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鄔掌柜消失在了樓梯間後, 塗山媞才關上了房門,抬手布下了幾道結界。
顧清夷從見到鄔掌柜那般一反常態開始便有些疑惑,又聽到塗山媞這沒頭沒尾的話, 更是一頭霧水,待她布好結界,便忙問道:「師妹,你方才所言是何意?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塗山媞聞言, 唇角微彎, 眼睛輕輕眨了眨, 開口卻道:「顧師兄, 我的消息也不是免費的。」
顧清夷一愣,幾乎是在瞬間便想起了那日在鳴玉峰上,他向師妹自誇自己乃歸一宗的「萬事知」時,也同師妹說了一樣的話。
但他自然不會承認, 聽到塗山媞的話, 顧清夷睜圓了自己的那雙大眼,轉頭狠狠瞪向南知闕:「都是你!你把師妹都帶壞了, 如今張口閉口都是靈石!」
南知闕懶洋洋地倚著桌邊閉目養神, 聞言連眼睛也未睜開,慢吞吞開口:「你若肯動動腦子, 自然可以不必花靈石。」
顧清夷氣急,轉頭又問王鑠:「王三,你難道不好奇嗎?」
王鑠仍搖著他那把摺扇, 笑眯眯道:「自然是好奇的,不過嘛……我倒是也有些猜測。」
顧清夷看著面前幾人,合著就他一人還搞不清楚狀況!剛要開口,便聽塗山媞又道:「掌柜的事先放一放, 晚點她會自己來找我們的。」
「我們先將目前的線索過一遍,定一定接下來的計畫吧。」
南知闕緩緩睜眼,眸中的漫不經心盡數斂去,認真道:「師妹說的正是,方才大家在廟中所探結果如何?」
提到這個,顧清夷的面上頓時露出了一絲凝重:「我方才去看了那院中斗篷『人』的斷肢,骨骼經脈皆錯亂,皮肉乾癟,沒有一絲鮮血痕迹,絕不可能是活人的殘肢。」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有些遲疑道:「我曾在古籍中看到過,曾經好似出現過一個邪宗,擅將活人製成人傀,但因手段太過於陰狠毒辣,很快便被其他宗門合力剿滅……」
「顧兄所說這個宗門,我好似也聽說過,」王鑠把玩著手中摺扇,回憶道:「好似是叫什麼【永生堂】,稱其宗內修行弟子皆可有機會得永生,實則是將其製成人傀,用這樣的方式實現所謂『永生』。」
「難不成是這永生堂又死而復生了?」
南知闕輕輕搖了搖頭:「不像。」
他語氣平靜,字字清晰:「那永生堂可沒有將人與妖縫合製成怪物的先例。」
南知闕此話一出,屋內靜了一瞬,誰也沒有注意到塗山媞眼中飛快掠過的一絲殺意。
王鑠微微傾身,斂去面上笑意,語氣認真:「你也察覺到了?」
「那麼重的氣息,」南知闕似笑非笑:「我並非耳聾眼瞎。」
「將人製成傀儡,再將其與妖族肢體拼接、縫合,最後便成了一個聽話的……怪物。」
屋內的氣氛隨著南知闕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驟然變得寂靜沉悶。
他們都清楚,南知闕所言非虛。
「凡人孱弱,又如何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折騰……」過了半晌,顧清夷率先支支吾吾地開口,「我看未必能成,恐怕最後都會如同昨夜那個怪物一般,根本沒有什麼攻擊力。」
「凡人若是不行,那修士呢?」
塗山媞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將本就有修為的修士製成傀儡,再將其與妖族拼接,妖族**遠強於人族,且各族都有不同的天賦異能,若是同本就有靈力加身的修士結合——」
塗山媞說著,唇角竟緩緩勾起一道弧度,面上平靜無比:「便會得到一個聽話、又強大的『殺器』。」
饒是幾人心中都隱隱對此有一些猜測,如今被塗山媞這樣直接捅破,還是令在場的其他三人面上微微變了色。
「師妹……」顧清夷口中乾澀,強笑道:「你別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這麼駭人的事,咱們宗門派出去的弟子修為皆不低,這點自保能力還是有的。」
「是么?」塗山媞面上笑容不變,眼底的冰霜卻越凝越厚:「顧師兄可還記得洛鳶師姐的那幾封傳信?」
洛鳶那幾封傳音中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冷靜分析,到後來……詞句破碎、語無倫次,最後只剩下近乎瘋癲的囈語。
若那傳音是真的,那洛鳶儼然已是落入了對方的網中。
顧清夷自然也是想到了。
繼而又想到了昨日那面目全非的女子,口舌被拔,任人宰割。
他臉上勉強扯出的笑,終於一點一點,慢慢褪了個乾淨,只餘下一片煞白。
他太蠢了。
他此番跟著阿沖他們來,是想借著來查案的名義,等到時候救出師姐時在她面前邀功的。
他以為師姐修為那般高,便是遇到了難事,也定有自保能力。
他太低估對方的喪心病狂,太低估人性的惡,他太自以為是了。
半晌,顧清夷慢慢轉向南知闕,平日里清朗的聲線此刻已有些沙啞,輕聲道:「阿沖,我們想辦法救救師姐吧。」
南知闕望著顧清夷眼中的乞求之色,眸色沉了沉:「自然,我們此行本就是為此而來的。」
王鑠手中摺扇,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顧清夷的肩膀:「你也說了歸一宗的弟子修為都不低,洛鳶很強的,莫要小瞧了她。」
顧清夷聞言轉過頭,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說的是,我的師姐可是天劍峰最厲害的女劍修,恐怕等我們去,那些人都已被師姐收拾乾淨了。」
「從洛鳶師姐那幾封傳音中便能知曉,她是進了雙福村才出現異常的。」塗山媞的聲音依舊溫潤:「但那羅剎廟的老和尚卻說雙福村早已被一場大火燒成灰燼了。」
「那只有一個可能。」
她冷靜地分析著當下的情形,聲音平靜篤定,奇異地壓住了顧清夷那顆狂跳不安的心:「從前的雙福村或許真的被燒毀了——」
「但一定,還有另一個雙福村。」
「洛鳶師姐出事的地方,便是那個新的雙福村。」
顧清夷聞言,卻眉頭緊鎖:「可是,我們目前也沒了線索,該上哪去尋那新的雙福村?」
塗山媞微微一笑,還有幾分稚嫩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高深莫測:「再等等。」
「等?」顧清夷瞪大了眼睛:「等什麼,難不成線索還會自己找上門來嗎?」
塗山媞輕輕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顧清夷苦笑:「師妹,都這時候了,你就別再賣關子了,我都快急死了。」
塗山媞看著滿屋來回不停轉圈的顧清夷,活像村子裡磨坊常見的蒙眼拉磨的驢。終於開口道:「顧師兄不是問我,要如何尋到昨夜那女子的家人?」
她看向顧清夷愣住的臉,意有所指道:「我已有些線索了。」
「你是說——」
顧清夷雖不如塗山媞那般敏銳細緻,卻也不傻。如此一說,他便想到方才那面色古怪舉止異常的客棧掌柜,頓時倒吸一口氣,瞪大了眼睛:「是掌柜?!」
「還不完全確定,」塗山媞搖了搖頭,思忖道:「但我方才看那掌柜神態,就算不是,她也定然認識我頭上這枚蝴蝶。」
鄔掌柜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她方才下意識的表現卻騙不了人。
塗山媞接著道:「我從第一日來這客棧便察覺到她應是知道些什麼,但我試探了她幾句,卻見她對此類話題避如蛇蠍,想來是不願意開口的。」
「本來還在思索該如何從她這裡找到一些突破口,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她一時的惻隱之心,卻帶來了意外的收穫。
「那我們就在此等著她嗎?」顧清夷面上還是有些擔憂道:「若是她始終不肯來的話該怎麼辦?」
「顧兄啊顧兄,我看你是關心則亂。」王鑠臉上又恢複了笑眯眯的神色:「她若不肯來,那我們便主動出擊,直接去找她便好了。」
「這案子,我們是一定要查下去的。」塗山媞的聲音很輕:
「若她不肯開口,那便撬開她的嘴。」
屋子裡又是一陣寂靜。
少女在昏暗的房間里低垂著眸,臉龐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眼裡的情緒。
她繼續開口:「若真到了那一步,有什麼懲罰我自會去領,無需你們替我擔著。」
「師妹說的這是什麼話!」顧清夷立馬開口,大聲道:「我們是一個隊伍的,就算有罰當然也是一起擔著,我是你師兄,你的那份我替你擔著!」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偷偷斜睨了南知闕一眼。
被斜睨的少年臉上露出了一點無奈,抬眸看了塗山媞一眼,低聲道:「你明知我沒有那個意思。」
塗山媞抬眸,迎上了那雙狹長的眼,認真道:「這案子,無論如何我都要查下去。」
「我也是!」還未等南知闕說話,顧清夷便在一旁立刻大聲道。
王鑠緊接著笑眯眯接話:「你們都是,那我自然也是了。」
南知闕:「……」
少年面色無奈更甚,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與妥協:「我自然都聽師妹的。」
顧清夷見南知闕難得的軟了態度,暗暗咂舌師妹好本事,又忙轉向塗山媞,滿臉殷勤道:「師妹,接下來我們的行動是什麼!」
塗山媞望著面前幾個都在望著她等她做決定的男人們,卻絲毫不覺得哪裡不對,只彎了彎唇:「我方才便說了。」
「等。」
這一等,便是一整天。
從無歸鎮熱鬧的清晨,等到了寂靜一片的夜晚。
等到顧清夷終於有些忍不住了,想開口問問還要等多久時——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作者有話說:
咱媞姐從生下來就是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