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現在條件談完了, 」塗山媞慢吞吞地繼續開口,望著南知闕的面上又恢複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只是那金色的雙眸依舊沒有變化:
「我們來談談最重要的事吧。」
「……最重要的事?」南知闕有些不明所以, 說話間,眸中多了些疑惑。
塗山媞隨意點了點頭,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我可以答應你,帶你去塗山, 但——」
她話音一轉, 聲音似笑非笑:「你呢, 南知闕?」
「你能給我什麼?」
對塗山媞而言, 不論南知闕要去塗山的理由有多麼的理所當然冠冕堂皇,這都只是一場交易而已。
南知闕的要求對她來說越難實現,那她自然也越要收取相應的回報。
至於先前要求他立血誓、封五感——這些都只是進入塗山的前提,而非「回報」。
南知闕何等敏銳, 塗山媞只一開口, 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明白了,便也不再遲疑拖沓, 直接開口問道:「你想要什麼?」
塗山媞聽到南知闕的話, 一雙金瞳中閃過一絲笑意——
她等的就是南知闕的這句話。
「日後若兩族再開戰,我要你, 到我這邊來。」
塗山媞說得「那邊」,自然是妖族陣營。
白危聽聞此言,面上微變, 眉頭微微皺起。莫非阿媞是想將這個人族天才招攬到他們這邊來?
可他生來是人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便是屆時兩族開戰,南知闕真的站在他們這邊, 又如何保證他能真的盡心儘力?
南知闕聽了塗山媞的話,果然並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這個條件,我無法答應。」
塗山媞靜靜地看著他,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白危也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卻聽得南知闕繼續開口:「當年兩族之戰,你我都未曾親歷,但想必都或多或少聽族中長輩講述過其中慘烈。」
「妖族情況如何,我雖不清楚,但人族各大宗門當年因著這場大戰,皆元氣大傷,至今都未完全恢複。」
南知闕一邊說著,目光緩緩從塗山媞和白危二人身上掃過,聲音清晰平靜:「同樣的戰爭,人族不會想再發生第二次,妖族亦然。」
他的意思很明確——塗山媞所說的「兩族開戰」,並不會發生。
「師兄是忘了先前在雙福村所見到的那些怪物了?」塗山媞笑得有些譏諷:「會不會發生第二次,恐怕,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
南知闕默然。
即便是三百年前的那場戰鬥,當年有多少人是真心想戰?又有多少人是被裹挾著向前,不得已地向對面的異族舉起了武器?
誰也不得而知。
「倘若真的有那一天。」終於,南知闕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我答應你,我會為你戰一回。」
他沒有承諾他會在哪一方的陣營,只說為她戰一回。
塗山媞略一沉吟,點了點頭:「成交。但什麼時候需要,由我說了算。」
南知闕自然是沒什麼異議。
兩人你來我往幾句話的功夫,便已經達成了一場「交易」。
白危在一旁拉長了臉,望著南知闕的眼神里愈發不善。
塗山媞身為他們妖族的少主,一言一行都被全族的弟子們盯著。這個時候帶個人族回塗山,還不知道要頂著多少雙眼睛,聽到多少聲質疑。
他看著面前這個礙眼的人族,越看越覺得他滿臉都寫著「我要惹點事把塗山攪得雞犬不寧」。於是快步上前將塗山媞拉到了一邊,壓低聲音:
「阿媞,我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把他帶進族中,太扎眼了。」
他頓了頓,銀眸在眼眶中轉了一圈:「不如把他手腳都打斷捆起來,對外就說在塗山外抓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族,故而帶回族中審問。」
白危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這個主意簡直妙極,有些眉飛色舞道:「你若是不好動手,我可以幫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南知闕雖不是妖族,五感比不得他們敏銳,此時也聽得清楚。
他挑了挑眉,聲音溫吞地在一旁道補充道:「白兄,我雖實力一般,但好歹也是金丹期修為,直接將我『捕獲』怕是有些不妥。」
「不如……你也適當『受點傷』,就說是同我戰鬥只時所受,這樣外界看起來也更合理。」
塗山媞斜了一眼南知闕——他面上坦蕩無比,好似真的在給白危提議。她暗暗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那個正認真思索南知闕建議的蠢虎,抬腿就是一腳:
「瞎出什麼餿主意,我既然答應了他,那他自然是塗山的客人,要你在這裡多嘴?」
南知闕何許人也,平日里一本正經地當著他的歸一宗首席,看似一板一眼,實則卻是生著一顆七竅心,滿身都是心眼。塗山媞還沒見過誰在他面前佔到過便宜。
這蠢虎自以為是地想趁機在南知闕身上下黑手,怕不是要吃大虧。
白危冷不丁地挨了塗山媞一腳,又被她罵了一頓,登時有些委屈。但他自然不會生塗山媞的氣,心裡默默將這一筆又算在了南知闕頭上,打算等回到塗山後尋機會收拾這小子一頓!
塗山媞懶得理會他這些小心思,抬眸看向那個滿目瘡痍的坪地。
坪地中央那個巨大的陣法痕迹經過方才炸了許久,已經完全看不出紋路了,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角落勉強看得出這裡曾經有一個陣法。
而周圍石壁之上那些好似眼睛一般的小門,也幾乎都被南知闕和白危兩人毀了個乾淨,變得面目全非。
塗山媞抬手給整個坪地上空布了幾層結界,轉頭對著白危道:「一會讓你的人來這裡搜一搜,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動作要快。」
方才他們來的時候,整個月扶山上的結界已經變得很稀薄了,恐怕方才的動靜已經被周圍離得不遠的宗門察覺到了。
白危心領神會,往邊上走了幾步,與身旁兩人拉開一段距離。
他的手指輕輕地按在腕側——一道銀白色的妖紋微微閃爍。
風從他身側掠過,而是逆著來路,往更遠的方向而去了。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幾個音節。
「少主有令。」
風帶著他的聲音,穿過山林,越過河流,向著塗山的方向飛速而去。
這是白虎一族特有的傳音方式——風令。
他們一族可以將話語隨風傳至千里之外,傳至指定之人的耳中。
不過此種方式雖隱蔽性強,卻也受地域限制,只能傳音至千里,再遠便無法傳過去了。
不遠處的塗山媞,正垂眸望著地上時不時震顫一下的「昭明」,和蹲在地上同「昭明」低聲說著好話的南知闕,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都說「劍靈」只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古老傳說,當不得真。可她看那柄在地上嗡鳴的劍,分明是已經生出了些模糊的意識。
「它這是……生氣了?」塗山媞走過去,有些好奇地望著「昭明」問道。
南知闕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些無奈:「嗯,因我方才將它扔到了地上,記仇呢。」
南知闕話音剛落,地上的「昭明」又大聲震顫了一下,彷彿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我沒打算扔你。」南知闕聲音愈發無奈,「剛才不是都跟你解釋了,怎的還這麼大的氣性。」
塗山媞也學著南知闕蹲下身子。說來也怪,卻見她剛蹲下,方才還震顫個不停的「昭明」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些許。
塗山媞心下覺得好笑,這劍倒是頗有些窩裡橫的意味,當即板著臉,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昭明」的劍柄:
「別鬧了。」
「再鬧我就把你掰斷。」
「昭明」聽到塗山媞的話後,整個劍瞬間變得異常安靜,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就像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劍。
幾息之後,「昭明」又幾不可察地往南知闕的方向挪動了一點點。
塗山媞眸中閃過一絲笑意,裝作什麼也沒看到,隨即起身。南知闕順勢將「昭明」從地上拾起,被塗山媞方才這麼一嚇唬,這一次它再沒有了抗拒之意,順從地回到了它的烏木劍鞘中。
「昭明可是將要生出劍靈了?」塗山媞有些好奇開口問道。
同南知闕「交易」成功後,她變臉變得飛快,此時已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劍拔弩張,閑聊之時彷彿又變成了平日里的剛入宗門的小師妹。
南知闕眸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色,口中卻是另一件事:「『昭明』好似很怕你。」
塗山媞隨口回道:「許是我說要把它掰斷所以嚇到了。」
南知闕沒有說話。
他在歸一宗修劍數年,本命配劍又豈會是尋常俗物?
「昭明」同南知闕的名字一樣,在整個修真界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跟隨他這麼多年,怎會被一句隨口戲言給嚇唬住?
不愧是……她。
塗山媞卻對這些毫無察覺。她再次望向塗山的方向,沉默許久,終是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氣。
「準備出發吧。」
「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
我終於回來了……今天開始恢複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