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塗山媞眼眸微彎:「門沒鎖,請進。」
隨著一聲輕響,木門被輕輕推開, 門後露出了鄔掌柜晦暗不明的臉。
「我……」鄔掌柜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只站在門外,欲言又止。
「哎呀掌柜,你怎麼才來啊!」顧清晰伸長脖子看向門口的掌柜, 忙起身迎她進門:「快進來吧, 我們等候你多時了!」
鄔掌柜始終看著塗山媞發間的蝴蝶, 踟躕地緩步走進屋內。
塗山媞望著面前倉皇的婦人, 再也不似初次見面時的潑辣爽利,短短几個時辰未見,眉間竟多了幾分老態。
「鄔姨,深夜來此, 可是有什麼事?」
鄔掌柜坐在桌邊, 本以為塗山媞會直接開口問她,卻沒料到塗山媞會如此問, 一時愣了愣。
半晌, 鄔掌柜緩緩抬眸,目光又一次落在塗山媞發間的蝴蝶, 終於張開了口。
她的聲音乾澀,全然不似原先那般又清又亮:「妹子,不知你髮髻上這隻靛藍蝴蝶……是在何處買的?」
塗山媞聞言, 隨手便將那隻靛藍蝴蝶,輕輕從髮髻上取了下來。
蝴蝶靜靜躺在她白皙有些薄繭的手心,蝶翅微微泛著光。
塗山媞伸出手,將手心蝴蝶遞了過去, 唇角微勾:「鄔姨說的,可是這個?」
一雙滿是凍瘡、顫抖著的粗糙的雙手從塗山媞手中接過了那隻蝴蝶。
鄔掌柜低垂著眸,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一滴、兩滴、三滴。
淚水從鄔掌柜眼中洶湧而出,砸在了蝶翼上,洇開一小片陰影。
蝴蝶幾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鄔掌柜慌忙地抬手胡亂擦了擦臉,嘴邊扯出一個笑容,道:「讓你們見笑了,我見著這蝴蝶,便想起了我小妹。」
「我小妹,從小便最喜愛蝴蝶,這鎮子上屬她做的蝴蝶絨花模樣最好,最靈。」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眼淚順著眼角淌過鼻翼,嘴角卻還掛著笑,再次問道:「敢問妹子,可否告知我,這蝴蝶……你們是從何處得來的?」
塗山媞聞言,微微勾唇,卻將那隻蝴蝶緩緩收回,握在手心。
漂亮的狐狸眼微微抬眸,看向掌柜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溫潤的嗓音拖長了尾音,像是在閑聊:「鄔掌柜——」
塗山媞開口,卻隻字不問掌柜方才所言關於她小妹的事:「你若是對這蝴蝶的來歷感興趣,我自然是知無不言的。」
「你若是喜歡,我亦可以相贈於掌柜,不收分文。」
塗山媞一邊說著,話鋒一轉:「只不過,我這裡有幾個小小的問題,想請教鄔掌柜,還請鄔掌柜——」
「能如實告知,莫要隱瞞。」
鄔掌柜聞言,面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隨即笑道:「不知妹子有什麼要問的,不過我也只是個鄉野村婦,只是僥倖才能在此開間客棧謀生罷了,怕是……幫不上妹子什麼忙。」
「那我便也不兜圈子了。」
「不知掌柜可曾聽過『雙福村』?」
塗山媞說話時緊緊盯著鄔掌柜,只見她聽到「雙福村」三個字時,瞳孔微微一縮。
塗山媞說完後,屋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半晌過去,鄔掌柜終於輕輕嘆了口氣,似是認命道:「我聽過。」
這三個字一出,屋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顧清夷張了張口,正想說話,卻被一把摺扇輕輕按住肩頭。
鄔掌柜卻抬頭望向塗山媞:「我雖知道,但我知道的事,關乎我全家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我不能告訴你們所有人。」
她說著,抬手指向塗山媞:「我只同你一人說,並且你要發誓,不能將關於我家人的一切告訴其他人。」
顧清夷一聽,頓時便有些著急,這下不顧王鑠的阻攔,連忙開口道:「我們四個可以一同發誓!大丈夫一言既出,定不會將你的事往外傳,你又何必如此?」
鄔掌柜卻態度堅決,她面色蒼白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直直地望向塗山媞:「你若同意,我便可以告訴你,你若不願——」
她的目光落在塗山媞掌心的那枚蝴蝶上,聲音越來越輕,好似喃喃自語:「那便當我今日從沒來過。」
塗山媞低垂著眸,片刻後抬起,望向鄔掌柜:「好,我答應你。」
鄔掌柜聞言,面上一松,眼睛又紅了幾分:「多謝妹子體諒我的難處。」
她轉過頭看了看其餘幾個人,道:「還請其他幾位小郎君稍稍離遠些。」
南知闕幾人看向塗山媞,見她輕輕點了點頭,便都退至了房間角落之中。
鄔掌柜見此,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而後唇角微微勾起,向塗山媞輕聲道:「還請妹子湊近些。」
塗山媞眉梢微挑,卻並沒說什麼,依言往前探了探。
「再近些。」
塗山媞便又往前近了幾分。
鄔掌柜也慢慢湊近了塗山媞的耳畔。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瞬間——
屋內寒光微閃,下一瞬,鄔掌柜袖中滑出的匕首便已經架在了塗山媞的脖頸之上!
角落幾人剛要挪步,便聽鄔掌柜厲聲喝道:「都別過來!」
「誰再往前一步,我便立刻殺了她!」
南知闕眸色微沉,聲音冷了幾分:「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鄔掌柜聞言嗤笑,陡然拔高了聲調,聲音尖銳刺耳,歇斯底里:「我倒想問問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說!!!」
「我妹妹在哪!!!」
「你妹妹?」顧清夷也急了,抬高了聲調,怪叫道:「你妹妹誰啊,你這嬸子真是莫名其妙!你妹妹在哪你問我們幹什麼?!」
「呵。」鄔掌柜發出一個音節,臉上露出了一道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靛青色的蝴蝶絨花,方圓百里只有我妹妹一個人會做。」
「今早我一眼便看出來了,那是我妹妹的蝴蝶!」
「快說!」鄔掌柜的聲音越發尖利,面容變得有些扭曲,手中匕首因激動而顫抖,劃破了塗山媞的脖頸:「你們到底把她如何了!」
一直未開口說話的塗山媞,終於輕輕開口,嗓音卻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沉靜:「你同你妹妹,是雙福村的人吧。」
話音剛落,脖頸上架著的匕首微微一僵。
塗山媞的嘴角輕輕勾起了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她猜對了。
終於,她抬起了手,動作微閃,下一瞬,那柄架在脖頸之上的匕首已被她輕而易舉的握在了手中。
「啪!」
寒光凜凜的匕首被塗山媞隨手插在了桌上,而後隨意坐下。
「鄔掌柜,明知我們都不是凡人,又何必多此一舉。」
塗山媞這一連串的動作發生不過瞬息,鄔掌柜還未來得及反應,手中已是一空。
她緩緩抬頭,目光一一掃過面前四人,而後滿眼絕望。
鄔掌柜癱坐在地,聲音干啞:「我知道你們都是修士,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隨你們處置。」
「鄔掌柜,」塗山媞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滿臉頹然的婦人,語氣認真:「三月前,我們有位師姐在雙福村離奇失蹤了。」
「我們幾人奉命來此間查案,來到此處四處探尋,卻被告知那所謂雙福村,早已在十幾年前便消失不見了。」
塗山媞面上神情愈發冰冷:「本以為此番查案無果,但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天意如此。」
「我們昨夜,遇到了一個姑娘。」
「一個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姑娘。」
她說著,將那枚蝴蝶輕輕放在桌上:「這隻蝴蝶,便是那姑娘所贈。」
話到此處,鄔掌柜始終低垂著的頭猛地抬起,滿眼不可置信。
她張了張口,卻未能發出任何聲音。
狐狸眼中沒有太多情緒,只一派平靜地望著眼前婦人:「她臨終前,請求我幫她找到她的家人。」
「送她回家。」
面目全非。
臨終前。
這幾個字像是沉重的山石,終於壓垮了面前這個想為妹妹討回公道而強撐著一口氣的婦人。
「嗚——」
一聲哀嚎,像是從五臟六腑最深處被生生撕扯出來。
「啊——!」
屋內的婦人整個人伏在地上,哭不是哭,而是一聲一聲,好似帶著血和淚,從喉嚨中破碎而出的嘶吼。
「小娥——我的妹妹啊——」
「我的妹妹啊——!」
聲音里是痛到極致的、對妹妹的思念。
是日日夜夜的期盼,最後卻只盼來了一隻蝴蝶的絕望。
顧清夷早已忍不住紅了眼眶,背過身去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
屋中的哀嚎聲終於逐漸平息,只剩下了偶爾響起的啜泣。
終於,鄔掌柜緩緩抬起那張被淚水糊得狼狽不堪的臉,望著塗山媞,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了幾個破碎的氣音。
塗山媞將那枚蝴蝶輕輕推到她面前。
「她叫……什麼名字?」
鄔掌柜的手顫了顫,覆上那枚蝴蝶,就好像覆上了妹妹的手一樣。
「小娥。」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還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鄔娥。我叫鄔霜,她叫鄔娥……」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出來。
「她生下來的時候,娘說這丫頭眼睛亮,像天上的嫦娥……就給起了這個名。」
「她從小就愛蝴蝶。」鄔掌柜說著,指尖輕輕撫摸著蝶翼,像是在摸妹妹的臉,「平日里總追著蝴蝶跑,待到冬天蝴蝶都不出來了,她就自己學著攢絨花……她說蝴蝶不出來也不要緊,她做的蝴蝶,永遠都陪著我們……」
話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
顧清夷背對著她們,肩膀輕輕顫抖。
王鑠手中那把摺扇,不知何時已握在手心。
南知闕靠在窗邊,低垂著眸一言不發。
塗山媞等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鄔掌柜。」
「你若想知道,我可以把關於那姑娘的事,從頭到尾告訴你。」
鄔霜抬起頭,眼中含淚,倉皇地望著她。
「但那之後,」塗山媞的聲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把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關於雙福村。」
「還有你知道的一切。」
鄔霜望著面前這張必小娥還年幼了幾分,帶著些稚氣卻又莫名讓人安心的臉。
半晌,她狠狠抹了把臉,點了點頭。
「妹子,我說。」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了幾分,「我什麼都告訴你。」
塗山媞將那枚蝴蝶放回她掌心,輕輕拍了拍那隻粗糙顫抖的手。
然後,她緩緩開口,將昨夜在廟中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一樁一件,說給了面前這個,一直在等妹妹回家的姐姐聽。
說到最後,屋裡靜得只剩呼吸聲。
鄔霜只是靜靜得聽著,並沒有打斷塗山媞。
她低垂著頭,把那隻蝴蝶攥在心口,攥得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等塗山媞終於說完,鄔霜沉默了很久,很久。
——終於,鄔霜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卻沒有再滲出眼淚。
「妹子。」她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你們要查的雙福村——」
「我知道在哪。」
作者有話說:
極限操作,甚至來不及看一遍就直接發了……
小修了一下用詞遣句,寶們有興趣可以重新看一遍!
最近年關真的太忙了,今天一整天摳時間寫,最後30分鐘鍵盤差點冒火星子,已經來不及思考細節了……沒有存稿的痛
總之對不起!(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