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黃昏。
日落前的最後一縷陽光正貼著山脊緩緩滑落, 連綿的山峰被映得一片火紅。
月扶山往東南,再東南的方向,有一條河流從山間穿過。
河水很淺, 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五彩斑斕,甚是好看。河兩岸是座密不透風的林子,樹木高大, 枝葉交錯, 連光都透不進來幾分。
河的盡頭, 有一座山。
當地的人都知道, 那荒山沒有名字,也進不去。
曾經偶爾有商隊誤入其中,卻走不了多遠便會鬼打牆般繞回原地,次數多了, 便沒人敢再進去了。
周邊的獵戶們口口相傳, 說那片山有古怪,進去的人會迷路, 迷路的人會失蹤, 失蹤的人……再也沒回來過。
久而久之,便再也沒有人了。
那是一座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山。山上長滿了樹, 和周圍的山沒什麼兩樣。
但如果有人能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俯瞰,就會發現——
這座山周圍的霧氣,比別處濃了數倍不止。
霧氣緩緩流動, 像是有生命一般。
遠處的天邊,一艘飛舟正在向這座人跡罕至的無名荒山快速靠近。
飛舟上立著三個人影。
其中一個負劍少年被蒙住了雙眼,乖巧地坐在舟尾,手腕上還有一條若影若現的光線。
白危面色難看地盯著南知闕手腕上的靈光, 手中的拳頭死死攥緊。
阿媞說要南知闕封閉五感才能帶他回塗山,他還暗自慶幸,她到底還是對這個人族有些防備之心的。
但這又是為何?
若要封閉他的五感,大可以直接用縛靈繩將他捆起來拉著便是,何須用靈犀!
靈犀是妖族特有之物,用靈犀連接在雙方的手腕之上,便會結成無形之絲。這靈絲平日里無形無色,只在雙方離得近時能隱約看到。
連接靈犀後,平日里不會影響對方的行動與生活,只在雙方都願意的條件下可以開啟共感。
這是……他們妖族伴侶間才會用到的東西!
他怎麼也沒想到,阿媞會同這個人族用上靈犀!
「阿媞。」白危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何須用靈犀……」
一旁的塗山媞對白危的不忿恍若未聞,她望著不遠處的那座山,開口向南知闕囑咐:「一會兒你同我開啟共感後,跟著走便是。」
南知闕聞言點了點頭,對塗山媞所做一切都表現出了十分的配合。
他方才自然也聽到了白危不忿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師妹給自己用的「靈犀」到底是什麼,但聽那名字與白危的反應……他微微勾了勾唇。
塗山媞見他如此配合,滿意地點了點頭,手中靈光微閃,指尖點向腳下飛舟,本就飛速往前的飛舟隨即更為疾速地向著東南方向而去。
荒山的山腳下,霧氣遠比從遠處看著更濃了。
林中靜得出奇,連風吹樹葉的聲響都在這裡銷聲匿跡了。
塗山媞望著身後被封住眼睛的南知闕,緩緩抬手,指尖虛空點向他腕間那道若隱若現的靈光:「不要反抗。」
南知闕只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從腕間順流而上,順著他體內的脈絡一直到他腦海之中。
他看見了腳下的路,也只看得見腳下的路——不過是通過另一雙眼睛。
「跟著腳下的路走。」塗山媞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塗山媞雖開啟了共感,卻只開啟了一小部分,只讓南知闕看得見腳下的路。
這是……師妹的眼睛。
南知闕輕輕點了點頭,唇角極輕地又向上勾了勾。
白危站在兩人身後,看著一前一後兩個背影,拳頭緩緩鬆開,又死死攥緊。
半晌,他才抬腳,快步跟了上去。
塗山媞帶著南知闕穿過霧氣瀰漫的山林,眼前依舊是連綿的荒山。
待走到了一處懸崖邊,她終於停下了腳步。
而後,她往前走了幾步,向著面前深不見底的虛空抬起了右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道淡淡的金芒從她掌心中飄出,緩緩飄向前方虛空。
一瞬間,整座荒山彷彿從沉睡中「蘇醒」了。
方才還密不透風的山林中,不知從何處突然起了一陣清風,將整座山吹得「沙沙」輕響。
塗山媞的金瞳中閃過一絲光芒,往前邁了一步。
南知闕跟在她的身後,一瞬間只覺得天地倒轉。
緊接著,他忽然感到渾身發寒——
好似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里穿過,將他里里外外都掃視了個遍。
而就在此時,他手腕之上的靈光此時再次發出微弱的光芒,體內那股令他極為不適的審視驟然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暖意。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塗山媞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到了。」
南知闕睜開眼。
他又看得見了,這次是通過他自己的眼睛。
南知闕看著面前的景象,有些微微地愣住了,
這裡,就是傳說中隱於世間的塗山妖域么。
傍晚的太陽已經藏進了群山背後,只在天空留下了一片淡粉色的痕迹。
面前群山連綿,山間古木參天,枝幹虯結;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住了半邊天。
藤蘿從高處垂落,像一道道綠色的簾幕,隨風輕輕搖曳。谷底溪流縱橫,水聲潺潺,隱約可見游魚穿梭。
卻還不等他們繼續往前,南知闕便看到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從他腳邊跑過。
那小獸看著像是一隻靈狐,身上穿著一件黃色的小衫和一條燈籠褲,背上還背著一個極為精巧的小背包。
小獸停下了腳步,先是歪著腦袋頗為新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後頭也不回異常歡快地跑到了塗山媞的腳下,翻起了肚皮。
小獸從未見過人族,卻對這陌生的氣息毫無怯意,滿心都是見到少主的喜悅。
他本來偷偷跑來這裡玩,卻沒想到方才感應到了少主的氣息!
他可還沒見過少主呢!好開心!
不遠處的白危看著這團狐小崽子仗著自己年紀小,見到少主連禮都不行便翻起了肚皮,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卻並未上前制止。
塗山媞看到對著自己翻肚皮的小團狐,眸中閃過一絲笑意,卻沒有如他所願揉揉他的小肚皮,而是蹲下身子,抬起手一把提起了這隻小團狐的後脖頸:
「你叫什麼名字,怎的在這裡?這裡是族域邊界,很危險的。」
小團狐被提起了後脖頸,動也不能動,眼裡卻沒有絲毫的怯意,只有一絲沒有被少主摸肚皮的失望,他細聲細氣地張口道:
「少主安好。我叫阿蒙,我家離這裡不遠的,我經常來這裡玩。」
塗山媞聞言將他放下,從乾坤袋中掏出了幾枚靈果遞給阿蒙,而後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快回家去,以後別靠近邊界了。」
阿蒙雖年紀很小,卻被教導得很是乖巧懂事。他舉起兩隻毛茸茸的爪子,先是接過塗山媞的靈果,放進了自己身上的小包里,而後雙爪向前交叉,行了個稚嫩的禮,奶聲奶氣道:
「多謝少主,阿蒙遵命。」
說完便四肢並用,極為靈活地離開了。
始終在塗山媞一旁的南知闕沒有出聲,望著那個遠去的小小背影,神色有些複雜。
隨後他抬眸望向前方,依山而建的建築層層疊疊,古樸而精緻。
隱約能看到屋檐下掛著的一排排風鈴,微風吹過時,叮噹作響——
像是在歡迎他們的到來。
塗山媞在南知闕身旁輕輕開口:
「歡迎來到塗山。」
南知闕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低聲回應:「叨擾了。」
而南知闕不知道的是,就在三人進入塗山的瞬間,塗山深處有一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靜靜地望著虛空的某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好似什麼也沒看。
許久,她的嘴唇輕輕的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若是有人在此,便會從那唇形中讀出兩個字——
南家。
塗山的議事殿中,幾位正在議事的長老們同時頓住,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少主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自他們之中緩緩響起。
「嗯?這怎麼還有個……人族?」另一道聲音隨後緊接著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驚疑。
那道聲音後,又是一道聲音有些不悅地響起:「哼,居然帶個人族回來,阿媞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好了,孩子出去這麼許久了,才剛回來你個老東西發什麼脾氣!她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短暫的沉默後,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在主位上響起:「阿媞回來便好,其餘的,隨後再議。」
那道女聲彷彿一錘定音,殿中再沒有了其他的聲音。
白虎族的領地內,正在擦拭自己武器的白嘯江忽然手腕一動,刀刃上倒映出了那雙微微眯起的銀眸。
白嘯江把手中的武器放下,站起身,走到了門口,望著方才長老們看向的同一個方向。
那臭小子倒是動作麻利,這麼快就找到阿媞了。
而後,那雙銀眸中閃過一絲異色。
阿媞身旁,有一道人族的氣息……
跟在塗山媞身後的白危,此時面色難看至極。
他能感應到,四面八方,有無數道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
有驚喜的,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
敵意的。
只不過那些敵意,不是沖著阿媞的,而是沖著她身邊那個人族的。
果真如他所料,這個人族一來就給阿媞惹了一堆麻煩!
此番阿媞執意帶這個人族來族中,還不知道那些長老要如何……況且前些日子塗山中本就傳出了很多質疑的聲音……
白危的一雙眸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擔憂。
而此時,塗山上下各處——
在山間修鍊的年輕妖族弟子們,在溪邊飲水玩鬧的幼妖們,在屋中閑話的婦人以及在林中幹活的壯年……
塗山所有的妖族都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也都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是少主的氣息。
少主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