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掌柜轉過頭, 看向塗山媞,眼神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一瞬即逝。隨即, 她面上疑惑道:「什麼昨夜是我?」
塗山媞見她如此反應,絲毫不意外,只微微勾了勾唇:「昨夜在我們房門外發現了一隻狸奴,可是鄔姨的?」
「哦, 你說那小崽子啊。」鄔掌柜面色如常, 語氣中帶著些恰到好處的訝異道:「是我養的, 不過那小崽子向來野慣了, 我時常尋他不到,昨夜他竟上你們那去了?」
一邊說著,一邊四下張望,低聲咒罵著:「這野崽!不知道今兒又上哪野去了!見福——見福——」她喚著狸奴的名字, 掀開帘子就往後院去了, 竟是絲毫沒再給塗山媞說話的機會。
「哎掌柜的——」顧清夷見狀,說著就要起身追上去, 卻被一旁的南知闕按回了位子上。
南知闕面前的餛飩一口未動, 他望著已消失在帘子後的背影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不必再追問了。」
顧清夷見狀聲音拔高几分:「為何?昨夜明明就是——」
「顧兄, 」王鑠單手拖著下巴,手裡撥弄著面前青瓷碗中的勺子,笑眯眯打斷了顧清夷的話:「那掌柜分明就是不願多說, 現下我們也並未有太多證據,若是強行逼問,反而弄巧成拙,打草驚蛇。」
顧清夷不情願地窩進椅子中, 嘴裡嘟囔:「就你們兩個老狐狸心眼最多!」
塗山媞望著面前的餛飩,遲疑著開口道:「不過我總覺著,這掌柜的不是壞人。」
顧清夷一聽塗山媞的話,立馬又來了精神,眼神慈愛,滿嘴苦口婆心道:「師妹啊師妹,咱們四個人裡頭,除了我以外就數你最單純,那好人壞人還能寫在臉上讓你看出來嗎?」
「這世道,嘖嘖嘖嘖嘖,」顧清夷頗為老成地搖了搖頭:「人心叵測啊師妹,往後你還得多出來歷練歷練。」
塗山媞聞言嘴角上揚,輕輕笑了笑,只點了點頭,未再多作辯解。
南知闕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塗山媞:「為何?」
塗山媞欲言又止,頓了片刻,最終只搖了搖頭道:「只是我的直覺,大約是不準的,諸位師兄聽聽便罷了。」
南知闕聞言,又靜靜地看了她一眼,而後起身道:「走吧。」
無歸鎮的早晨甚是熱鬧,街道兩旁攤販林立,從吃食瓜果,再到藥材禽畜,玲琅滿目,目光所及吃穿用住行應有盡有。
各家的吆喝叫賣聲也此起彼伏,同昨日那死寂一般的夜晚竟完全不同。
「難道這些人昨夜都未曾察覺到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嗎?」顧清夷提起昨夜那面具人,語氣里還有些後怕:「怎麼他們都跟沒事人一樣!」
「問問不就知道了。」南知闕看了看四周,開口道:「今日兵分兩路。」
「阿清,你同阿鑠去查查這鎮上那天黑不能出門的規矩是怎麼回事,順便打聽打聽昨夜的情況。」
「我同師妹去打聽一下『雙福村』的消息。」
說話間便分配好了每個人的任務。
顧清夷一聽要讓他去查昨夜那可怖的面具人,頓時滿臉不情願,搖頭道:「不妥不妥,還是我同師妹去查一查『雙福村』,你同王三去查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吧。」
王鑠將摺扇拍進自己的手掌心,笑眯眯道:「我方才給自己卜了一卦,今日我與雲仙子有緣,不如還是我跟仙子一起好了。」
南知闕雙手抱臂而立,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兩個人:「這任務本就是我同師妹二人的,你們兩個死纏爛打非要跟來,若是不想聽從安排,可以現在就離開,慢走不送。」
顧清夷同王鑠兩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塗山媞剛欲張開的嘴也閉上了,她其實也不想跟南知闕一組的。
南知闕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日落之前,在此地匯合。」
「等等!」顧清夷左右張望了一眼,鬼鬼祟祟地在符袋中掏出了三張符,遞給了塗山媞三人,邊道:「此乃我自創的【有事就燒】符。」
「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事,直接將靈力注入其中,其他人手中的符便會感應,並帶著你們找到符所在的位置。」
南知闕接過顧清夷手中的符籙,正色道:「務必小心行事。」
塗山媞跟在南知闕身旁,往鎮子東邊方向而去。
二人並肩走著,南知闕便頭垂眸,望向身邊的少女,率先開口:「師妹,你為何覺得那無歸客棧的掌柜是好人?」
塗山媞聽到南知闕開口竟是問這件事,不由得愣了愣,繼而道:「方才不是說了,是我的直覺,當不得真的。」
南知闕卻搖了搖頭:「我了解你,若真是無憑無據,你也不會張這個口的。」
塗山媞聞言,心頭卻閃過一絲冷意。
不,你不了解我。就如同我也從未真的了解你一樣。
腦中思緒流轉,面上卻不顯,半晌後,才緩緩開口,斟酌道:「昨夜,掌柜的那話……我總覺得另有深意。」
「昨夜?」南知闕回想起來——
「成天的給我在此惹事,聽見點風吹草動就要去湊上去,你有幾條命夠折騰?真是不知死活……」
他眸中微動,還未開口,塗山媞便接著說道:「這無歸鎮分明有古怪,但那鄔掌柜既不說出緣由,更不讓我們多問,只一味地催我們離開……」
她話未說盡,意思卻已明了。南知闕似聽非聽地點了點頭,腳步卻在一處小攤前停了下來。
「這位郎君,來看看。」攤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背後還背著一個半大的孩子,見到南知闕停在了攤位前,頓時滿臉笑容,看到南知闕身邊的塗山媞,心領神會:「郎君是給娘子挑首飾吧,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
塗山媞見攤主誤會了,卻並未開口解釋。出門做任務,偽裝身份都是常事,刻意解釋倒顯得她大驚小怪。
那婦人見二人只靜看,以為是瞧不上,連忙道:「二位別看這些絨花簪釵不如金銀那般名貴,卻都是我一朵一朵親手攢的,鎮上就數我的花樣最多最好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拈起一個梅花樣式的發簪:「臨近新年,我便做了許多這樣喜慶紅火的樣式,你家娘子生得如此貌美,戴在頭上更是錦上添花!」
南知闕聞言接過,極為自然地抬手將其輕輕插在了塗山媞腦後,動作熟稔得彷彿已做過許多回。
塗山媞愣了愣,用手輕輕摸了摸那多絨花,抿了抿唇:「好看嗎?」
「好看。」南知闕點了點頭,又將攤子上的一個狐狸樣式的荷包拿了起來,對那攤主道:「這兩樣我都要了。」
「哎,好嘞!」那婦人聞言喜滋滋地,利索包好荷包:「一共一兩五錢,郎君給我一兩就成。」
南知闕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攤上,順勢問道:「不知姐姐是否知曉,『雙福村』?」
「『雙福村』……『」那婦人微微抬頭,目光放空,似在回憶,半晌又看向二人,面上若有所思道:「這個名字我倒是好像聽過,可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聽到過。二位是外鄉人吧,來此地是為了尋這村子?」
見南知闕點頭,她便用手指了個方向:「從這裡一直往東,出鎮子大約二里的地方有一座廟,那廟打我奶奶那一輩起便在那了,二位若是想打聽消息,去那裡最合適。」
兩人道謝後便離開了,塗山媞瞥見南知闕將那狐狸荷包揣進了自己的懷裡,暗暗撇了撇嘴——她還以為那小狐也是給自己的呢,方才她一眼便瞧中了。
眼看著南知闕徑直便往鎮外走,塗山媞有些好奇:「師兄竟這麼相信方才那攤主所言?」
「既然有了線索為何不去?」南知闕步伐不停,口中隨意道:「是真是假去了便知。」
無歸鎮的路很是奇特,鎮中主街道寬闊平坦,但一出鎮,整條路都變得又小又窄,雜草叢生,兩人走了好一會,竟連半個人影也未看到。
修士的腳程比尋常人快得多,不多時,二人便看到了不遠處那攤主所說的小廟。
那廟正如方才那攤主所言,灰牆黑瓦,看著很是陳舊。牆根生著暗綠的青苔,朱紅的寺門顏色已有些斑駁,門虛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頭冷清的小院。
兩人步入其中,塗山媞望著正殿中供奉著的神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面色似笑非笑。
面前那座高大的羅剎娑【注】青面獠牙,肌肉虯結,腳下踩著扭曲的妖魔。
尋常寺廟中供奉的不是觀音娘娘便是佛陀,供奉羅剎娑的倒是不怎麼常見。
兩人站在寺廟庭院之中,姿態皆閑適隨意,望著殿中供奉的神像也毫不見絲毫恭敬之色,不像是來拜佛上香,倒像是出來遊玩的年輕夫妻誤入了此地一般。
不多時,便見一小僧不緊不慢地走至二人面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此地祈福上香?」
南知闕搖搖頭:「主持可在?煩請引薦。」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請隨我來吧。」
二人跟隨小和尚來到了一旁的偏殿,偏殿比正殿稍顯狹小幽暗,空氣中縈繞著一絲陳年香火氣與若有若無的草藥氣息。
一位身著就僧袍的老僧背對門扉,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主持主持面容清癯,面上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像兩口波瀾不興的古井,卻隱約透出些難以掩飾的疲憊。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尋老衲,不知有何見教?」 他的聲音乾澀低沉,如同枯葉。
南知闕略一頷首,開門見山:「叨擾主持。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地方,不知您可曾聽聞過雙福村?」
「雙福村……」 老主持低聲重複這三個字,手中緩緩撥動的念珠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過了好半晌,他終於抬眼看向南知闕,目光帶著些回憶的茫然與悠遠。
「施主所說,老衲倒是有些映象。」 他語調平緩,無波無瀾,「只是那村子……早在幾十年前,便已不復存在了。」
作者有話說:
【注】在印度神話中本是惡鬼,被佛教吸納為護法。他們食人血肉,但也守護佛法與珍寶。形象通常是猙獰武士,手持武器,足踏邪魔。
【丘師傅碎碎念】
真的很愛寫一些可愛的女性配角誰懂(ì _ í)
比如靠著自己一手開了個客棧的愛貓女企業家
比如帶著娃依舊心靈手巧努力工作生活的年輕媽媽
我真的好喜歡她們認真生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