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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十七 一場大火

第一卷

老和尚聽聞塗山媞的話, 面若死灰的臉上,皮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挪動身體,換了個更放鬆、卻也近乎放棄抵抗的姿勢, 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寶相莊嚴、沉穩持重。面上露出了一絲近乎解脫的苦笑:「白日里,我便看出你二人並非尋常之人,只是……」

「只是這灘渾水,淌過的人又何止一二, 最後還不是……」老和尚頓了頓, 滿面疲態:「罷了, 既然你們今夜能尋到此處來, 那我便告訴你們。」

「今日你們所問那雙福村,老衲並沒有騙你們。」

老和尚微微抬頭,目光看向虛空處,回憶道:「大約是十幾年前, 雙福村不知怎的, 某天夜裡,突然起了一場衝天大火。」

「那場大火很是邪性, 遇水不滅, 燒了足足五天五夜,將整個村子燒毀殆盡, 寸草不生。」

「雙福村中百十口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言至此處,老和尚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自那之後沒過多久, 臨近的無歸鎮上,便開始傳出了『陰兵借道』的詭事。」

「起初無人當真,只當是坊間怪談。直到那些聲稱衝撞了陰兵的人,皆瘋癲痴傻, 最後徹底失蹤……慢慢地,無歸鎮日落閉戶,就成了鎮上鐵打不動的規矩。」

塗山媞靜靜地聽著,老和尚所言與他們先前所探到的線索大致吻合。

「老衲自幼長於此地,自然同無歸鎮民無異。雖覺那雙福村事出古怪,卻也無從查證,直到三年前……」

老和尚說到這裡,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驚懼與痛苦:「那日我去西邊的山上採藥,卻意外撞見了一個……一個怪物。」

「那怪物分明生著一雙長長的猿臂,卻偏偏……頂著一張人臉。」他一邊說著,呼吸急促起來:「我本被嚇得魂飛魄散,正欲逃走,卻發現……那張臉我認得。」

「那是雙福村的李木匠,因他家中老母親病重時,曾常來寺里上香為母祈福。」

「待我上前探查,發現那長著李木匠臉的怪物,早已氣絕。」老和尚聲音乾澀,如同枯木:「我心中實在不忍其曝屍荒野,故而將他帶回了廟中,為他超度誦經後葬在了後山樹林之中。」

說到這裡,老和尚的臉色微變,猛地打了個寒顫,面上血色褪盡:「他們……當夜便尋到了廟中來。」

「他們要求我,日後為他們送來的『怪物』超度,但必須按照他們傳授的方法——便是你們方才所見那超度儀式。」

「老衲雖不是修道之人,身無法力,卻也自小誦經佛法,通曉佛理。那陣法分明陰邪歹毒,煞氣衝天!我乃出家之人,如何做此等助紂為虐之事?我苦苦哀求他們,只求一死明志,可他們卻說……」

老和尚面露痛苦地閉上了眼,艱澀開口:「說我若不從,便將我也變成那般怪物模樣,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接下來的話,卻好似哽在喉嚨,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不畏死,卻恐懼會變成那般非人非鬼之物,喪失自我。最終無奈之下,只好屈服。」塗山媞聲音平靜,替他說出了未盡之言。

老和尚面露頹然,面如槁木,已見死志,只僵硬地點了點頭。

「你可知其餘的雙福村村民都在何處?」南知闕站在塗山媞身後,微微張口沉聲問道。

既然老和尚認出了怪物是雙福村的村民所變,那雙福村的其餘離奇消失的村民恐怕也都遭了同樣的毒手。

老和尚聽到南知闕的問話,茫然地搖了搖頭,神色黯淡:「我只知雙福村的人可能都在那群人手中,但是生是死,身在何處……我卻一概不知了。」

「後面那些送來的怪物大多都已模樣扭曲,面目全非,我也無從辨認。」

方才站得遠遠的顧清夷也不自覺得走上前,張口問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他們多久來送一次這怪物?又是從何處而來?你可有跟著他們去探探?」

老和尚愣了愣,道:「他們只在每月月圓子時來,其餘的……」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施主未免太看得起老衲了,是因著那超度儀式,他們才勉強留了老衲一條賤命,又怎會告知我此等重要的消息。」

幾人皆沉默不語。

問訊至此,老和尚已是將自己所知道的盡數告知,但那背後之人太過謹慎,並未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線索。

塗山媞微微側首,目光掃過地上已黯淡無光的陣法,以及往生堂內供奉的那尊,已在方才那些斗篷「人」的自爆中遍布裂痕的小羅剎娑像,眼眸微眯。

她轉回視線,看向地上的老和尚:「詳細說說,你方才所說那超度儀式。」

「方才諸位施主恐怕也看到了,需將三盞引魂燈置於陣法陰、陽、樞三個方位,而後由我,以他們傳授的特定姿勢結印,並吟誦他們所給『經文』。」

老和尚頓了頓:「只是那結印姿勢古怪,吟誦經文更是不知所謂,老衲只得照做,具體是何意味,卻是全然不知。」

「煉魂奪魄,逆轉化生?」一直蹲在地上仔細研究陣紋的王鑠,聞言忽然抬頭,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之色。

顧清夷滿臉茫然地看向王鑠,:「逆轉化生,那是什麼?我怎從未聽說過?」

「是一種早就被各大宗門都列為禁術的邪陣,」王鑠手中的紫竹摺扇隔空虛點著地面殘留的紋路,聲音低沉:

「據說此陣能將生靈在絕望瀕死之際,將其瀕臨破碎的魂魄與最精純的血脈力量強行萃取與剝離,因太過陰邪霸道,故而早在數百年前便被各大宗門列為禁術。」

王鑠說完,看向老和尚,眼神銳利:「這儀式完成後,他們可會從那尊羅剎像中取走什麼東西?」

老和尚聽到王鑠方才的話已如遭雷擊,聽他詢問,恍惚回神喃喃道:「是……是了,他們每次都要等儀式結束後命我離開,而後在往生堂中呆上一些時辰才走……」

塗山媞低垂著眸,始終未再開口說過話,長明燈在她面上投下了小片陰影,將她的整張臉襯得晦暗難辨。

煉魂奪魄……她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這樣的邪法了。

那日在王家秘境中,他們所遇到的萬獸山弟子中,有個疤臉修士,在雙方激戰間隙說過類似的話。

塗山媞緩緩抬眼,目光落向陣中那氣息微弱的「怪物」,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這樁案子背後,又有萬獸山的手筆么。

王鑠端詳著陣中那怪物,摺扇頂端靈光輕閃,接連虛點向那怪物身上幾處,隨即,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從那怪物布滿獠牙的口中艱難溢出:

「呃啊……」聲音低啞,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的嚎叫。

「我給她渡了些靈氣,封住了幾處經脈,應是能緩解她一些疼痛。」王鑠看著那怪物,面露不忍:「我看她好似要說什麼話,但她口中舌頭已被拔了,怕是難以開口。」

顧清夷面上的嫌惡之色早已在老和尚坦言之時褪了個乾乾淨淨,現下聽王鑠所言,不忍卒睹,咬牙道:「將人糟蹋這幅怪物模樣竟還不算,還要拔其口舌,連痛呼哀鳴都發不出,到底是誰,如此殘忍,難道不怕天道昭彰,心魔反噬嗎!」

然而,顧清夷話音剛落,還未待幾人再張口,便見那陣中怪物用那雙血肉模糊,辯不出原形的手,生生剖開了自己腹部那道猙獰的黑色縫合傷口!

「啊——呃!」劇痛讓她忍不出發出痛呼,而後,在幾人駭然的目光下,她顫抖著,從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深處,掏出了一個物件。

她竭力抬手,用那隻尚且完好的眼睛,帶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祈求,望向面前的塗山媞。

塗山媞沒有猶豫,上前一步,從她冰冷黏膩的手中,輕輕拿起了那件東西,放入掌心細看——

是一枚樣式很別緻的絨花。

她同南知闕在那鎮中的首飾攤上所見絨花樣式,多是常見的牡丹或杜鵑這一類尋常花樣,或是塗山媞頭上的梅花樣式,而塗山媞手心這枚,卻是一隻蝴蝶模樣。

那枚蝴蝶雖已被血液浸透,卻依稀看得出是用靛青色的線精心攢成,蝶翼翩然,很是獨特靈動。

塗山媞斂去眸中神色,認真地看向那已經面目全非的姑娘,聲音放輕:「你這絨花樣式很是獨特,想來是家中親人特意為你所做,我會帶著它幫你問問。若有人能識得此物,以此尋到你的親人,我定會幫你轉交給他們。」

那姑娘僅存的眼睛裡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倏然湧出大顆淚水,眼水跟著鮮血一起,從眼角緩緩流出。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滿眼只剩乞求。

乞求塗山媞殺了她。

她太痛苦了。

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塗山媞微微抬手,指尖靈光微閃,輕輕點向了她的眉心。

靈光無聲沒入。

那具報飽經折磨的身軀,最後一點微弱的祈福,也隨之永遠停滯。

猙獰的面容下,竟依稀顯露出一點,屬於年輕女子的秀氣輪廓。

而後,一點極微弱的瑩白色光團,緩緩從那身軀中飄出,在半空打了個旋兒,鑽進了塗山媞掌心那枚血跡斑斑的蝴蝶絨花之中。

「她的魂魄早就殘破不堪了,方才全憑著一口執念強撐。」王鑠望著那枚沒入絨花的光團,低聲道:「這是她僅剩的一縷殘魂了,想來是因著你方才的承諾,盼著有朝一日,還能以這樣的方式……回家。」

顧清晰已眼眶微紅,別過頭去:「也不知她家裡人如今身在何處,此生還有沒有機會團聚……」

塗山媞卻無意般掃過院牆外那片始終籠罩在陰影里,一動不動的黑暗角落,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我有辦法。」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