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闕此話一出, 不僅是那被包圍在其中的龍鰲臉色微變,看台之上的弟子們也動了。
方才都收回去的長劍又紛紛出鞘,一時間各種寒光齊綻, 凜冽的劍光交織在一起,映得場中一片肅殺之氣。
眾弟子們默契地自發分成了兩撥,其中一部分跟在南知闕身後御劍騰空,將那一人一禽團團圍住, 而另一部分則留在看台之上, 手持長劍, 蓄勢待發。
一時之間, 在場的幾乎所有弟子劍指一方,氣氛一時劍拔弩張,好似只要那龍鰲吐出半點不當之語,迎接他的便是歸一宗天劍峰弟子傾瀉而下的利劍。
場中卻有弟子按捺不住, 悄悄向身旁斜睨一眼, 卻正對上了一雙同樣按捺不住瞥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眼神相接之時, 他們都只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之色, 不見絲毫緊張與凝重。
被團團包圍住的龍鰲,眼見到這群平日里自詡第一宗門, 無論何時何地都在裝模作樣的白袍劍修們個個面含躍躍之色地圍攏了上來,被憤怒沖昏的理智終於稍稍回攏了些。
但身為堂堂萬獸山的少山主,他怎可向這群低賤的修士低頭!
他們不是自詡正派大宗嗎?難道敢在此刻以多欺少, 真的敢對自己怎麼樣不成!
思及此,龍鰲方才還稍顯萎靡的氣焰頓時又復燃了起來,他立在龍鷹之上,梗著脖子望向南知闕, 眼中滿是挑釁之色:
「你們想幹什麼?」他環顧四周,嗤笑一聲:「怎麼?你們堂堂歸一宗,如今行事也如此下作了,竟也想仗勢欺人,以多欺少不成?」
「南知闕,趁我現在還願意同你好聲好氣地說話,趕緊讓這群廢物退下!否則——」
南知闕聽到龍鰲的話,神色不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濃了幾分:
「否則如何?」
龍鰲見南知闕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是不打算輕易罷手了,頓時怒從心起,大聲喝道:「你找——」
口中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出口,便被一道倉促插進來的蒼老聲音生生截斷。
「誤會啊——諸位!都是誤會啊!」那聲音聽著甚是年邁,彷彿因走得太急,還帶著一絲微微的喘息之聲。
塗山媞循著聲音望去,便看到一個灰撲撲的老頭正氣喘吁吁,步履匆忙地小跑而來,身旁還跟著一個,看身上所穿道袍,不似萬獸山的,倒像是歸一宗的長老。
塗山媞的目光落在那灰袍老頭身上後,便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眯。
——探不出深淺。
但令她在意的卻非這點。
當初,塗山媞初入萬流城,初遇霜凌長老時,對方也曾是這樣一副灰撲撲的舊衣裳,看似實在尋常。
但她彼時雖未能探出霜凌的修為,卻憑藉著她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本能地嗅出了對方的深藏不露的危險氣息。
但這位一路小跑而來,氣喘吁吁的老頭,卻讓塗山媞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迷茫,而後化為了更深的忌憚。
並非因為探不出對方的深淺,而是,這老頭竟好似一個凡人。
上挑的狐眸微微審視著遠處的身影,腳步虛浮,身形笨重,氣息渾濁……
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修士。
這老頭似是同上面那個草包一起的,方才聽南知闕說上面那個草包好似還是萬獸山的少山主。堂堂一山少主出門,不帶高手護衛,反而帶著一個……凡人?
微抿著的唇輕輕勾起,塗山媞面上閃過一抹饒有興緻的神色。
這倒是真有點意思了。
「南公子,諸位公子小姐們,都是誤會一場,還請各位劍下留情啊!」
那灰袍老頭一邊小跑著一邊呼喊,一路跑到了看台之上。
「我家少主年紀尚小,言語之中或有冒犯之處,絕非本心!少主性子率真,實則純善……」
那灰袍老頭溝壑縱橫的面上滿是愧疚之色,言語間情真意切:「臨行前山主便再三囑咐老奴,少爺赤子之心,然涉世未深,行事難免欠妥……」
那自稱「老奴」的灰袍老頭似是越說越羞愧,聲音逐漸顫抖:「是老奴沒攔得住少爺,這才衝撞了各位公子小姐們,老奴在此賠罪了,還望各位公子小姐們高抬貴手!」
而本在龍鷹之上囂張跋扈的龍鰲在看到灰袍老頭後,竟好似冷靜下來了。聽到那老頭放低姿態的陳情,竟也沒有呵斥,只大聲道:
「春伯,我沒有!我本想與他們好好說的,是他們惡語在先!」
塗山媞在擂台之上看著那台下唱戲的老頭,又聽到頭頂龍鰲的聲音,唇畔的笑意越來越深。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個涉世未深,心性純善的少爺,一個盡心儘力,俯首賠罪的老僕。
一個氣勢洶洶地來砸場子,另一個又姍姍來遲後放低了姿態打圓場。
你方唱罷我登場,真是一出好戲啊。
而跟在那灰袍老頭身後的疑似歸一宗長老的修士在此時適時開口,卻是對著看台上的弟子們板起臉呵斥:「沒聽到都是誤會一場嗎?還不速速收劍,如此劍拔弩張,像什麼樣子!」
塗山媞的目光移向那說話之人,喲,這還有個忙著和稀泥的。
眾弟子們面面相覷,望了望仍在半空中御劍圍困龍鰲的南知闕一行人,手中的劍依舊紋絲未動。
那呵斥之人見狀,臉色青一會白一會,只得望向半空中的南知闕,語氣放軟了幾分,帶著商量之意:「南師侄,你方才也聽到這春伯所言了,的確是誤會一場。」
「不如……你們先將劍收起來,有什麼誤會,大家坐下來好好說開便是。」
南知闕彷彿此時才聽到了他的話,面無表情地垂下眼帘,居高臨下地瞥向那位正努力仰著頭擠出笑容的長老,開口卻問了一句毫不相關的問題:「你是齊長老?平日負責山門守衛巡防?」
「正是!難得南師侄還記得老夫。」那齊長老聽聞此言,忙不迭地應道。
南知闕並未再多言,只向四周包圍著龍鰲以及看台上拔劍而立的弟子們道:「收劍。」
言畢,眾弟子們便齊刷刷地迅速將手中長劍收回鞘中,動作利落。那齊長老見此狀,臉色更加難看,卻不得不在臉上硬擠出笑容,那表情怎麼看怎麼怪異。
而在半空中御劍圍著龍鰲的弟子們也紛紛落回了地上,只剩最初同南知闕一同御劍而出的那幾名弟子,御劍退回到了南知闕身後。
南知闕望著見歸一宗弟子們收了劍後,面上又不由得露出倨傲之色的龍鰲,勾了勾唇,道:「龍道友,我歸一宗宗訓,山門內任何人不得御空飛行。念在龍道友『涉世未深』,又是初犯,此次便算了。」
「若下次再犯,」南知闕頓了頓,慢吞吞道:「那就只能煩請龍道友在我宗門內洒掃三個月了。」
南知闕此話一出,便有弟子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嗯?不對啊,我怎麼記得是掃明悟峰一個月啊?」
「你懂什麼!來者是客嘛,規矩當然也要『特別優待』了,嘿嘿嘿。」
南知闕說完,也沒再給龍鰲說話的機會,抬手向下,作出一個「請」的手勢:
「還請龍道友落地步行。」
「少爺,聽老奴一句,快下來吧!」那灰袍老頭見狀,也連忙向半空中的龍鰲呼喊道。
龍鰲聽聞,終是滿臉不情不願地指揮著腳下的龍鷹緩緩降落。
而那身形龐大的龍鷹緩緩扇著巨大的雙翼,在落地後竟緩緩縮小,最後變成了尋常飛鷹大小,乖順地落在了龍鰲的肩頭。
塗山媞這才看清龍鰲的面孔。
看著確實是年歲尚小,臉上還帶著風吹日晒後的小麥色澤,倒與玄霽有幾分相似。
只不過這龍鰲偏偏生了一雙狹長微挑的丹鳳眼,應是在那張尚存稚氣的臉上勾出了幾分與其神態不符的陰柔之氣。
而玄霽的那雙眼睛,卻是又大又亮,清澈地像是山間的清泉。
片刻之間,便迅速在心中進行了一番比較與拉踩的塗山媞,望著龍鰲的神色頗有些嫌棄的撇了撇嘴。
龍鰲自落地後,目光便在南知闕與塗山媞二人之間來迴轉。
一個是曾經在宗門大比中連續奪魁四年,聲名赫赫的劍道天才;一個是傳聞歸一宗新收的又一天才弟子,也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本欲不著痕迹地掂量面前二人深淺,卻不料正撞上塗山媞肆無忌憚,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更將她面上毫不掩飾地露出的嫌棄之色瞧了個分明。
龍鰲當即又將腦中那點「正事」忘了個乾淨,當即豎眉怒道:「你那是什麼眼神?!你就是雲媞是吧!你不是在擺擂嗎?我要挑戰你!」
「好啊。」塗山媞聞言,面上笑意吟吟道:「不過若是同萬獸山的少主比試,自然要加點彩頭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對面的龍鰲,最終將目光移向了他的肩頭,輕輕抬手,「破春」指向龍鰲肩頭之上的龍鷹:
「我瞧少主的這隻鳥寵頗為新奇,不如就將它作為彩頭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