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指尖靈光微閃, 一道清潔咒無聲落下。
那隻被暗沉血液浸透的靛藍蝴蝶,頃刻間煥然如新,翅紋細膩逼真, 微微傾斜間還隱隱有暗光滑過。
她垂眸看著掌心的蝴蝶,不知是不是那抹殘魂的緣故,這隻蝴蝶看起來好似同方才有些不一樣了,像是……更多了些靈動, 與生機。
她抬手, 將蝴蝶輕輕簪入了發間。那絨花蝴蝶雖已沒有了釵柄, 此刻卻穩穩停在了她髮髻的紅梅旁, 翅翼微張,竟好似被臘梅的幽香而引來而來真蝶,在此稍作歇息。
站在她身後的南知闕收回目光,轉向地上那一老一少兩個和尚, 他語調平淡, 聽不出情緒,對那小和尚道:「先帶你師父回去歇息, 近日莫要外出。」
那老和尚聞言, 先是一怔,而後猛地抬起頭, 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你……你們不殺我?」
南知闕搖了搖頭:「無歸嶺非我宗管轄區域,你助紂為虐也是因一時善念才導致被人脅迫,並非本願, 也未主動傷害他人。於情於理,我都無權處置你。」
「我們雖不會對你如何,但你也不要覺得自己多麼無辜。」顧清夷在一旁接話,平日里慣常的笑容早已不見, 面色沉沉道:「那陣法陰邪至極,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說你自幼便學習佛法,通曉佛理,明知不對,卻還助紂為虐時,可曾問過你心中之佛?」
那老和尚並未辯解一句。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他只緩緩轉身,對著陣中那個面目全非、早已冰冷的姑娘,鄭重叩首。
額頭觸地,良久無聲。
小和尚紅著眼上前攙扶,一老一少兩個背影一步一頓,緩緩消失在往生堂外。
顧清夷望著那一老一少遠去的背影,回頭看向南知闕:「現在我們怎麼辦?」
南知闕目光掃過正蹲在地上認真拓印陣法的王鑠,而後停在了正仔細探查那尊羅剎娑的塗山媞身上,最後斜了顧清夷一眼:「沒看其他人都在收集線索嗎,你還不去看看這滿地的殘肢里有何線索。」
顧清夷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往院中那堆殘肢而去:「臨行前也不知是哪位讓我一切行動聽指揮的!變臉比我甩符還快!」
而南知闕說完後,便朝方才被他用劍氣所擊破的「鬼眼」而去。
塗山媞卻並未留意兩人的動靜,而是仔細地探查著那尊羅剎娑。
那尊羅剎娑在方才斗篷「人」的自爆中被波及,此時全身遍布裂痕,塗山媞只微微俯身靠近,便感受到了其中殘存的大量混亂且陰邪的能量,以及妖氣。
查至此處,雖仍不清楚幕後主使究竟是誰,但這樁失蹤案背後的陰謀,她卻已隱隱勾勒出了輪廓。
塗山媞緩緩直起身,垂眸望向陣法中央那個面目全非,辨不出人形的身影。
燭火搖曳,映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將那雙眼眸中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妄圖,將妖族扒皮抽骨,拆解血肉。
或是一身妖血、一截妖骨,甚至那自出生便烙入血脈的半身妖紋。將它們剝離、淬鍊,再重新……縫合到另一個人族身上。
她看著那具扭曲的軀體。今日他們送來這個女子,顯然是一個縫合的失敗品。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在她體內暴走、反噬、潰爛,最終將她變成了這幅面目全非的樣子,被送到這往生堂中,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死如棄芥。
這往生堂中,何曾有往生。
可若是成功,又會造出怎樣的怪物。
陰兵、縫合怪物……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慢慢抬眼,望向寺外已有些發白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天便亮了。」王鑠也抬頭看了看夜空,望著滿地狼藉微微皺眉:「我們先將這裡打掃了吧,免得天明有人來廟中撞見,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幾人合力將那滿院殘肢盡數收撿封存,而後顧清夷又掏出一大把符籙,將那尊羅剎娑貼了個滿身,邊貼邊道:「我先將這羅剎娑體內的能量與氣息封存,而後再慢慢消解,不出三日想必便能徹底清理乾淨了。」
待一切都收拾妥當,南知闕便給往生堂以及整個後院都布下一層結界,以防有不知情的凡人誤闖進來。
長明燈里的燈油已盡,後山中傳來了第一聲鳥鳴。
天邊漸漸透出一絲青白,院里寂靜無聲,絲毫看不出幾個時辰前這裡曾發生了一場激戰。
塗山媞餘光掃過院中角落,那道跟了他們一夜的「尾巴」,已經不在了。
「我們現在去哪?」顧清夷望著幾人,目光投向塗山媞發間的蝴蝶:「師妹,你不是說有辦法幫方才那個女子尋到家人嗎?」
塗山媞點了點頭,唇角微微勾起。
「天亮了,」她抬手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碎發,輕聲道:「我們先回無歸鎮吧。」
他們自後院而出,經過正殿時,看到那小和尚正在庭院中洒掃。見到他們,忙上前行禮:「幾位施主。」
南知闕微微點頭,繼而問道:「你師父呢?」
小和尚面色落寞,微微低垂著頭:「師父他老人家說自己太累了,想獨自歇一會。」
「這幾日,這裡恐怕不適合再接待香客了,你同你師父說一聲。」見小和尚乖乖點頭,他想了想又道:「你二人此番僥倖逃過一劫,卻並非從此太平,若能離了此地,往別處去,或許更好。」
小和尚眼睛泛紅,搖了搖頭道:「我都聽師父的,多謝施主。」
南知闕見狀,也不再多言。
無歸鎮的早晨總是格外的熱鬧。
天剛蒙蒙亮,街邊的蒸籠中已熱氣騰騰。包子的香味,油鍋里的滋啦聲混雜著幾聲清晨的問候,讓整個鎮子都充滿了暖烘烘的煙火氣。
彷彿只要太陽還能照常升起,他們便能短暫忘卻夜裡的膽戰心驚,這尋常卻難得的日子還能一日又一日地過下去。
塗山媞幾人穿過熱鬧的街區,最終停在了無歸客棧門口。
「都給我麻利著些,馬上便要開門迎客了!」
「那邊、那邊還有這邊都擦乾淨了,別偷懶!」
鄔掌柜中氣十足的嗓門便是隔著很遠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幾人剛跨進門,鄔掌柜正踮著腳擦柜上的瓶兒,聽到腳步聲,便頭也不回地揚起聲調:「貴客盈門,快請進來!」
鄔掌柜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定睛一看卻發現又是他們幾個,臉上笑容一滯,眼睛微微瞪大:「又是你們幾個?」
她掃過幾人衣擺與鞋面,眉頭越皺越緊:「這大清早的,你們怎的從外頭來的?」
顧清夷下巴一抬,滿臉高深莫測:「自然是有要事。」
「還要事?」鄔掌柜沒好氣地白了顧清夷一眼:「我看你們幾個真是嫌命太長,成日里在閻王爺面前蹦躂。」
「哎你這嬸子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顧清夷話沒說完,身後伸出一隻白皙的手,不輕不重地將他撥到一邊。
塗山媞從他身側探出半張臉,眉眼彎彎:「鄔姨,勞煩你今日再給我們開一間上房。」
「怎麼?你們今日還不打算——」
話音戛然而止。
鄔掌柜的目光落在塗山媞的臉上,卻又越過她,死死地盯在了她的發間。
一隻靛青蝴蝶,栩栩如生,翅翼微張,好似下一刻便會振翅而起飛出窗外。
鄔掌柜愣在了原地,半晌沒有動靜。
塗山媞面露疑惑,歪了歪頭,抬起手在她面前輕輕晃了晃:「鄔姨?鄔姨?」
鄔掌柜猛地回過了神,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臉,扯出笑來:「瞧我這,方才去廚房讓辣椒糊了眼,快,你們快上去吧。」
說著,她繞過櫃檯,快走至幾人面前,抬手抓起塗山媞的衣袖,聲音微微顫抖,似是哽在喉間:「走吧,我,我,我這就帶你們上去。」
塗山媞垂眸,看向那隻因常年幹活,而變得粗糙,滿是凍瘡的手,此刻正止不住地顫抖著。
她輕輕抬手,覆在了那隻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粗糙的手上,輕輕地拍了拍:「那就多謝鄔姨啦。」
「怎麼突然又這麼熱情了。」顧清夷看著兩人的背影,小聲嘟囔:「那房間我們又不是不認識。」
待幾人回到屋中,鄔掌柜卻仍然站在門口,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始終看著塗山媞和她發間那隻蝴蝶,那蝴蝶自從塗山媞走近無歸客棧後,好似變得更加鮮艷靈動了,乍一看,竟與真蝶別無二致。
此時就連顧清夷也看出不對來了,看著掌柜的一反常態,狐疑道:「鄔掌柜,您可是還有什麼事嗎?」
鄔掌柜攥著門框的手緊了緊,勉強笑了笑:「無事,就是看你們在此住得如何,可還習慣?」
塗山媞上前,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莫名的笑容。
這笑容卻不似前幾日那般純真俏皮,而是多了些意味深長:「鄔姨,我們還有事要商議,便不多留你在此了。」
鄔掌柜忙點頭,有些手足無措,倉皇道:「是,是,你們先忙,我還得去忙店裡,我便先走了……」
說完,她便轉身欲離開,剛走了沒兩步,便聽到身後塗山媞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的聲音已全然不似前兩日那般柔軟,而是沉靜篤然——
「鄔姨,我們今日都在此歇息。」
「你若是有什麼話,或者想起什麼了,可以隨時來找我。」
「我等你。」
鄔掌柜的背影頓了頓,沒有轉身,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作者有話說:
無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