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媞腦中一時萬千思緒翻湧, 卻還不等她釐清,神識便被那道劍痕中升起的沛然之力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包裹、牽引其中,直至徹底吞沒。
下一瞬, 她的「存在」彷彿被抽離,置於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間。
首先碾過她靈台的,是一道意志。
一道純粹、決絕、磅礴如天穹傾覆,不容她反抗的「斬」之意志。
那道意志並非殺戮, 而是一種欲破開、重塑面前一切阻礙的磅礴信念。
這意志本身, 便帶著近乎改天換地的洶湧力量, 鋪面而來。
而這道浩瀚意志的洪流之後,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高挑身影,緩緩出現在塗山媞面前。
身影朦朧,看不清面目,唯有一襲與塗山媞身上所穿形制相仿的的歸一宗制袍。
塗山媞在歸一宗的這些日子, 幾乎每天都能看到身穿著歸一宗弟子制袍的同門。
而同樣的制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 卻有著迥然不同的氣質。
塗山媞想起了初入宗門之時,穿過那片樹林, 於那顆古樹下見到的南知闕——
那個靠在樹下垂眸沉思的少年, 身上明明是極為簡單的款式,卻硬是穿出了一股王孫貴族的矜貴。
而面前這道身影……
那襲道袍穿在他身上, 彷彿渾然天成,好似這人生來便是此模樣。
周身散發著溫潤的月白微光,身上的氣息雖近乎於無, 卻隱隱透出一股內斂到了極致的鋒芒。
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更像一把劍。
一把收入鞘中,光華盡斂,卻依舊能讓人感知到鋒銳的劍。
只不過——
那道身影微微「抬頭」, 「目光」卻並未望向塗山媞,而是越過了塗山媞,望向塗山媞乾坤袋中那枚玉佩,又好似越過了萬重山水,投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
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
——塗山媞似懂非懂。
那道目光……又在看誰?
塗山媞卻始終沉默著。
此時,一道平緩、空洞,彷彿自時空彼岸滲透而來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在塗山媞腦中緩緩響起。
「此招,名為『山海斬』。乃吾窮盡畢生所創。」
「斬——是為殺伐,卻非殺戮。」
「吾以此劍,可斬山海絕壁,亦可斬世間不平,人間不公。」
「斬,為斷一場浩劫,予一方天地,一線喘息之機。」
「斬,亦為守護。」
好一個「斬亦為守護。」
塗山媞終於動了。
她抬眸,面上掛著一抹笑,眼底卻盛滿冰封般厚厚的寒意,字字珠璣,卻並非詢問這「山海斬」,而是提起了一樁舊事:
「不知前輩,是否便是在三百年前的兩族之戰上,用這一斬,擊退了妖族,守護了人族?」
她想起來了。
那日,她初入萬流城時,那個酒樓的說書人醒木拍案,口沫橫飛——
「話說三百年前,那妖族女魔頭已是妖法大成,攜眾妖在人間為非作歹,彼時妖族橫行,百姓民不聊生…但我人界也不是吃素的!當年歸一宗的首席弟子蘇青離名震天下,可謂一劍斬山海…」
她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她話音剛落,那道身影的「目光」似乎才真正地落在了塗山媞身上。
那道目光深處,翻湧著深深的困惑、審視,難以置信的震動,以及一些,塗山媞看不懂的情緒。
沉默在混沌中蔓延,良久,那道疲憊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沒有回答塗山媞的問題,聲音里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為何……那玉佩……」
「你……究竟是誰?」
「你與她……是何關係?」
「她」。
僅一個字,塗山媞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
塗山媞只覺「嗡——」的一聲,彷彿有萬千銅鐘在她顱腔內同時震響,將外界一切聲息都碾碎。
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艱難擠出喉嚨:「三百年前,人妖兩族大戰。」
「歸一宗首席弟子蘇青離,一劍斬山海。」
「妖族之主塗山司月,在那場戰爭中,身負重傷。」
「故,只得攜妖族殘部退避三舍,畫地為牢,從此……隱世不出。」
她抬眼,聽到自己異常的冷靜聲音問道:「前輩,可就是那,一劍斬山海的蘇青離?」
——「你娘當年何等強大!那區區幾個人族怎會傷到她?」
——「她是被那陰險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們帶著淚的泣斥聲,她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此時再次在耳中毫無徵兆地響起,尖銳刺耳。
塗山媞靜靜望著面前那道身影,似要等一個答案。
那道身影在聽到塗山媞的話後,陷入了更長的沉默。最終,像是耗盡了力氣一般,緩緩地、近乎頹然地坐了下去。
「你猜得不錯,」那道聲音承認道,疲憊的聲音中透出久遠的滄桑:「吾名,蘇青離。」
短暫的停頓後,塗山媞聽到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探詢:「她……還好嗎?」
「她?」塗山媞似笑非笑,語氣疏離而疑惑道:「不知前輩所指『她』,究竟是何人?」
「你跟她,很不一樣。」蘇青離並未再追問下去,不知是因為不敢,抑或是不願。
他轉而又閑聊般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塗山媞沉默了一瞬,終是開口道:「單名一個媞字。」
「阿媞,」蘇青離的聲音變得柔和,這道越過了三百載光陰的身影,在此刻卻流露出一絲溫情,像是猜到了面前少女的身份:「我本就是因生前的執念所化的一道意識,苟存至今,時間已不多了。」
「既然你能來此,想必已入歸一宗門下了。」
一道微弱的月白流光自他心口位置分離出來,緩緩飄向塗山媞:「此乃『山海斬』的全部傳承,以及我記錄的一些對於劍道的感悟,也是我……能給你的全部。」
蘇青離言及此處,模糊的目光落在塗山媞身上,裹著一絲難掩的讚歎:「如此年紀便已至金丹,你的天賦,不在她之下。」
說完後,他又停頓了片刻,聲音透出一絲難掩的溫柔:「你的眼睛……很像她。」
塗山媞看著自那道傳承流光從蘇青離體內分離出後,便變得越來越虛幻的身影,終是開口,低聲問道:「前輩……可還有什麼未竟之願?」
「我的劍。」蘇青離輕聲道:「若是可以,可否幫我從宗門取出,置於……置於一個離她近些的地方便好。」
「你用那把劍擊退了妖族,如今卻要我將它放在她身旁?」塗山媞話音驟冷,字字如刃:「你憑什麼?」
良久的沉默,最後凝結成三個蒼白無力的字眼:「對不起。」
「是我負她,往事種種,我死不足惜,亦無顏辯解。」
「是我太貪心,今時今日見到你,竟還痴心妄想……想著有機會能離她近一點。」
「聽聞妖族之主當年是因輕信了一個人族,又慘遭背叛才會落得如今下場,」塗山媞抬眸,目光如劍,直直刺向那道身影:「那個人族,是你嗎?」
蘇青離似是愣了愣,回憶許久終於開口:「這是她告訴你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當年種種,陰差陽錯,非我本意,但為時已晚,未能護……周全……是我無能。」
說完這句話,蘇青離的影子變得更加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塗山媞喉嚨發緊,萬千質問與困惑堵在胸口,最終卻只開口道:「她很好,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蘇青離聞言,倏得笑了。
笑意穿透三百載光陰與生死之隔,映在塗山媞的眸中。
他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撫一撫塗山媞額前的發,卻終究只抬了抬便垂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她若安好,我便死而無憾了。」
餘音未散,月白的身影如同流沙般,點點消散在混沌的空間里。
最後一點微光,好似溫柔地拂過塗山媞的臉頰,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遺憾,最終消散在了這片空間。
緊接著,整片龐大的混沌空間開始震顫,崩解。
塗山媞的神識被一股力量輕柔地推出。
風聲驟然灌入耳畔。
她猛然睜眼。
眼前仍是那片玄黑沉寂的萬法劍壁,腳下是冰涼堅硬的石面。
山風呼嘯著掠過壁上千痕,彷彿方才那場跨越了三百年的對話、都只是劍意侵蝕下的一場舊夢。
唯有乾坤袋中月牙玉佩殘餘的微溫,與識海里悄然沉澱的月白流光,證明著它的存在。
塗山媞坐在原地沒有動。
「當年種種,陰差陽錯……」
蘇青離低啞的餘音尚未散盡,自始至終,他都未曾說出那個名字,不知是不敢……抑或是……
「她是被那陰險的人族背叛了,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啊!」
姑姑們泣血的控訴又尖銳地響起。
兩道聲音,在她腦海深處激烈碰撞。
所以——
真相,到底是什麼?
聲音漸漸褪去,眼前卻又清晰地浮現出母親那雙眼睛。
塗山媞的指節一寸寸收緊,直至掌心傳來「破春」劍柄堅硬的觸感。
她借力,緩緩自劍壁下站起身。
世人總愛說,往事隨風,過去便過去了,真相如何,於當下何益?
但她知道。
真相,很重要。
三百年前的那場兩族大戰,早已被人族史冊輕描淡寫地翻過,成了茶館酒肆里一段可供談笑的遙遠「歷史」。
可她的娘親,至今仍困在那段「歷史」里,從未真正走出。
做好決斷,她便不再猶豫,步履平穩地走向來時的出口,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劍意感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神識沉入劍壁、引發的那短暫卻駭人的「萬痕低語」異象,在歸一宗掀起了何等的波瀾。
作者有話說:
修修改改,想了很久……
最終還是遵從了阿媞的內心。
蘇青離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或許還是導致她娘一蹶不振的罪魁禍首。
她願意為了她娘去探查當年真相,但,也僅限於此了。