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從進入那片混沌空間, 見到蘇青離後,直到方才從那劍意中歸來,都始終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無波。
哪怕是她從蘇青離口中窺到了一段, 可能會顛覆她過往認知的往事,她都依舊平靜地完成了那場對話與傳承,未曾泄露半分心緒。
她指節微微發白,死死握住手中的破春, 步伐平穩地走向來時的出口。
在經過結界入口時甚至沒有忘記向守在結界門口的領隊長老執劍行禮。
領隊的長老還未從一開始那劍壁發出的嗡鳴的駭然中緩過神來, 心神未定, 便看到塗山媞已握著長劍而出, 待反應過來時塗山媞的身影已淡然地沒入天光里。
領隊長老怔然望著塗山媞遠去的背影,心裡不禁泛起了嘀咕。
這萬法劍壁之上的劍痕,皆是歷代驚才艷艷之輩所留,尋常劍修根本無資格, 也沒有能力將自己的劍意留痕於此。
便是那劍壁上最末流的「劍氣境」, 也至少曾是元嬰級別的劍修大能所留。
故而,尋常弟子若想要引動其共鳴, 感悟其中劍意, 並妄圖有幸得到其中幾分傳承,花費三日功夫已是極短了。
雖說這雲媞乃霜凌師兄親自看中的弟子, 想必其悟性絕非尋常弟子可比,可……她才進去了不過一個時辰啊。
縱然是如南知闕那等天縱之資,當年也是整整花了一日功夫才出來。
領隊長老越想越覺得蹊蹺, 莫不是那雲媞並未參透劍壁之上的任何一道劍意,知難而退,索性放棄了?
念及此,他再難按捺, 轉身快步踏入結界之內。
手中法訣飛速捻動,唇間無聲誦念,一道靈光自他掌心湧出,如潺潺溪流般覆上玄黑劍壁,細細探詢。
約莫一炷香後,長老渾身一顫,驀地睜開了雙眼。
長老面色慘白如紙,瞳孔深處卻迸出近乎駭然的震動。
「這氣息……這道劍意……」
他唇瓣哆嗦,喃喃低語,卻止不住發顫:「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無人觸動的……掌門……」
餘音語無倫次地噎在喉間,化作一片失語的悚然。
他猛地抬頭,眼中激動之色難掩,再顧不得儀態,幾乎是踉蹌著衝出結界,朝著主峰的方向疾奔而去,袍袖在風中無聲翻卷,宛如一片驚惶的雲。
塗山媞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她面上平靜如水,但心中早已波濤洶湧。
她並不是自打幼時記事起便知道,每一個小妖都該有爹娘的。
幼時她在娘身邊長大,除了叔伯姑姑們,也只有一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小妖玩伴阿梨,而小阿梨沒有娘,只有一位爺爺。
年幼的塗山媞便懵懂地以為,世間每個小妖本就各不相同——有的有娘,有的有爺爺,此乃天經地義。
後來,她長大了一些,也逐漸認識了更多同齡的小妖,這才恍然發覺,這些小妖們大多都不僅有娘,還有個叫「爹」的。
但身為塗山少主的塗山媞,也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她始終堅定地認定,是因為她的阿娘強大無比,所以才不需要有什麼「爹」,只有弱者才需要「爹」。
直到那日。
她和隔壁白虎族那個臭烘烘的死小子打架,她將對方狠狠撲倒在地,拳頭雨點般落下,那小子鼻青臉腫,最後終於氣急敗壞,口齒不清地哇哇亂叫——
「塗山媞!!你再打我,我就回去告訴我爹!讓我爹來收拾你!」
「啪!」年幼的塗山媞聞言又是響亮的一巴掌,她嘴裡叼著根不知道從哪薅的靈草,聞言咧著嘴,滿臉桀驁與嘲諷:
「孬種!打不過就搬你爹?也就你這種廢物還硬要給自己找個爹壯膽!」
被塗山媞壓在地上的白虎愣了愣,頂著張五彩斑斕的臉,露出了一個怪異又近乎憐憫的表情:
「塗山媞……你不會真以為,沒爹是什麼尋常事吧?難道就沒妖告訴過你,你是個沒爹的野種嗎?」
「沒爹的野種」。
年幼的塗山媞聽到小白虎的話,揚起的拳頭頓住了。
她不知道什麼叫「沒爹的野種」,但她敏銳的直覺狠狠地刺了她一下,那絕不是一句好話。
那日傍晚,塗山紅彤彤的夕陽下,鬼哭狼嚎的求饒聲和更加兇狠的罵罵咧咧交織在一起,響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上,白虎伯伯一如既往領著那個臉上腫成了發麵饅頭,一瘸一拐的廢物,上門來給她支支吾吾賠禮道歉。
待他們離去後,年幼的塗山媞蹭到塗山司月身邊,仰著臉第一次向阿娘問出了那個問題:「阿娘,為什麼我沒有爹?」
「你爹早死了。」塗山司月回答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一樣,說話間眉毛都沒抬一下。
「哦——阿娘,晚上吃什麼?」塗山媞聽到回答後便不再糾結,心裡細微的不安被瞬間撫平。
她暗暗下定決心,等下次那個死小子再敢胡說,定要再揍他一頓,讓他哭著認自己當娘。
塗山媞以為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那天晚上,阿娘卻破天荒地沒有和她一起吃飯。
那時的塗山媞便已經擁有著即使在妖族中也堪稱恐怖的敏銳靈覺。
她循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偷偷跑去找阿娘,便在月色下,看到了那幕至今令她記憶猶新的畫面。
她那一貫雲淡風輕、彷彿沒什麼能撼動其心緒的娘親,獨自坐在清冷的月光下,指尖極輕、極緩地摩挲著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娘親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裡,盛滿了塗山媞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恨。周身瀰漫的氣息沉重而哀戚,壓得躲在暗處的小小身影幾乎喘不過氣。
那一刻,年幼的塗山媞心裡懵懂地烙下了一個認知:
她有爹,但已經死了。
這個死了的爹,很不好。
因為他讓娘親傷心。
兒時的記憶在腦中翻湧不休,許久,思緒終是慢慢沉澱,塗山媞苦笑著閉了閉眼。
「爹」這個對她而言始終陌生的字眼,從一個冰冷的稱呼,到如今,有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或許還是導致塗山妖族式微至今的……元兇之一。
一時間,萬千思緒在腦中糾纏成一團亂麻,她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而正當此時,耳邊卻逐漸變得嘈雜起來,細微的對話聲不受控制地被風吹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好似已經有人出來了!」
「你胡咧咧什麼,那批新晉才進去多久,怎麼可能……」
「我好像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出來了!木劍……莫非是……」
塗山媞從蜿蜒的長廊出來,便看到周圍烏泱烏泱地擠著一群弟子,正眼巴巴地望著她的方向,眼中儘是探究與好奇。
她不明所以,但如今腦中混沌,她不願,亦沒有精力再與面前這群人族周旋,便只垂眸,默不作聲地往前走著。
扒在長廊外觀望的弟子們都默默給她讓出了一條路,卻不等她走幾步,人群中便有個按耐不住的聲音響起:「師妹留步!不知師妹方才在裡頭,可感知到了劍壁之上的異動?」
「未曾。」塗山媞腳步不停。
「嗤,問她做甚?看她那故作鎮定的模樣,這麼早就出來,怕不是根本末能引動半分劍意,資質愚鈍,才不得已被趕出來了吧?」
塗山媞恍若未聞,她如今心頭似壓著千鈞重,實在懶得再與這些人費口舌,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確認,可——
面前的路被擋住了。
嘖。
塗山媞終於抬眸,面上褪去了往日的漫不經心,只餘一片沉寂的冷然,望向對面來人。
「在下秦璇,聽聞師妹不日要設擂,今日恰是師妹曾說過的期限,故而,特在此恭候師妹多時。」
塗山媞打量著面前這個叫秦璇的,面上平平無奇,只背後一柄巨大的劍很是惹眼。見他彬彬有禮,塗山媞臉色稍緩,回禮道:「今日不巧,改日擺擂之時定會告知。」
秦璇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卻也不多糾纏,點了點頭便欲離開,卻聽一道聲音自人群中響起:
「到底是不巧,還是不敢啊?當初大話放得震天響,臨到頭卻推三阻四!我看她這親傳之名本就蹊蹺,否則怎會連劍意都參悟不了就被趕出來了!」
塗山媞抬眸,望向聲音的來源,慢慢走到那人的面前。
「哦,是你啊。」塗山媞望著說話之人,正是那日在雲軒外欺負過雲梨的人。
她歪了歪頭,緩緩抬起了手中的「破春」,揚起了一個頗為「明媚」的笑容:「你的話,我現在就很有空。」
「出劍吧。」
她頓了頓,笑容明媚,卻無端讓人生寒:「哦對了,按照約定,十招內我若是贏了,你就自請滾下山吧。」
「你!」那弟子聞言漲紅了臉,手按在劍柄之上,劍卻始終未出鞘,只氣急敗壞道:「首席都說了,不能以這種條件作為賭約!」
「是嗎?我忘了。」塗山媞的「破春」又向前伸了一寸,「再不出劍,待會被揍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哦。」
眼見塗山媞眸中神色越來越冷,那弟子卻始終不將身後劍取出,梗著脖子嚷嚷:「我又沒說要攻擂!你憑什麼打我!」
周圍已響起了陣陣竊竊私語:「這誰啊,嘴上叫得凶,竟不敢拔劍……」
「對面可是雲媞,能被霜凌長老看中的人,豈會真的沒有什麼真本事?」
「可不是說她連參悟劍意都做不到嗎?莫非是虛張聲勢?」
塗山媞本就心緒不寧,此時耐心即將耗盡,卻見那弟子望向塗山媞身後,彷彿見到了救星般喊道:「首席!」
轉頭便對上了南知闕狹長的雙眼。
南知闕並未理會那弟子,目光先落在塗山媞身上:「有事找你,擂台改日再擺吧。」
塗山媞望著那雙黑眸中的波瀾不驚,不知為何,心下的躁鬱竟被奇異地撫平了不少。聞言便乾脆地地收回了劍。
「走吧師兄。」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施捨給那隻會狂吠的廢物。
南知闕卻望向那弟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弟子李坤,多謝首——」
「李坤,多次無故挑釁親傳弟子,此後三個月每日晨昏打掃礪劍坪,不得使用靈力。」南知闕不等李坤說完,便淡淡開口。
「我沒有——」
「若有不服,自可去執律堂申辯。」語畢,南知闕不再多言,伸手握住塗山媞的手腕,帶著她轉身離開。
塗山媞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握在自己腕間的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帶著一絲溫熱。
她抿了抿唇,眸底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任由他牽著,安靜地跟在那道挺拔頎長的身影旁,穿過了自動分開的人群。
作者有話說:
別人家男主:解救女主於危難之際。
南朋友:今天也是阻止阿媞毆打同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