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對於他們的眼神卻是恍若未絕, 而是問道:「各位姑姑叔伯,我阿娘呢?」
待她問完,卻見場中族老的眼神皆是一黯。
半晌也未再有人開口。
塗山媞的臉色在這異常的沉默中逐漸變冷, 眸中閃過一抹暗色,而後硬聲道:「怎麼?各位姑姑叔伯是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沉默過後,終於,其中一個看著略年輕些的族老嘆了口氣, 無奈道:「你們都說要瞞著, 阿媞的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這樣又能瞞到幾時?」
族老中為首的姑姑面上也露出一抹無奈, 有些歉意地看向塗山媞:「你本就為了族中弟子的事忙前忙後,前些日子更是以身犯險跑到外面去,我便做主將消息按了下來。」
姑姑說著,頓了頓, 聲音帶著些許安撫:「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你娘的舊傷,前些日子又複發了, 這會恐怕還在閉關療傷。」
聽到塗山司月舊傷複發, 塗山媞眉頭皺了皺,緊接著問道:「何時的事?」
為首的姑姑想了想, 遲疑道:「就前不久,大約是一個月前的樣子。」
塗山媞聞言,想了想那時正好是自己從秘境中出來回到宗門的時候, 姑姑將消息瞞得死死的,她竟絲毫沒有察覺。
那時沒察覺便罷了,這等重要的消息,白危竟也對她瞞得徹底。
塗山媞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面上有些心虛的白危, 思忖片刻後,望向面前一眾族老,溫潤的聲音裡帶上了些不容置疑:「我先去看看阿娘,姑姑,勞煩你將我師兄安頓好,有什麼事待我回來再說。」
為首的姑姑先是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塗山媞身後那個姿態閑適的少年劍修,目光掠過他身後的劍時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最後還是微微對著塗山媞點了點頭:「既是少主吩咐,焱姑遵命。」
而其餘的族老聽到塗山媞的話,皆眼神各異地望向南知闕,卻未再有一人開口。
塗山媞這才轉過身,對南知闕介紹道:「這位是焱姑,是族裡掌事的姑姑,我不在的期間你有什麼事可以尋焱姑。」
南知闕聞言,從善如流地行了個禮:「給焱姑添麻煩了。」
焱姑望著這個向自己行禮的少年,面上沒有露出分毫情緒,只平靜地點了點頭:「既是少主帶來的客人,自當禮待。」
塗山媞見已經將南知闕安排妥當,便也不再拖延,直截了當道:「待我去阿娘閉關處。」
焱姑手中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吩咐道:「正好,讓小白帶你去吧。」
白危本就因為向塗山媞瞞下了塗山司月舊傷複發的事而心虛,此時突然被焱姑點名,面上呆楞了一瞬:「啊?」
「啊什麼啊!」
一直站在眾族老中未曾開口的白嘯江,見白危一副獃頭獃腦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出來,粗聲粗氣道:「磨蹭什麼?還不趕緊給少主帶路!」
白危被他爹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一激靈,忙上前兩步走到塗山媞身旁:「走吧阿媞,我帶你去。」
塗山媞扭頭正對上南知闕正望過來的黑眸,她緩緩地眨了眨眼,朝南知闕輕輕點了點頭後,對著身旁的白危輕聲道:「帶路吧。」
說完,兩人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南知闕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面上終於緩緩露出一抹苦笑。
師妹看似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才離開的,卻實則是將他直接丟進了一堆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的妖族中,只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等她回來」。
他只看這群他一個修為也看不透的妖族族老們的眼神,便知道接下來恐怕還有數不盡的「意外」等著自己。
南知闕輕輕呼出了一口氣,罷了,兵來將擋。
師妹本就只答應了帶他來塗山,可從來沒說會替他擋下這些對他滿懷著殺意的塗山族人。
他既張口了,便應早就預料到今時今日的場景了。
而塗山媞自然也知道自己只同焱姑囑咐的那兩句起不到任何實質性的作用,但——
狐眸下的唇微微勾起一道細小的弧度。
她塗山妖域,豈是容他一個人族說進就進,說出就出的?
既然來了,那自然也得留下點什麼。正好趁這個機會,她也想看看族中的弟子們修鍊的如何了。
南知闕,是一塊很好用的試刀石。
「阿媞……」白危在塗山媞身邊偷偷睨著她的神情,見她神色平靜,終是猶猶豫豫地開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焱姑下了死命令,月姨的事只有族中的幾位長老知道……我也是聽我爹說才知道的。」
塗山媞聞言,頭也沒回,似笑非笑隨口道:「我出去一趟,你倒是出息了,是想換個主子了?」
白危聞言,臉色卻是霎得一白。
他快步上前走了兩步,擋在了塗山媞的面前,還不等她說話,便「砰」得一聲單膝跪地:「少主,我知錯了。」
「嗯。」塗山媞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自己面前臉色發白的白危,隨口應了一聲。而後接著道:「起來帶路吧。」
白危聞言,揚起頭,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的銀眸望著塗山媞,語氣帶了些小心翼翼:「你不生氣了?」
「往後做事多帶點腦子。」塗山媞的話說得毫不留情,白危卻輕輕鬆了一口氣。
方才塗山媞那句「換個主子」的話一出,他才驚覺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整個塗山妖域,數百年來都是以月姨為主的。
今日來迎接他們三人的族老們,以焱姑為首,包括他爹——白虎族的族長在內的族老團,都是奉月姨為首的。
但他不同。
他同阿媞自小一起長大,從幼年一起打架,到一起慢慢長大,再到今時今日——
他白危,是效忠於塗山媞的。
阿媞走之前囑咐自己的那些,便是要讓自己做她不在族中時的「眼睛」和「嘴巴」。
他竟大意至此。
「還不趕緊帶路。」塗山媞斜睨了白危一眼,打斷了他的思緒。
白危斂了眸中的情緒,邁開了步子,略快於塗山媞半步,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著路。
不多時,他便停在了一處山崖前。
「月姨就在下面閉關。」白危指了指山崖下看不清的方向,面色認真道:「你去吧,我在這裡守著。」
塗山媞聞言卻搖了搖頭:「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有別的事需要你去做。」
白危一怔,似是想到什麼,遲疑道:「你是說——」
「你回去幫我盯著他們。」塗山媞眼睛微眯,眼神里絲毫沒有了方才下飛舟同焱姑說話時的嬌憨:「尤其是在南知闕那邊。」
「你是懷疑族中有人有異心?」白危聞言,神色有些凝重地問道。
塗山媞抿了抿唇,卻並沒有再多言,只道:「我這段時日在人族查族中弟子失蹤案子,有了些猜測,但還不確定。」
白危聞言,便也不再追問,點了點頭,眼神堅定:「放心,這次我不會再犯蠢。」
「對了,」塗山媞似是又想起什麼,接著道:「接下來幾日,南知闕那邊估計麻煩不斷,你到時候看著點,也別讓他們做得太過分了。」
白危咬牙,手中拳頭攥了又攥,終於沒忍住開口問道:「阿媞為何一直護著他?我們的弟子死在人族手上的何止一二?他這樣狡詐的人族,貿然闖入我族中,便是死了也是他活該!」
「你誤會了。」塗山媞聽到白危的質問,卻沒有絲毫不悅,耐心解釋道:「我懷疑族中弟子失蹤一事,有他們南家的手筆,更何況……他手裡還有一個不知是何來歷的手札,所以留著他還有用。」
白危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面色坦然的塗山媞。
阿媞說得句句在理,但他就是覺得……她對那個人族的態度很是不一般。
不過既然她如此說了,白危垂眸,不情不願道:「我知道了。」
塗山媞點了點頭,交代完畢,便抬步往崖邊而去。
他們所在的山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懸崖邊,而是塗山的「閉關崖」。
行至崖邊,再往前走,並不會像在普通崖邊那樣掉下去,而是會直接進入一個全新的結界之中。
塗山媞邁入結界後,面前便出現了一個古樸的山洞。
洞口處——卻還有一個人。
塗山媞望著洞口處那道灰撲撲的身影,眸中神情有了些變化。
「畢方爺爺!」
洞口那盤膝而坐的老者,聽到塗山媞的聲音,緩緩睜開了眼睛。
「媞丫頭。」畢方見到面前的少女,眸中頓時盛滿了慈愛的笑意:「可算平安回來了。」
塗山媞此時面上也露出了一抹有些孩子氣的笑容,她跪坐到了畢方身前,親昵道:「爺爺最近身體可還好?」
「哼,」畢方聽聞此言,瞪了身旁的塗山媞一眼,臉上的鬍子隨著他張嘴有些微微顫動:「沒良心的臭丫頭!還好意思問,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給我傳個信!」
「爺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族有多危險,」塗山媞嘟起嘴巴,孩子似的辯駁道:「我若貿然傳信被那幫人族發現可就麻煩了!」
「就你理由多!」畢方吹鬍子瞪眼,抬起手佯裝要拍塗山媞,卻到底沒捨得。而後有些奇怪地望著塗山媞來時的方向,疑惑道:「怎的就你來了,梨丫頭呢?」
塗山媞面上笑容一僵。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