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定定地看著他, 一字一句道:
「這一樁一件,難道沒有你們南家的手筆么。」
「南知闕,你敢起誓么。」
南知闕一時間並沒有答話。
他先是認真端詳了一會面前師妹那雙金色的雙瞳, 而後忽地笑了一下。
「如果你是擔心南家那邊,那我——」
「不是。」
塗山媞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南知闕的話。
她回望著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黑眸,也跟著笑了笑, 聲音里好似還帶著未消散的笑意:「我說你, 南知闕。」
「你敢說你不知道么, 南家的, 少爺?」
「最近,家中沒人帶話給你了么?」
許是南知闕望著她的目光太過於坦然赤誠,又或者是因為他話語中的那絲無辜,不知為何令她莫名的不爽。
兩人話說到這裡, 塗山媞也終於將扎進心裡的那根刺, 那困擾了她許久「難題」,拔出來, 亮給了面前的少年。
她從來都不是那類會將困擾獨自藏在心中, 留給自己慢慢消化的人。
「南知闕,你不是早就知曉我的身份了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 你們南家,一直在查我了么。」
少女眼中的暗色越來越濃,隨著那一字一句的質問, 變成了彷彿燒不盡的怒火。
「破春」一寸一寸不停地往前挪,直到抵在了少年的喉嚨之上。
「你裝什麼無辜?」
——劍刃再往前一寸,便會刺穿他的喉嚨。
南知闕修劍數年,曾與無數人比試交手, 也曾無數次行走在生死邊緣,又怎會察覺到不到,面前的少女憤怒的質問里,夾雜著一絲真正的殺意。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的明白,他的小師妹,或許會真的殺了自己。
南知闕沒有說話,卻微微抬起手,握住了身後「昭明」的劍柄。
白危眼神猛地一變,卻因沒有得到少主的命令,只能繼續站在原地。只不過他微微彎下了腰——那是猛獸在撲咬獵物時的準備動作。
塗山媞的眼神卻沒有絲毫變化,她甚至都未向旁邊挪一下視線。
南知闕從背後緩緩抽出「昭明」,它好似明白了主人的意圖,劍身微微震顫著。
下一瞬,便看到「昭明」顫抖著劍身,被它的主人「無情」地扔在了腳下。
南知闕竟將手中的劍「啪」的一聲扔到了兩人中間的地上。
在他動作之後,抵在他喉嚨的「破春」微微僵了僵,而後又往後撤了一點點。
而被他沒有絲毫遲疑的扔到了地上的「昭明」在原地翻了個個,離南知闕的方向稍稍遠了些後也紋絲不動了,像是被扔掉後賭氣地背過了身。
南知闕沒有理會地上正在發脾氣的「昭明」,這才緩緩開口,語氣中竟有些輕鬆:「就因為這事?」
「你那日在萬流城瞧見我和南家派來的人了?」
塗山媞冷笑一聲,方才話語中暗藏的殺意卻莫名淡了許多:「怎麼,我親眼所見,你還想如何狡辯?」
南知闕卻搖了搖頭。
方才聽到塗山媞所言,他便知曉了為何最近師妹對他的態度有些古怪。面對塗山媞的質問,他坦然道:「沒什麼好狡辯的,那日確實是家中向我帶了些話,讓我留意你,也只有那一次。」
不等塗山媞開口,他又接著道:「但我早就知曉你的身份了,我並未告訴過任何人關於你的事,包括家裡。」
「我發誓。」
塗山媞放下了手中的劍,面色不善地看著面前又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的少年,沉聲問道:「你何時知曉的。」
說及此,少年卻微微勾唇,露出了一個堪稱得瑟的笑容,只吐出了四個字:
「修羅鬼面。」
修羅鬼面?
聽到這幾個字,塗山媞先是茫然地愣了一瞬,而後記憶驀地湧入腦中。
是那夜。
她趁著南知闕出去做任務,夜裡悄悄潛入了他的房間,為了取回她的飲魂翎,順便探查一下這個令她有些在意的歸一宗首席的底細,卻沒想到還未來得及離開便撞上了去而復返的南知闕。
情急之下,她帶了個修羅鬼面掩蓋身份,而後趁隙逃脫。
思及此,那夜少年冰涼的氣息彷彿還在她鼻尖停留。
竟那麼早……
「所以你那夜,是察覺到了你的房內有人進去,你才去而復返的?」
南知闕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這是自然。大家不都會給自己居所外設一些防賊裝置?」
塗山媞暗暗咬牙——自己竟大意至此!
尋常妖族自小便要學會如何在居所外布置一些隱匿以及防敵的設施,她怎麼進了歸一宗反而將這茬忘得一乾二淨。
「可我那夜覆著面具,師兄又如何猜到是我?」
南知闕聞言,抬手摸了摸鼻子,而後坦言道:「那夜我並不知曉你,只知曉來者恐怕是塗山皇族。」
「只不過後面我猜到是你了。」
塗山媞眼神微微眯了眯,眼中銳光一閃而過,一下子便抓住了那個關鍵詞:「塗山……皇族?」
南知闕點了點頭,這次不等她開口問便主動解釋道:「我認得你們塗山皇族的徽記。」
塗山媞的記憶又往回倒了一些,回到了那日在萬流城外不遠的樹林中,她同南知闕的第一次相遇。
那日她的確看到,南知闕在看清那三人脖頸上深深嵌入的飲魂翎後,便將它們一一取出,收入了乾坤袋中。
這也有了之後塗山媞為取飲魂翎夜闖南知闕房間一事了。
塗山媞腦中思緒翻湧,一時垂著眸,沒有開口。
下一刻,眼下卻被塞進了一個頗為精巧的玉盒。
塗山媞不明所以的抬頭,望著向她遞來玉盒的人。
南知闕卻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打開盒子——
裡面赫然是一枚飲魂翎。
「既然話都已經說開了,那這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話音剛落,飲魂翎便似是被召喚了一般,先是周身亮起了一團柔和的金色光芒,而後緩緩地飄至塗山媞的面前。
塗山媞伸出手心,飲魂翎便跟隨她的意念緩緩落入那枚白皙的掌心,而後竄進了袖口,不見蹤影了。
「多謝。」塗山媞臉上的冷意終於斂去大半,對著面前的少年低聲道了句謝。
南知闕卻搖了搖頭:「談不上謝。反倒是我,該謝謝你不怪我將你的東西藏至今日。」
「只是——」
南知闕說完,又頓了頓,有些欲言又止地開口道:「我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知道講不講那就不要講了。」
「嗯,那我便說了。」南知闕一本正經地接話,而後在乾坤袋中翻翻揀揀,半晌後終於掏出了一個模樣有些古怪的……手札?
待看清那手札的模樣時,塗山媞的面色卻有些微微變了。
這本手札,她並不是第一次見。
依舊是那夜她探查南知闕的居所時,在他的房間內,見到過這本怪模怪樣的手札。
只不過當時她還未來得及仔細查看其中的內容,便聽到了南知闕去而復返的動靜,情急之下只得放棄。
她只記得……這手札內,好似刻著一張塗山的徽記。
而南知闕似是聽到了她的心聲一般,將手札拿出後,很是精準地翻開了那一頁——
那有些奇怪的白色內頁上,刻畫著一副完整的塗山徽記。
手札一翻開,還不等塗山媞張口,方才一直在旁邊站著未出聲的白危先瞪大了眼睛,口中滿是驚訝:「竟是族徽?!」
塗山皇族的族徽上設有禁制,妖族之外的異族,是無法完整地畫出徽記的樣貌的。
可如今那本無法被拓印的徽記,卻被如此清晰地畫在了手札上,旁邊好似還記錄著幾行古里古怪的字。
南知闕點點頭:「我便是通過它,才識得你們塗山皇族的徽記。」
「你想說什麼?」
塗山媞望著南知闕,知道他將這手札拿出,一定不是單純為了解釋他為何認得塗山的徽記,而是別有所圖。
南知闕將手札輕輕合上,面上多了些嚴肅:「這本手札,是我幼年時在我家中偶爾所得。」
「經過我這些年的研讀,我推斷這應是南家的一位前輩所留下的手札。」
「除去這枚塗山的徽記,手札之上還記載了許許多多的符籙圖樣,其中有一部分,是南家傳承至今的獨家秘技。」
「而還有一些,卻連我也從未見過。」
「我猜想,能創造出這樣的符籙,並被作為家族傳承綿延至今。這位前輩定然是一位曾經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但奇怪的是,我翻遍了家中的藏書閣,尋遍了族譜,卻始終未能查到那位前輩的任何蹤跡。」
塗山媞聽到南知闕突然間講起了手札的來歷,這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她眼睛微微眯起:
「你到底想說什麼?」
南知闕抬起頭,看著依舊盯著一雙金瞳的少女,平靜地繼續講述:
「這本手札中所記載的,除了屬於南家的符籙,剩下的便只有塗山皇族的徽記了。」
南知闕握著手札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有些干啞:
「不知可否帶我去見見……塗山之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