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查的雙福村, 我知道在哪。」
鄔霜說這句話時,面上已恢複了平靜,只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中, 好似沉澱著千萬種情緒。
說完這句話,也不等塗山媞幾人再開口,鄔霜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微微抬眸,目光望著虛空出, 像在望著很遠處:
「我同妹妹, 都生在雙福村。」
「爹娘身無所長, 只我阿娘, 做得一手好餛飩。他們夫妻兩便常年在無歸鎮擺攤賣餛飩。生活雖算不上多麼富足,倒也安樂自在」
鄔霜說著,眼淚從通紅的眼角緩緩滑落,她卻恍若未覺。
「我從小便跟著阿爹阿娘一起, 在鎮上賣餛飩。立志要做阿娘的接班人, 把阿娘的餛飩帶出無歸鎮,去更遠的地方。」
說到這裡, 鄔霜唇角微微勾起, 眸中透出一絲溫柔:「小娥卻不一樣。」
「她自小便比我聰慧機靈,鬼點子也多。」
「小娥最愛蝴蝶, 那時我跟著娘一起做餛飩,她便自己在院中捉蝴蝶,捉到了, 便又小心翼翼地放了。」
「有一年乞巧節,阿爹給阿娘買了一支絨花簪,順帶給我和小娥也各買了一支。」
「小娥對那絨花簪愛不釋手,還說要是有蝴蝶樣式的就好了。」
鄔霜面上柔和, 輕輕笑了一聲:「我也沒想到,那丫頭的手竟那樣巧,她央求阿娘給她買了些絲線,沒過多久,竟真的自己將蝴蝶樣式的絨花做了出來。」
「那蝴蝶越做越好看,做到最後,遠遠看上去竟跟真的別無二致。小娥說,她也要去鎮上擺攤——」
「她說等爹娘老了,干不動了,姐姐在鎮上賣餛飩,她便在我邊上尋個地方賣蝴蝶絨花……」
鄔霜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像是囈語:「我以為,我以為我們一家人,這輩子都會這樣過下去的。」
「那天,」
干啞的聲音突然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那天,阿娘身子有些不適,卻還是強撐著要去鎮上。」
「是我。」
短短的兩個字,卻好像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是我自告奮勇,我跟阿娘說,我已能獨當一面,便執意要帶著小娥出去擺攤賣餛飩,讓阿爹在家照顧阿娘。」
「我與小娥雖是獨自出門,但因我常常同阿娘一起出攤,無歸鎮上的叔叔嬸嬸們都認得我,餛飩也賣得很順利。」
「是我。」
「是我太貪玩了。」
「我同小娥賣完餛飩,天色還早,我便拉著小娥,在鎮上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日頭都落了……我們兩個才往村裡去。」
鄔霜那雙通紅的雙眸中,絕望與恐懼裹著痛苦,幾乎將她淹沒:「我遠遠的便瞧見了,那片火海。」
「那火好兇猛,竟將我們的整個村子都裹進去了。」
「我慌極了,我拉著小娥拚命地跑,想回去尋阿爹阿娘,卻還沒等靠近村子,便看到了……」
鄔霜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看到了幾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我看不到他們的樣貌,也不知他們是男是女。」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鄔霜緩緩抬起頭,彷彿淬了血的眸子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個人:「那群人,是修士。」
一直在靜靜聆聽的王鑠突然開口,低聲問道:「你是如何確定他們是修士的?」
鄔霜的目光越過王鑠,緩緩落在了顧清夷的腰間:
「符籙。」
「那群斗篷人,他們會用符籙,那符籙會飛,還會發光。」
是幾個符修。
是了,那羅剎廟中的老和尚說,那場大火很是蹊蹺,燒了幾天幾夜也不見滅。
要想燃起一場能將一整個村子都燒毀殆盡,燒成虛無的火,自然是用符籙最容易。
鄔霜說到此處,聲音平緩,毫無起伏,好似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想衝進去救阿爹和阿娘。」
「可小娥將我死死拉住了。小娥說那火勢那樣大,卻不見村子裡的叔叔嬸嬸出來逃命,村外還有修士出沒……雙福村,多半是出事了。」
「小娥說,我們現在若是出去,只能是白白送死。不如先到無歸鎮上藏起來,再做打算。」
鄔霜笑得絕望又無力:「小娥她自小便聰慧,說話做事都比我機敏百倍,她說什麼,我自然都聽她的。」
「我們就這樣逃過了一劫,逃到了無歸鎮。」
「這一逃,便是十九年。」
「一開始,我同小娥一邊謀生,一邊在暗暗尋找線索,可我們兩個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幾年過去,還是一無所獲。」
鄔霜一邊說著,一邊漸漸垂下了頭,將臉埋進自己顫抖的雙手裡。
「我的餛飩一直生意不錯,也攢了些錢,我的心思便慢慢的全都放到了掙錢上。」
「我同小娥後來偷偷去過村子裡。那裡早都變成了一片灰燼……爹娘恐怕也已經凶多吉少了。」
她好似在向塗山媞他們解釋,又像是在自我勸慰:「那些人是修士,我們便是找到他們了,又能怎麼樣呢?」
「若是只剩我一人便罷了,我還有小娥,我還有家人……我只想跟小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小娥卻不願。」
鄔霜苦笑:「她從未放棄過尋找我們的爹娘,還有那夜消失在雙福村火海中的叔叔嬸嬸們。」
「我同她吵過,哭過,但我拗不過她。」
「索性隨她去了。」
說到此處,她終於開始低聲啜泣:「半年前,小娥興沖沖地同我說,她遇到了幾個修士,竟是專程來此查此案的。」
「她說那幾名修士滿身浩然正氣,一看便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定能查到村裡人的下落。」
「那夜她來同我辭行。」
「她說要為那幾名修士引路,同他們一起去尋我們的爹娘。」
「她說她只負責引路,很快便會回來的。」
鄔霜再一次開口,依舊是那兩個含著無盡悔意與痛的字眼:
「是我。」
「我沒有攔住她。」
「我的妹妹,自小便聰慧機敏,是個極有主意的人。」
「我沒有拚命攔住她,我沒有以死相逼,我沒有……」
「我親眼看著我妹妹,我在這世上僅剩的唯一的親人,踏出了那扇門,再也沒回來。」
隨著鄔霜最後一個字落下,屋內又是一片漫長的寂靜。
誰也沒有開口,就連顧清夷也低垂著眉,一時沉默著。
鄔霜抬手擦了擦臉上已幹了數次的淚痕,勉強扯出一個笑:「對不住,我一時沒忍住,講了許多無關緊要的廢話……」
「鄔姨,」塗山媞終於在此時微微張開嘴,認真道:「你說的每一個字,對我們來說都可能是重要線索。」
「還望您莫要嫌煩,不管有什麼細節都講與我們聽。」
鄔霜聞言,感激地看了看塗山媞,認真思索片刻道:「這些年,我專註謀生,小娥便不常與我講那些事了。」
「只不過——」
她的眉頭微蹙:「我聽她同我提過幾次,說雙福村可能不是沒了,而是被那些修士用什麼辦法隱藏起來了。」
「小娥最後一次臨行前同我說,她要為那群修士帶路,說若是他們自己,恐怕很難找到真正的『路』。」
「我那時不解,還問小娥,她一個凡人女子,手無寸鐵,又如何為那群修士引路?」
「她同我說——」
「——蝴蝶會告訴我的。」
鄔霜面露茫然之色,顯然是未解其中之意,求助般的看向塗山媞:「妹子你可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塗山媞若有所思,目光輕輕落在了那枚靛藍蝴蝶上,輕輕搖了搖頭。
鄔霜見狀,微微有些失望,而後又強打起精神道:「我已將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說了,怪我這些年沉迷生計,未曾與小妹好好聊過這些事。」
「自從小娥出事後,我便恨透了修士,卻也知雙福村背後的陰謀恐怕不是尋常人能查得的……」
「我那日一見到你們,便知你們不是常人,我雖不如小娥那般敏銳,卻也猜到你們此番來,多半也是沖著雙福村來的,這才……」
「所以那夜便讓那隻狸奴來盯著我們?」塗山媞隨即接話道。
突然被拆穿的鄔霜面上有些窘迫地點了點頭:「本想讓見福盯著,順帶嚇一嚇你們,若是能將你們嚇走便最好,卻不曾想……」
「那夜在羅剎廟外的,也是它吧?」塗山媞抬眸,似笑非笑地望著鄔霜。
鄔霜聞言,卻瞪圓了雙眼,措手不及地話令她開口間有些結巴:「不……你,你竟發現她了?」
「什麼?!」屋內還有人比鄔霜更加驚訝:「那夜廟外還有隻狸奴?!」
王鑠讚歎的聲音緊隨其後:「好厲害的狸奴!」
鄔霜更是不可置信,喃喃道:「見福若想藏起來,便是修士也很難發現她的……你怎會……」
塗山媞隻眼眸微彎:「我耳朵比較靈。」
「我沒有惡意。」鄔霜見此,也不再隱瞞:「我知道你們在查這樁案子,只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查到什麼……」
說罷,她緩緩站起身,朝著屋內幾人深深鞠了一躬:「先前是我先入為主,對各位隱藏了實情,還妄圖……總之,對不住了!」
說著,她的眼眶再次濕潤:「感謝各位送了我妹妹一程,還不計前嫌,告知於我……」
塗山媞將她扶起,眸中沉靜,溫聲道:
「即便之前來的幾名修士帶走了鄔娥姑娘後再也沒回來,即便您恨透了修士,卻還是在看到我們後,便想著將我們趕走。」
「是怕我們也像鄔娥姑娘一般,去了再也回不來,是么。」
鄔霜微微一怔。
塗山媞望著她,眉眼彎彎,眼睛比天上的明月還亮。
「我看到你第一眼,便覺得你這雙眼睛,真是漂亮得不得了。」
鄔霜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東西:「你雖嘴上遮掩,眼睛卻乾淨又明亮,叫人挪不開眼。」
她眼神柔和:「有著這樣眼睛的姑娘,便是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塗山媞卻愣住了。
一個因修士失去了雙親,失去了家,繼而又失去妹妹,最後孤身一人的平凡婦人,卻依舊能在面對一雙澄澈的眼睛時,保持著心底的那份善意。
姑姑說,人族的心,是最複雜、也最黑暗的。
她覺得姑姑說得也不完全對。
人族的心,也有簡單的、善良的。
「鄔姨。」塗山媞終於緩緩開口,鄭重地看向面前的婦人:
「吾乃歸一宗弟子,名曰云媞。」
「我向你保證,一定會給鄔娥報仇的。」
宗門弟子外出任務第二條鐵律:不得向任何凡人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以及宗門信息。
此話一出,向來對宗門戒律一絲不苟的歸一宗首席,卻在身後沉默著,一言未發。
鄔霜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膝蓋一彎,正要下跪卻被塗山媞扶了起來。
「但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塗山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
「鄔娥——你的妹妹,或許還留了一條最重要的消息給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