裝板起臉:「你娘是我看著長大的,就跟我親閨女一樣,這點事需要你個小崽子同我道什麼謝!」
塗山媞抿唇笑了一下,沒再多說什麼。
「你既來了,便進去吧。」畢方抬手將洞口的結界撤去:「你一回來阿月便醒了,這會估計在等你。」
塗山媞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抬步走進了漆黑一片的洞口。
洞內的景象卻是同在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塗山媞步入其中後一直往裡去,不多時便來到了一個格外開闊的巨大石室中。
石室內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中央的石台上盤膝而坐著一個月白色的身影。
「阿娘。」
塗山媞率先開口,向著那道身影開口。
那道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塗山司月一身素衣,一頭長髮卻不同於塗山媞總是編著滿頭的小辮子,而是一絲不苟地被一根木頭盡數束起。
一張臉上未施半點粉黛,卻依舊美得動人心魄。
那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極具侵略性的美。
她的五官彷彿渾然天成,每一絲一毫都經過了精細的測量而成。尤其是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眸,為精緻的五官又添了一絲媚態。
塗山媞望著阿娘熟悉的臉,終於對「回家」這件事有了些實感。
「我回來了。」
塗山司月望著那雙同自己如出一轍的眸子,微微開口,沒有寒暄,卻是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你去歸一宗了?」
塗山媞面上沒有絲毫的詫異,頗為自然地點了點頭:「嗯。」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我還當上歸一宗的親傳弟子了。」
「哦。」塗山司月似是對自己女兒當上了人族宗門親傳弟子這件事沒有絲毫的奇怪,隨意地應了一聲。頓了片刻,似是覺得自己的反應或許太過於平淡了,又補充了一句:「厲害。」
塗山媞見阿娘如此反應,早就習以為常。
她說完後,猶豫了一會,又低聲說了一句:「我學劍了。」
這次再沒有聽到那句隨意的應聲了。
回應她的只有整個石室的寂靜。
塗山媞沒有聽到塗山司月的回應,卻沒有就此打住。她頓了頓,終於又緩緩開口:
「我……還見到蘇青離了。」
「不過只有一道殘留的意識。」
「他還將他的『山海斬』教給我了。」
塗山司月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始終沉默著,身影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石雕。
塗山媞始終沒聽到阿娘再吐出一個字。
她有些固執,又有些執著地望向石室中央的身影,開口間似是定要問出一個答案:
「阿娘,蘇青離是誰?」
一瞬間,塗山媞覺得時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那日她同小白打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個「沒爹的野種」,第一次鼓起勇氣向阿娘問起了關於自己爹爹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
塗山司月的話將她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塗山媞望著阿娘,她不再是那年談及她爹時雲淡風輕的樣子,那張動人心魄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再清晰不過的譏諷與恨意:
「蘇青離可是人族人人捧在手心的寶貝。」
「亦是我們一族最大的仇敵。」
塗山司月望向塗山媞那雙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眸子,面無表情開口:「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誰嗎?那我便告訴你,當年兩族大戰時致我重傷的,便是蘇青離的『山海斬』。」
塗山媞怔怔地望著阿娘冷漠的雙眸,卻沒有忽略她在說這話時聲音微微的顫抖,以及眸中閃過的那抹痛意。
「對不起,阿娘。」塗山媞看到那抹痛意,登時有些後悔。
明知那人是阿娘最不願提及的傷心過往,她又何必執著追問,執著於一個答案。
「他同我說,當年之事,非他所願,只是陰差陽錯……」塗山媞不再向塗山司月追問,而是將蘇青離說的話同塗山司月又說了一遍。
塗山司月聽到塗山媞的話,卻並沒有露出絲毫意外的神情。
藏在陰影里的臉似是笑了一下,而後輕聲道:「當年之事,又有誰是心甘情願呢……」
「阿媞。」塗山司月望向自己的女兒,沒什麼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對於阿娘,對於我們整個塗山而言,當年那場戰爭,其中真相幾何,已經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去執著那個所謂的真相,沒有意義了。」
塗山司月一邊說著,眸中染上一抹難過的愧色,聲音哽咽:「是阿娘不好,讓你從小就背負了太多本不該你來承受的東西。」
她不管不顧地沉浸在過去里太多年,扔下了年幼的女兒,任由她野蠻生長。
可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憐,她的小阿媞自小便聰慧又懂事,硬是用小小的肩膀扛下了整個塗山的「希望」。
這些年來,塗山的族人們都說阿媞是上天可憐妖族,故而派下來拯救全族的「天選之女」。
可這世上哪有什麼「天選之女」。
外人都只看到她的阿媞小小年紀便練就了一身令人咂舌的本領,卻不知她日日夜夜、不論春秋,酷暑嚴寒,不眠不休的用功。
族裡的長老們更是都將她當成了振興全族的「救命稻草」,卯足了勁想將她培養成才,卻沒有人真正在意過她小小的肩膀能不能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責任」。
可即便是如此,她的阿媞也從未叫過一聲苦,喊過一聲累。
她早也用功,晚也用功,為的就是能早日真正成為全族的「希望」。
這些種種,她又怎會不知?
她一邊心疼,一邊害怕。
她怕她的阿媞太過天真無邪,走了自己的老路;她怕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沒人再護著她的小崽子。
所以她硬著心腸,冷眼看著自己的小阿媞從小小一坨,長成了如今的塗山少主。
只是她沒料到,她的阿媞也始終偷偷看著自己埋在那些不堪的過去里。
她沒料到,她的女兒,甘願以身犯險,為了自己去尋一個毫無意義的真相。
「阿媞。」塗山司月搖了搖頭,深深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足夠了。」
「三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不論因何而起,都已不重要了。」
「這些年,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塗山媞有些怔楞地望著塗山司月,聽到阿娘這句話,不知為何,喉嚨有些哽塞。
可是阿娘,我不願看到你這樣難過。
我不願看到你始終沒有從三百年前走出來,我不願看到你每日每夜都在為了當年的事深深自責。
塗山司月說完這話,卻好似下定了決心,望向塗山媞,口中卻提起了另一件事:「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子,是南家的吧?」
塗山媞被塗山司月猝不及防地一問,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卻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嗯,他叫南知闕,他說想見你一面,有些事要問你。」
塗山司月聽到塗山媞的話,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截了當道:「你回去告訴他,我知道他想問什麼,但是我答應過別人了,所以無法回答他任何事,讓他離開吧。」
塗山司月說完,卻還不等塗山媞再開口,便又看著塗山媞,一字一句道:
「你此次既回來,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蹤的案子,我讓其他人去查便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